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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纳闷了，“那我还能做什么？”
王濛沉声道：“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观止》。”
“我是越听越糊涂了。”
“上面开了专题会，反复研究过了，你的《观止》杂志，创刊两年，发行量破了四百万，把国内多少办了几十年的老刊物都甩在了身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成功了，是实打实证明了你的能力。
所以组织上决定，派你带着《观止》，去香江开辟新的战地，办香江分社，出香江版。”
伍六一这下彻底反应过来了：“我印象里，咱们在香江不是一直有左翼刊物在办吗？像《大公报》《文汇报》，还有专门的文学刊物，根基比我们深多了。”
“那些刊物，太严肃了，太官样文章了。”王濛无奈地叹了口气，
“板着脸讲道理，一开口就是宣传口径，香江的普通市民、年轻学生，隔着老远就有疏离感，根本不愿意看。你不一样，你的《观止》够俗，没有官方背景，看着就是民间办的刊物，有阳春白雪的纯文学，也有下里巴人爱看的通俗故事，不端架子，不说空话，人家才愿意买账。”
伍六一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就是借着《观止》这个非官方背景的牌子，去香江办分社，用通俗文学，潜移默化做统战工作，引导民情，把咱们丢掉的文化阵地抢回来，对吧？”
“聪明！”王濛眼睛一亮，满脸的赞赏，“就是这个意思！一点就透，我就知道找你没找错人。”
伍六一没接话，反而对着王濛，伸出了手。
王濛愣了愣，一脸茫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啊！”
伍六一理直气壮，“办刊不要钱？租场地、请编辑、搞印刷、铺发行，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您总不能让我空手套白狼，带着一张嘴就去香江占阵地吧？”
王濛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尴尬，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这个......明面上的资金支持，确实没有。刚才也跟你说了，我们希望你以私营、民间办刊的名义去，官方不能直接出钱，不然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人家一看有官方背景，又该有疏离感了。”
怕伍六一当场撂挑子，他连忙补了一句：
“但你放心！钱的事我们帮不上，其他方面，全给你开绿灯！香江那边的发行渠道、印刷渠道、工商手续，还有新华社香港分社、左派的工会、商会，我们全给你搭好线，扫清所有障碍。
内地这边，你需要协调的资源、人员，只要不碰红线，我全给你兜着！你只需要专心把刊物办好，拉起人马来就行！”
伍六一没说话，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阵，才抬眼看向王濛，缓缓开口：
“去香江办刊，不是不行。但我有几个要求，您要是能答应，这事咱们就往下谈，要是答应不了，那您就另请高明。”
王濛早就料到他会提条件，笑着指了指他：
“我就知道你小子，从来不吃亏。说吧，什么要求？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都能给你争取。”
“第一，也是最核心的。”
伍六一的语气格外认真，“既然官方不出钱，那香江版《观止》的运营、内容、用人，必须全由我们编辑部自己说了算，完全自主。您也清楚，香江的文化氛围、读者口味，和内地天差地别，不能今天派个空降兵过来，明天对着稿子指手画脚改内容，真要那样，刊物办不起来，阵地也占不住。组织上可以提建议，但不能下指令，更不能干涉具体运营。”
王濛几乎没犹豫，当即点了点头：
“这点我完全同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派你去，就全交给你说了算，这点我可以给你拍板。”
“第二点。”伍六一放下茶杯，露出一口白牙，“既然给了我们香江刊物的发行权，那同步的，我们也要图书正式出版发行权。”
王濛愣了一下，满脸纳闷：“香江那边实行的是注册备案制，你想印书、发书，只要备案了，想印就印，这还用跟我提？”
“我说的不是香江，是内地。”伍六一图穷匕见，“我要《观止》杂志社在内地，正式的图书出版、发行资质。”
