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足饭饱后,伍六一回了家,准备好好洗个澡。
刚回到家,又被嫌弃了。
“谁家的咸鱼扔我屋了?”老妈的话,一点都不给他留情面。
伍六一一听这话,嬉皮笑脸的劲就上来了,非但没躲,反倒死皮赖脸地往张友琴身边贴:
“妈,您儿子我闭关七天写大作,容易吗我,您就不能心疼心疼?”
“去去去,离我远点!”张友琴拍开他伸过来的胳膊,却还是捏了捏他凹陷下去的脸颊,语气里的嫌弃换成了心疼,
“你看看你,脸都熬尖了,这七天是啃树皮去了还是收破烂去了?“
“对了,忘了跟你说,你爸一早坐火车去鲁省,《红高粱》剧组正式开机了,你确定不跟过去?”
伍六一收起玩笑的神色:“是该让老爸独立起来了,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总不能一直在我的庇护下。”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趁张友琴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不对劲,伍六一一个闪身,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上跑,洗澡去了。
放老爸一个人去拍摄,也是经过他深思熟虑过的。
他虽然掌握着成功的密码,能摸着张一谋过河。
但这样,老爸永远成长不起来,他需要自己的风格,而不是处处受到掣肘。
总不能拍一部《红高粱》就像张一谋,拍一部《霸王别姬》就像陈家父子。
而且,伍六一是相信他的。
老爸的镜头基本功扎实得很,之前那部《凌晨有地震》,早就证明了他对故事、对镜头、对人物的驾驭能力。
他只需要一个放开手脚的机会,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机会完完整整地给他。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淌着,氤氲的热气裹住了满身的疲惫。
伍六一泡在热水里,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连眼皮都越来越沉。
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连衣服都没力气好好换,套了件宽松的衬衫,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等他终于掀开眼皮,意识慢慢回笼时,首先撞进眼里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两张凑得极近的、娇俏动人的脸。
陶惠敏和何赛菲一左一右,都用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趴在床边,眼含秋波地看着他。
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他的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给陶惠敏温柔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光,也衬得何赛菲灵动的杏眼愈发明亮。
“小陶、赛菲,你们怎么来了?”
陶惠敏开口:“六一哥,《红楼梦》杀青啦!”
“这么早?”伍六一惊讶道。
“不早啦,原本按王导的计划,去年年底就该杀青了,还是中间补拍了几场戏,才拖到了现在。”
何赛菲抢着插嘴,晃了晃脑袋,“我们俩这大半年,天天在大观园里泡着,都快忘了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
伍六一看着两人眼里的雀跃,笑着没说话。
按前世的轨迹,《红楼梦》本要等到下半年才能杀青,现在却足足提前了小半年。
看来,以后没有87版《红楼梦》了。
“那你们....算是放假了?”
陶惠敏笑嘻嘻道:“算是吧,不过王导让我们等一个月,这段时间要补拍什么戏,要能随叫随到,我留了这的电话,你不会介意吧?”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伍六一掀开被子下床,看了眼窗外,“正好,我下午没什么事,带你们俩出去逛街,就当是给你们俩杀青庆功了。”
“好诶!”两个小姑娘瞬间欢呼起来。
有了车,出门确实便利了太多。
放在往常,他骑摩托出门,一次只能带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要么只能打车,要么就得挤公交。
虽说这两年四九城的出租车渐渐多了起来,可大多都集中在涉外饭店、火车站附近,大街上想拦一辆,全凭运气,终究还是自己开车方便自在。
伍六一发动车子,第一站就定在了丽都饭店。
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陶惠敏和何赛菲扒着车窗,看着街上的光景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等听伍六一说要去丽都的琉森女装专卖店,两人更是瞬间来了兴致。
“早就听说琉森的衣服特别好看,就是听说好贵的!”
陶惠敏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演尤二姐的明明姐,之前托人买了一件琉森的连衣裙,穿去剧组,显摆了快半个月,全剧组的姐妹都围着看。”
何赛菲接话道,眼里满是向往,“她还说,现在琉森的新款特别难买,就算看中了款式,也要预定,等上一两个月都常有的事。”
“咱们买不到,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丽都饭店的门口。
锃亮气派的美式轿车,配上两个容貌出众、气质灵动的年轻姑娘,刚停稳,就吸引了门口来往行人的目光。
伍六一熄了火,绕到车边给两人开了车门,笑着道:
“走,进去看看,看中什么就试,不用给我省钱。”
进了琉森专卖店,明亮的落地镜、精致的衣架、新款的时装,瞬间晃花了两个姑娘的眼。
前台的服务员刚笑着迎上来,目光越过两位姑娘,就看到了跟在后面的伍六一,瞬间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老....”
“板”字还卡在喉咙里,就瞧见伍六一抬了抬手,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服务员反应很快。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愈发恭敬。
心里想着,上次太后老佛爷来店里,老板也是这个样子。
陶惠敏和何赛菲的注意力全被时装吸引,嘴里不停地惊叹着这件好看、那件也好看。
一件月白色的收腰连衣裙,陶惠敏对着镜子比了又比,料子是进口的雪纺,垂坠感极好,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
可翻到价签的那一刻,又悄无声息地把衣服挂回了原位,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下一件。
那边何赛菲看中了一套红黑拼色的西装套裙,利落的剪裁衬得她身段窈窕,满眼喜欢。
可同样,对着价签抿了抿嘴,摇了摇头,把衣架放了回去。
逛了大半圈,最后还是何赛菲拉着陶惠敏,在配饰区停了下来,挑了一条便宜的素色真丝丝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着镜子在颈间比了比,笑着对陶惠敏说:
“这个好看,也不算贵。”
就在两个姑娘凑在收银台边排队时,刚才迎门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伍六一身边:
“老板,两位小姐刚才逛的时候,其中一位,反复看的款式有四件,另一位是三件,尺码我们都核对过了,都有。”
伍六一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飞,您叫我小飞就行。”
“有眼力,我记住你了。”
李飞喜笑颜开:“谢谢老板赏识!”
