伍六一缓缓道来:
“中国文坛发展到今天,经历了十年的空白,大家都饿坏了,都想往外看,想求新,想求变,所以才涌现出了余桦、管模业这些先锋派作家。
他们用新的叙事手法,新的表达形式,去写人性,写时代,他们有错吗?
他们也没有错。这是文学发展必经的阶段,总要有人去闯,去当先锋,去趟一条新的路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路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可他们走先锋的路,不代表你走现实主义的路,就错了。这个世界上,永远需要有人抬头看天,也永远需要有人低头看地,永远需要有人去闯新的路子。
也永远需要有人扎根在土地里,写普通人的一辈子。
先锋之所以叫先锋,就是因为它只属于一个时代,浪潮过去,总会有更新的东西替代它。
但现实主义不一样,只要有人在,有日子在,有这片土地在,现实主义题材就永远不会过时,永远有读者愿意看。”
“编辑说你的稿子太平,没悬念,不符合潮流,那是他们被眼下的浪潮晃花了眼,只看得到眼前的热闹,看不到你这稿子背后,能穿越时间的力量。
他们觉得写普通人的日子没价值,可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的柴米油盐、悲欢离合、不认命的韧劲,才是一个时代的底色。”
路遥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眶。
他听着伍六一的话,一句句,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了他心里冻住的冰,也冲散了那些缠了他许久的自我怀疑。
他想起了自己在陕北的窑洞里,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写稿子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黄土地上的人,那些平凡又滚烫的人生。
半晌,他抹了把脸,忽然站起身,把帆布包里的《平凡的世界》手稿拿出来,郑重地放在了伍六一的办公桌上。
“六一,啥也不说了。这稿子,我想投给《观止》。除了你这里,我哪也不投了。”
伍六一预料到了路遥做这个决定,却没预料到会这么早。
“老路,你可想好了?不再去《青年文学》试试?哪怕是《花城》,他们对现实主义题材的接受度也很高,过稿的机会很大。”
路遥坚定地摇了摇头,眼里的迷茫散尽了。
“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觉得要找个所谓的主流期刊,证明自己这四年没白过。可现在我想明白了,稿子能不能被人看见,能不能被读者认可,不在期刊的牌子,在懂不懂它的人。”
他看着伍六一,语气里带着感激,
“世人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这稿子,投了许多地方,也给不少人看过,人人都说它过时,都说它不好,只有你,从头到尾都觉得它是好东西,都信它能被人看见。你伍六一,就是我路遥的伯乐。这稿子,交给《观止》,交给你,甘心。”
伍六一笑了。
他握住了路遥的手:“老路,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全中国的读者,都会看见这部作品,都会记住《平凡的世界》,记住你路遥。”
就这样,伍六一正式成了《平凡的世界》的专属责编,全程一对一跟路遥对接稿件。
这份关系,很快就超越了普通编辑与作者的界限,成了亦师亦友的知己。
伍六一干脆直接把路遥关在了《观止》编辑部后院,专门收拾出一间带书桌和单人床的屋子,圈了个专属的“小黑屋”。
白天拉着他逐字逐句磨稿子改细节,晚上就催着他写第二部、第三部的后续内容。
对路遥来说,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回陕北窑洞是写,留在燕京《观止》的小院里也是写,反倒在这里,伍六一把他的日常起居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日三餐有编辑部的阿姨专门做,顿顿有肉有菜,再也不用他啃干馍就凉水。
怕他熬坏身子,伍六一还专门定了规矩,一天最多抽半包烟,熬夜不能超过凌晨一点。
美名其曰,怕把厢房里的老物件熏出味来。
路遥不好意思,便真的减少了烟量。
路遥嘴上总笑说伍六一比他陕北老家的婆姨管得还宽,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不动声色的照顾,是他颠沛半生里,难得的安稳。
两个人常常在小黑屋里,就着一盏台灯,从日出聊到日落,为了一个人物的走向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能凑在一起,为一句精准的描写拍案叫绝。
伍六一从没想过要推翻路遥的创作内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凡的世界》最珍贵、最能穿越时间的,从来不是多么精巧的叙事技巧,而是它对普通人,对黄土地上挣扎、奋斗、不认命的平凡人生的记录。
但他同样清楚,这部传世之作,并非尽善尽美。
以他如今的文学素养,再加上后世几十年间对这部作品的无数专业剖析,精准地指出其中的瑕疵,给出打磨的意见,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改稿的过程里,伍六一从不是居高临下地提要求,而是摊开稿子,跟路遥平等地聊。
《平凡的世界》虽是百万字的长篇巨作,但故事并不算复杂。
讲的是从大锅饭年代开始,陕北农村一户穷人家两兄弟的故事。
大哥家里穷,被迫和互相喜欢的村支书家闺女润叶分手,娶了不嫌弃他家穷、愿意陪他吃苦的秀莲。
秀莲陪着他熬日子,他办砖厂赔了钱,秀莲跟着他借钱重头再来,好不容易把日子过红火了,秀莲却得了治不好的重病。
弟弟少平再穷都不忘读书,先是和同样家境不好的女同学红梅互相心疼过,后来进城扛工、下煤矿挖煤,遇上了不嫌弃他是苦力、真心懂他的记者晓霞。
俩人约好了过一辈子,可晓霞去抗洪前线采访时,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被洪水冲走了。
一众平凡人在时代洪流中完成了各自的成长与生命和解。
这其中,伍六一看出了两个缺点。
第一个是叙事方式上。
路遥深受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也就是托尔斯泰、契诃夫等作家的影响。