“啊这......”王濛瞬间皱起了眉，“六一，这可不是小事，杂志社单独拿图书出版权，国内没有这个先例啊。”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开这个先例。”伍六一不慌不忙道，“您不清楚，去年我往南边走了一趟，大街上到处都是《观止》的盗版刊物，错字连篇，还乱改内容，不光把我们该赚的钱全赚走了，还坏了我们的口碑。总不能让我们掏着钱、出着力去香江占阵地，回头内地的钱，全让盗版商赚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有了正式的出版权，我们能把国内优秀的作品，堂堂正正印成图书，输送到香江、东南亚去，这不也是文化输出，也是统战工作吗？总比盗版书乱改一通，丢咱们内地文坛的脸强吧？”
王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吟了半天：“这个事，牵扯到出版总署，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我得跟上面开会研究研究。”
“行啊。”
伍六一当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一脸的无所谓，“那您慢慢研究，研究好了给我打电话。正好，去香江办刊这事，我也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不是小事，得跟编辑部的人商量商量。”
“嘿！你小子这是跟我讨价还价，还威胁上了？”王濛又气又笑，指着他骂道。
“我哪敢威胁您啊。”伍六一嬉皮笑脸地往门口走，“行了，不跟您聊了，出来一上午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呢。您啥时候研究通了，啥时候再给我打电话谈香江的事。”
说着，伍六一便出了门。
王濛此时陷入了纠结。
可没多一会儿，伍六一又折回来。
王濛惊喜道：“你这是想通了？”
“没.....”伍六一支支吾吾：“那个茶叶能不能给我匀点.....”
王濛：“滚滚滚，那盒子你都拿走！”
......
五月，《观止》杂志创刊两周年的特刊，就在这个清晨，随着印厂的送货车，铺向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国营书店、报刊亭、柜台。
深米黄色的封面上，没有花哨的设计，只印着两行字：
一行是“《观止》创刊两周年纪念特刊”。
另一行，是放在头题位置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路遥著。
最先拿到这本特刊的，是文坛内部的人。
作为如今国内发行量最大、话题度最高的文学期刊，全国作协系统、各大文学期刊编辑部、高校中文系、大大小小的文学沙龙，几乎全是《观止》的常年订户。
刊物刚印出来，还没摆上街头的报刊亭，燕京、沪市、羊城、长安的文坛圈子里，就已经人手一本了。
可翻开刊物的绝大多数人，没看几页，就皱起了眉，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
四九城东总布胡同的作协大楼里，几个编辑凑在办公室里，翻着刊物嗤笑：
“我还以为伍六一两周年特刊要放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结果就拿这么个东西出来？这写法，比三十年前的乡土小说还陈旧，完全是老一套的编年体流水账，一点文学创新都没有。”
高校中文系的教研室里，研究西方现代主义的教授们摇着头，给这部作品下了定论：
“节奏拖沓，叙事平庸，完全跟不上当前的文学发展潮流，伍六一这是走了眼，把两周年特刊的头题，浪费在了一部过时的作品上。”
就连平日里最追捧《观止》的先锋文学青年们，也在沙龙里议论纷纷：
“路遥的《人生》当年还有点意思，可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这部《平凡的世界》，除了写家长里短、农村里的鸡毛蒜皮，还有什么？没有叙事革新，没有人性深挖，就是一本农村生活日记，亏得伍六一还把它放在头题。”
批评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全国各地的文坛圈子里涌向《观止》编辑部，核心的指责几乎高度一致：
写法陈旧老套、叙事节奏缓慢、缺乏文学创新、不符合当下的先锋文学潮流，甚至有人酸溜溜地说，伍六一这是拿自己的名气，给老朋友的平庸作品抬轿子。
与主流文坛一边倒的批评不同，只有陕西本土的作家们站出来力挺。
但总归是少数。
与文坛里吵翻了天的动静相比，
民间的声浪，却显得格外平静。
刊物发售的头三天，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大多是冲着伍六一的卷首语、余桦的短篇、史铁升的散文来的。
以及问《红高粱》后，伍六一有没有新作品。
专门提及《平凡的世界》的，寥寥无几。
路遥住在编辑部后院的宿舍里，每天天不亮就守在收发室，等着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
可一天又一天，他能看到的，几乎全是文坛的负面评论，和民间近乎沉默的反馈。
