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事件,发生在4月26日。
可最先监测到异常辐射的还是三天后的瑞典。
随后媒体密集报道,塔斯社4月30日才首次承认事故。
这个消息迅速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喝伏特加能防辐射”“碘片能治辐射病”“基辅的饮用水已经被污染”。
民众瞬间陷入集体失智,药店的碘片被抢购一空,超市的饮用水、罐头被搬空,火车站、汽车站挤满了疯狂逃亡的人,没人能说清辐射到底是什么、危害有多大,只跟着人群一起恐慌,像被一种看不见的瘟疫传染。
消息传到国内,是五月。
不少媒体陆续刊发了事故的跟踪报道。
相关部门,第一时间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全覆盖的辐射环境监测,通过官方媒体反复向公众通报:
这场事故,未对国内造成影响。
可人们终究是担忧的。
没人去深究官方通报里的专业数据,没人去核实谣言的真假,只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念头,跟着身边的人一起抢物资。
仿佛手里多一袋盐、一瓶罐头,就能在未知的风险里多一分安全感。
伍六一家,也没能逃过这场抢购潮。
他推开院门,瞬间就愣住了。
客厅里原本空着的屋子,被堆得满满当当。
活脱脱一个小型战备仓库。
张友琴正带着于晓敏和伍美珠把刚抢回来的东西往屋里搬,看见伍六一回来,头也不抬地念叨:
“你可算回来了,赶紧搭把手!晚一步,副食店的盐都被街坊抢光了!”
伍六一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把她手里沉甸甸的纸箱接过来,无奈道:
“妈,国家都反复通报了,国内一点事都没有,根本不用囤这些东西。”
“你懂什么!”
张友琴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瞪了他一眼,
“老话讲,晴带雨伞,饱带干粮!真等有事了,你再去抢,连根毛都剩不下!那核辐射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会不会顺着风飘到咱这来?多囤点盐、海带,吃了总没坏处!”
“妈,碘盐里那点碘含量,防辐射根本没用,吃多了反而伤身体。”伍六一还想再劝。
张友琴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又拎起两袋盐往屋里走,嘴里还念叨着:
“我下午再用侨汇券买点,家里老老小小的,总得有口吃的。”
伍六一看着满屋子的物资,靠在门框上,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太熟悉这场面了。
未来的几十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公共事件里,盐永远是这场抢购狂欢里绝对的主角。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民众面对未知风险时的恐慌与盲从,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有心再劝,可看着老妈忙前忙后的身影,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未知风险的焦虑,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住的。
甚至,这场恐慌蔓延到了素来以理性著称的《观止》编辑部里。
按理说,能进《观止》编辑部的,大多是知识分子。
依旧没人能彻底免俗。
负责编辑部后勤的赵大姐,是最先行动起来的。
不光自己家囤了满满一屋子物资,还热心地帮编辑部里一起买了物资。
伍六一见此,也不忍心苛责,毕竟这时候还能想到编辑部,足见赵大姐人很不错了。
可这一举动,也让编辑部里的众人,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有几个家近的编辑,纷纷请假,嘴上说着帮乡下的父母亲去干农活。
伍六一知道他们在说谎,这月份了干个屁农活。
果然,转头,就在百货大楼里相遇了。
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余桦,也蔫蔫地坐在工位上,盯着桌上的《参考消息》,一脸忧心忡忡,连写了一半的稿子都停了笔。
伍六一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问:
“桦子,怎么了?稿子卡壳了?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余桦抬起头,把面前的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点着上面的头条新闻:
“伍主编我爸妈都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伍六一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伍六一知道这事劝不住。
担心父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拍了拍余桦:
“不放心,就回趟老家,我给你假,把叔叔阿姨接到这来,住些日子。编辑部后院还有空房,收拾出来就能住。”
余桦愣了愣,眼里的焦虑瞬间散了些,他看着伍六一,半天憋出一句:
“谢谢伍主编了.....”
伍六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默片。
这件事,让他有了一些思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席卷全球的恐慌,从来都不是因为核辐射本身。
造成这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是因为信息不透明催生的信任崩塌?
是对未知灾难的本能恐惧?