“都包起来,每个人的分开装,放到我车上。”
李飞眼里没有半分意外,立刻应声:“好的老板!”
两个姑娘兴奋地走出了店。
嘴里还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款式的新颖,颜色的鲜艳。
可一上了车,两个姑娘瞬间愣住了。
一个个精美的袋子以及礼盒,正摆在座位上。
陶惠敏反应过来:“这是?不会服务员送错车了吧?”
伍六一笑着解释:“我买的,送你们的。”
“六一哥,不行不行,这太破费了!”
“是啊,这些太贵重了!”
“我是老板,送你们产品,就当宣传了,记得下次王导带你们宣传,记得穿。”
“老板?”
“六一哥,店是你开的?”
“不然呢?”伍六一挑了挑眉,笑着打趣,“不然你们怎么拿到的预订款?”
“对哦!”
车子缓缓启动,两位姑娘是又兴奋又难以置信。
实在没想到,这四九城最火的东西,和前面这个男人竟然也有着这样的联系。
不过,想到这个男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成就,好像这事也不足为奇了。
......
接下来,伍六一过了一段逍遥日子。
陶惠敏和何赛菲要在燕京留足一个月等补戏通知。
在伍六一的坚持下,都搬到了协和别墅的客房住下。
两个姑娘都是江南水乡长大的,一手家常菜做得炉火纯青,索性在别墅里当起了专属厨娘,每天换着花样给伍六一投喂。
每天伍六一从编辑部回来,推开门就是满屋子的饭菜香,七天闭关熬掉的肉,不到半个月就全养了回来。
更妙的是《红楼梦》的补拍通知,总是拆着来的。
今天王导一个电话叫走何赛菲,别墅里就只剩伍六一和陶惠敏独处。
两人便下起了象棋。
棋盘被拍得“啪啪啪~”
明天又轮到陶惠敏被叫去补拍。
他和何赛菲又下起了围棋,不是你包我,就是我包你。
不过伍六一下不太过何赛菲,都是被包的那个。
这一个月,伍六一过了段胃和肾都舒坦的日子。
连下笔都顺了不少。
《盲国》写起来行云流水,连卡壳的时刻都少有。
时间转眼过去,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这份松弛。
老熟人,王濛打来的。
不过,打电话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秘书
是想请他到办公室见一面,地址定在了东城区沙滩大院,时间就在当天下午。
如今,这位老熟人已身居高位。
再也没去过观止编辑部串门。
这次召见,伍六一还真猜不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没耽搁,开着车往沙滩大院去了。
车子停在朱红大门外,伍六一熄了火,推门下车。
这座院子在四九城的核心地带。
青砖灰瓦、古朴低调,却藏着整个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枢纽。
东半部分是《红旗》杂志社的红楼,灰墙红窗,庄严肃穆。
右边往里走,就是王濛办公的地方。
门口的人员核验过证件和介绍信,又仔仔细细做了全身检查,才示意里面的工作人员,领着伍六一往里走。
穿过栽满松柏的甬道,推开二楼办公室的木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王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脸上笑意吟吟的。
伍六一先一步站定,腰杆挺得笔直,字正腔圆道:
“领导好,百忙之中叨扰您工作,实在是抱歉。”
王濛当即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
“臭小子,你少来这套,再这样,今天这茶一口都别想喝。我可跟你说,我这有好茶,特供的,有钱都没处买。”
“那不行!你能喝到的茶,肯定是好东西,我高低得尝尝。”
伍六一听说有好茶,也不装了,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坐。
说着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我这不也是在外头,得维护您的领导尊严么?”
王濛瞧着他回归了平日里的跳脱模样,也悄悄松了口气:
“屁的尊严,我现在天天焦头烂额,压力大得不行,好几次都想打报告辞职算了。”
“那别介啊!”伍六一立刻接话,“那别介啊,我跟别人说,我有个BZ朋友的牛,还没吹出过几次呢。”
王濛摇了摇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不跟你贫了,这次叫你过来,还真有点事,要求到你小子头上。”
“我就知道,您这好茶不是白喝的。”伍六一换了个腿架着,随即抬眼看向王濛,
“说吧,什么事。”
王濛的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你也知道,香江回归在即,上面对统战工作提了新要求,文化阵地这块,必须得提前布局,牢牢抓在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香江那边,咱们左派的电影、刊物,是越来越式微了。老一套的宣传方式,年轻人不爱看,人们也不买账,阵地眼看着就要丢了,为此,组织上决定发挥你的作用。”
话说到这,他看向伍六一:“不是我恭维你,现在国内文坛,你跟巴老一样,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雨果奖拿了、龚古尔奖拿了,更重要的,你现在在香江民间还很有分量,说一句最有号召力的内地作家,也不为过。”
伍六一挑了挑眉,心里大概有了数,放下茶杯问道:
“所以,您是想让我专门写一部统战题材的作品?”
王濛摇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