这个陕北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烟瘾本就大，这些日子更是一根接一根地抽，宿舍的烟灰缸每天都堆得满满当当，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心里的挫败与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愧疚。
伍六一力排众议，把两周年特刊最金贵的头题版面给了他，顶着整个文坛的非议力挺他，可如今作品反响平平，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伍六一的知遇之恩。
对不起《观止》倾注的资源，更怕因为自己的作品，砸了《观止》这块金字招牌。
这天傍晚，他拿着一摞印着负面评论的报纸，敲开了伍六一办公室的门，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
“六一，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要不.......后面的连载，先停了吧，别因为我的东西，影响了杂志。”
伍六一看着他熬得憔悴的脸，笑着起身，把他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老路，你先别慌，也别道歉，这期特刊的销量，没降，反而涨了些，稳中有进。要是你的作品真的不行，读者不会用真金白银支持的。”
路遥愣了愣，有些不解。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文坛骂得凶，是因为现在整个圈子都被先锋潮流裹着，集体失明了，民间声浪平静，不是读者不喜欢，是时候还没到。”
“你已经四年没有新的长篇作品问世了，读者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人生》里的高加林，对你这部全新的、百万字的编年体长篇，需要观望，需要消化的时间。
而且，咱们现在只发了第一部，故事只完成了最基础的铺垫，孙少安的砖窑刚败了，孙少平刚离开双水村去黄原揽工，人物的成长、命运的起落、时代的波澜壮阔，都还没真正展开。读者只看了个开头，自然还没到能共情、能口口相传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这部作品真正的核心受众，从来不是文坛里的那些评论家，也不是天天追着先锋文学看的城市青年。”
伍六一顿了顿：
“《平凡的世界》真正的读者，是陕北黄土高原上的农民，是山西煤矿里下井的工人，是高考落榜、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农村的青年，是背着铺盖进城务工的揽工汉，是乡镇里拿着微薄工资的基层干部。他们是孙少安，是孙少平，是这部作品里写的每一个人，也是最能和这个故事产生灵魂共振的人。
可这群人，几乎没有定期订阅文学期刊的习惯，也不会天天跑新华书店买一本长篇小说。他们知道这部作品，需要时间，需要口口相传的发酵，需要一个能触达他们的渠道。”
伍六一不是瞎猜的，他太清楚这部作品的历史轨迹。
历史上，《平凡的世界》86年底刊发后，同样是文坛一边倒的不看好，民间反响平平，印数少得可怜。
真正让这部作品彻底爆火、实现全民破圈的，是广播电台《长篇连播》节目的全文播出。
当时全国直接听众超过3亿人，创下了80年代同类节目听众来信量的最高纪录，数千封信件从全国各地寄到电台，写信的农民、工人、学生、军人，都在信里写着同一句话：
“我就是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孙少平”
“这部作品，教我怎么活着，怎么奋斗”。
随后全国十几个省市的电台陆续重播，这部作品才真正走进了千家万户，成了几代中国人的精神之书。
而这一次，他早就提前做好了布局。
早在敲定要刊发《平凡的世界》的时候，他就托人联系了广播电台，把《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完整定稿，专程送到了《长篇连播》栏目的台长手里。
这位台长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老广播人，看完稿子的当晚，就给伍六一回了电话，说自己看孙少平揽工的段落后当场拍板。
哪怕调整已经定好的播出档期，也要把这部作品排上，用最好的演播员，最黄金的时段，播给全国的听众听。
“所以老路，你根本不用慌。”
伍六一拍了拍路遥的肩膀，“你看，外面的编辑们，已经把第一部的完整稿子，重新校对、打印、装订好了，就等电台的人今天下午过来取。用不了多久，全中国的人，都会在收音机里，听到双水村的故事，听到孙少安、孙少平的故事。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写的这部书，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打磨下第二部，写完第三部。”
路遥眼眶微微发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