还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从众与盲从?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他和路遥、史铁升三人在编辑部里闲聊时,讨论起这件事。
史铁升说道:
“最可怕的,不是爆炸,而是明明看见了,却假装看不见。”
路遥感叹:“失明从来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看不见,更多是心理上的。”
伍六一感叹着:“是手握真相的人,为了利益,刻意捂住真相。
是身处群体中的人,放弃独立思考,跟着人群随波逐流,对显而易见的常识选择视而不见。
是整个行业、整个时代,被一时的潮流裹挟,对最本质、最珍贵的东西,集体性地选择视而不见。”
这一刻,一部作品,忽然浮现在伍六一的脑海中。
这个故事,和当下的情形很类似。
故事发生在一座无名的城市。
城市里突然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神秘传染病。
一夜之间,城市里的人都变成了盲人。
但患者眼前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一片刺目、浑浊的乳白色。
这场怪病传染性极强,无药可医,病因不明,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座城市。
ZF为了封锁消息、控制病情,把首批感染者强行关进了废弃的精神病院,派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用铁栅栏和铁丝网把他们困在与世隔绝的牢笼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隔离区很快就沦为了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
食物匮乏、卫生彻底崩溃、暴力与掠夺成了唯一的规则。
一伙盲人靠着武器霸占了所有食物,用暴力统治整个隔离区,弱者被肆意践踏、凌辱,甚至随意杀害,维系人类文明的道德与秩序,在无边的白色黑暗里,碎得一干二净。
而故事的主人公,是隔离区里唯一的清醒者。
她是全城唯一一个对这场失明瘟疫免疫的人。
为了陪伴丈夫,她假装失明了,跟着他走进了地狱般的隔离区。
她成了这群盲人唯一的眼睛,默默照料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
也见证了人们的所作所为。
最终,瘟疫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整个社会彻底失序,法律失效、城市沦为废墟。
所有人都在黑暗里挣扎求生,人性的善与恶,在极端的绝境里被无限放大,呈现出了最赤裸、最真实的众生相。
这部作品的名字叫《失明症漫记》。
那是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在1995年写下的传世之作,这部作品帮助他拿下了诺贝尔文学奖。
伍六一忽然发现,这部写于十年后的作品,和他此刻身处的境遇,有着近乎恐怖的隐喻和象征,有着跨越时空的、惊人的契合。
萨拉马戈笔下那场无药可医的白色失明,不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吗?
苏联官方对反应堆爆炸的真相视而不见,对民众的生死视而不见,是权力的集体失明。
民众被谣言裹挟,放弃常识疯狂抢购,被恐慌推着随波逐流,是群体的理性失明。
伍六一忽然懂了,伟大的文学从来都是殊途同归的。
当不同的写作者,直面人类共同的困境,触碰人性共通的深渊时,那些最深刻的思考,总会跨越国界、跨越时间,达成最动人的共鸣。
萨拉马戈在十年后的里斯本写下的寓言,和他此刻在四九城的春风里生出的叩问,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伍六一生出了想写一部作品的念头。
这部作品不是复刻,也不是照搬。
他要写的,是一部完完全全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 86年的春天、属于他亲眼所见的人间的寓言。
萨拉马戈写的是欧洲独裁统治落幕之后,社会转型期的迷茫与阵痛,是西方现代文明里的集体失明。
而他要写的,是切尔诺贝利的核爆震碎的信任,是国内街头被恐慌裹挟的人群,是浪潮里,整个社会在新旧交替中的迷茫、盲从与坚守。
伍六一坐直了身子,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沓崭新的稿纸,拧开了墨水瓶。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钢笔,在稿纸的最顶端,缓缓落下了他为这部作品起的名字。
“盲城”。
这两个字落下,便久久未曾动笔。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故事的雏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这两个字划掉。
重新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盲国》。
他知道,这即将要写出来的作品,比他之前的作品要更锋利,更尖锐。
甚至....作品的命运走向何方,他自己也不清楚.....
.....
七天后,编辑们,凑在办公桌的角落,压着嗓子窃窃私语,眼睛还时不时往那扇门瞟。
“伍主编这都多久了?还没出来?”
“整整七天了!除了每天早晚出来一趟上厕所,就是喊余桦进去送稿纸,除此之外门都没开过,连一日三餐都是海升端进去放在门口,没见他出来接过。”
“我的天,咱们这位大主编,这是又憋着什么大招呢?怕不是又有惊世骇俗的大作要面世了!”
“那还用说?这次出手,怕有事要炸响整个文坛了!”
就在这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中,那扇紧闭了七天的木门,忽然“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午后的阳光正盛,顺着廊外泼进来,直直撞进昏暗的办公室里,晃得伍六一情不自禁地眯起眼,抬手挡在了额前。
他眼底带着青黑,下巴上冒出来一层密密的胡茬,身上都有些臭了。
他心里忍不住暗笑,这七天除了台灯下的稿纸,几乎没见过自然光,再这么熬下去,自己倒要先盲了。
“师父,你终于出来了!”查海升见状兴奋道,“写的怎么样?多少字了。”
“差不多有两千多字吧。”
“呃....”查海升一愣,没想到师父这一周就憋出了这?
伍六一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这两千多字,不是寻常的文稿,是《盲国》完整的故事大纲,从核心设定到故事脉络,从人物弧光到主旨,字字珠玑。
“我去后厨给您弄点热饭吃!阿姨特意给您留了菜,温在灶上呢!”查海升回过神,也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就往后院跑。
伍六一没拒绝,这几日来,吃饭都是味同嚼蜡,全身心投入到了创作之中。
连吃的什么,他没一点印象。
就是这时候已经不用毛笔了,不然,备不住也留下个和王羲之吃墨一样的佳话。
等他走到食堂,查海升已经把热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一碗红烧肉,一碟清炒油麦菜,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伍六一坐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直到饭菜落了肚,才觉得自己这七天飘在半空中的魂,终于落回了实处。
正吃着,路遥捏着鼻子走来:
“伍兄,你这是一周多没洗澡了吧,都快腌入味了,怎得?你这是有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好想法,竟这般废寝忘食、如饥似渴的?”
伍六一没藏着,把自己新作的想法简要的和路遥提了下。
路遥听后,越想越是兴奋。
“六一,绝了!这想法太绝了!我虽然自己写东西不先锋,技法上也不新潮,但不代表我看不懂先锋!”
“你的作品是不一样的,你总能抓住社会所需要,令人有启发的东西!这是一般人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