爱用全知叙事,频繁跳出情节。
像是以“我们的孙少平”“亲爱的读者”的口吻直接发表议论、灌输价值观,甚至直接定义人物的善恶、行为的意义。
这种频繁打破第四堵墙,在过去是为了引导价值。
但从文学的长河来看,这种方式严重破坏了叙事的沉浸感,剥夺了读者的自主解读空间。
同时,大量直白的励志说教,也让后世的读者,认为其是“心灵鸡汤”,削弱了文学的留白与张力。
这第二点,是思想深度的局限,路遥很坚信“个人奋斗万能论”。
不过,伍六一也能理解,正如《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所说:
“当你想要批评别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那样的优越条件。”
路遥出身陕北底层农村,凭借个人奋斗改变命运,对底层农民有极强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共情。
因此形成了坚定的“劳动创造价值、奋斗改变命运”的价值观。
作家的经历,让他天然地认同“个人奋斗”的叙事逻辑。
导致他变成了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不愿意过度书写人性的阴暗与时代的残酷。
而现实主义作品,便是要全面、深刻,有厚重感。
这也是《平凡的世界》被批评人物塑造理想化、批判力度不足的原因。
这两点,前面一点,被伍六一纠正过来。
这第二点,伍六一只是提了几句。
能不能领悟到,就要看路遥自己了。
而路遥从最开始的本能辩解,到后来的心悦诚服。
他写了这么多,比谁都懂,伍六一的每一句意见,不是在否定他的作品,而是实实在在地帮他。
他常常看着伍六一,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把文字、把人心、把时代,看得这么透的。
当第一部分完稿时,伍六一也会出神。
这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现实主义题材的巅峰之作。
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在先锋文学浪潮褪去,无数曾经风靡一时的作品都被遗忘在时间里,《平凡的世界》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生命力。
累计发行量突破了两千万册,常年霸占各大图书馆、书店的借阅榜、畅销榜。
文坛里对它的争议不断,但也证明了它的实力。
伍六一开始期待起来。
原本路遥以透支生命的方式完成创作,6年时间里长期熬夜、身体严重透支。
在创作第三部时已经重病缠身,这也直接导致了第三部文本打磨的不足、情节仓促。
如今,在他的关照下,没了这方面的烦恼。
同时,加上自己的帮助、打磨。
新的《平凡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
不过,文坛里,等着看笑话的人,远比期待的人多。
燕京的文坛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观止》和伍六一的一举一动,从来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伍六一要把一部接连被两家出版社退稿的作品,放在《观止》创刊两周年的特刊头版头条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文坛。
最开始,大家还只当是个新鲜事,私下里议论纷纷,猜着伍六一是不是又挖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遗珠。
毕竟他之前发掘的,已经给了文坛太多的惊喜。
可没过多久,当初给路遥退稿的两位编辑,就频频出现在各大文学沙龙、论坛和高校讲座里,有意无意地聊起了这件事。
话里话外,全是对《平凡的世界》的否定。
“不是我们不给过,是那稿子实在不行,写法老掉牙了,还是五十年代现实主义那一套,节奏慢得像老牛拉车,虽说我没看完,但前面几万字,全是家长里短的流水账,一点文学新意都没有。”
在文学讲座上,潘庆平说道:
“我们也搞不懂,伍六一为什么会把这么一部作品,放在两周年特刊的头版。说句不好听的,这稿子,连我们社的初审都没过。”
这话一出,瞬间就在文坛里炸开了锅。
原本还抱着期待的人,也渐渐变了口风。
沙龙里,有人说道:
“我早就说过,好的作家,未必就是好的编辑。编辑和作者,看着是一条线上的,其实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伍六一写小说是厉害,龚古尔奖都拿了,可那是在创作者的层面,当编辑,看稿子的眼光,未必就比专业的编辑强。”
立刻有人接话反驳:“这话就不对了,史铁升《我遥远的清平湾》,还有余桦的,还有之前那么多新人的作品,不都是伍六一在《观止》里挖出来的?他要是没眼光,《观止》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嗨,那能一样吗?他是《观止》的总编,总编嘛,只要把住总体的大方向就得了,哪里会真的一篇一篇地看稿子?
大多是下面的编辑选好了,给他过目一眼罢了。
巴老还是《收获》的总编呢,他会天天坐在编辑部里,一字一句地看投稿?”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反驳的人,瞬间都沉默不语了。
在座的都是文坛里的人,太清楚杂志社的运作模式了,总编大多只抓大方向,具体的审稿、选稿,都是责任编辑的事。
这么一想,众人心里也都默认了,伍六一怕是这次真的看走了眼,为了一部被出版社退稿的“老掉牙”作品,砸了《观止》两周年的招牌。
就连之前跟伍六一有过合作的老作家,也私下里托人给周明带话,问《观止》是不是太冒进了,两周年的特刊,不该拿这么一部有争议的稿子赌口碑。
一时间,整个燕京文坛,都觉得《观止》这次要栽跟头了。
......
就在人们谈论的关头,在四月,发生了一件举世瞩目的大事。
这让所有的话题,都指向了西北方的某大国。
4月26日,普里皮亚季市,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4号反应堆,发生爆炸、石墨起火,大量放射性物质泄漏,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