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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香江，刚送走一场台风，风都带着湿热。
《观止》分社的编辑部里，吊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伍六一刚拆完两封信。
这两封信，两件和他息息相关。
头一件，是伍志远寄来的家书，信里说，
《红高粱》正式杀青了，前前后后拍了四个多月，一路波折不断，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
波折也让人哭笑不得。
剧组提前半年就跟当地农户签了合同，给了种子、化肥钱，让农户种上百亩指定的高秆红高粱，结果等剧组到了拍摄地才傻了眼。
农户偷偷把给的好种子、进口化肥全挪去了自家的口粮田，拍摄地里全换了高产的矮秆高粱。
不少地块还偷偷套种了玉米，长出来的庄稼稀稀拉拉、高低不齐，别说拍漫山遍野的红高粱海了，连近景镜头都凑不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地县ZF的领导恰好是《红高粱》原著的书迷。
一听这片子是伍六一的小说改编、他父亲亲自掌镜，当即拍板特批了5吨化肥，调了县里的消防车过来人工灌溉。
乡镇干部天天守在地里督战，剧组派人24小时轮班监工施肥、除草，紧赶慢赶，最后总算保下了五六十亩长势达标的高粱地，勉强凑够了拍摄的场景。
信的末尾，伍志远拿不定主意：
片子拍完了，接下来就是后期剪辑和内地审片，你说这成片出来，到底往哪里投最合适？
伍六一清楚，前世《红高粱》在柏林国际电影节拿下金熊奖，成了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
可眼下，片子刚杀青，后期剪辑、内地审片都要时间。
柏林电影节时间太紧，而威尼斯电影节又要再等一年，平白浪费了片子最黄金的冲奖窗口期。
算来算去，最合适的选择，只有戛纳。
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骨子里都有自己的傲气，核心规则铁打不动：
主竞赛单元的参赛片，必须是世界首映，绝不能在其他A类国际电影节展映过，一旦选错了赛道，就再也没有冲击三大的机会。
所以，戛纳是最为合适的。
第二件事，则是从大洋彼岸的洛杉矶传来的。
第58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落下帷幕，由伍六一原创剧本、斯皮尔伯格执导的《阿甘正传》，一路横扫全场，击败了此前被视作最大热门的《走出非洲》。
一举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剪辑、最佳视觉效果六项重磅大奖。
同时还斩获了七项提名，成了本届奥斯卡最大的赢家。
斯皮尔伯格凭借这部片子，彻底从商业片导演的标签里走了出来，站上了好莱坞的神坛，一时间名利双收。
在万众瞩目的颁奖台上，手握最佳导演小金人的斯皮尔伯格，在感言的末尾，特地留出了整整一分钟，对着全世界的镜头，郑重地说道：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位远在中国的年轻人，伍六一先生。
他是《阿甘正传》的剧本原作者，是这个故事的灵魂缔造者。所有人都在问我，
是什么让这部电影打动了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观众？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是剧本。
好的剧本是一部电影的根，是所有镜头、所有表演、所有创作的起点，没有扎实的、能触达人心的故事，再华丽的镜头都只是空壳。
伍六一是个妙人，也是个怪人，更是个天才。
谢谢他，给了好莱坞一个最动人的故事。”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斯皮尔伯格原定要执导、筹备了许久的《紫色》，最终被西德尼·波拉克接棒拍摄。
《紫色》同样亮相了本届奥斯卡，狂揽11项提名，却全程颗粒无收，创造了奥斯卡史上“零获奖”的最多提名纪录。
在颁奖结束后的后台专访里，斯皮尔伯格被问到这件事时，笑道：
“西德尼·波拉克做得非常棒，他拍出了独属于他的《紫色》，如果换作是我，我没信心比他做得更好。同时我也无比庆幸，在那个岔路口，我接到了《阿甘正传》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本子，我比他更幸运了一点。”
这则消息顺着卫星信号传到香江，一夜之间，伍六一又火了一把。
《明报》头版标题：《内地作家伍六一剧本横扫奥斯卡，斯皮尔伯格当众致谢，创华语文坛纪录》。
《大公报》用整版篇幅，梳理了伍六一从《棋王》横空出世，到拿下龚古尔奖、提名诺奖，再到如今剧本登顶奥斯卡的全过程。
连向来只追娱乐八卦的《东方日报》，都把伍六一的照片放在了头版，标题写着《好莱坞封神的剧本，出自这个年轻人》。
这回，傅其可就彻底坐不住了。
在傅其眼里，伍六一此前来香江，始终是低调的。
哪怕《观止》分社的筹备动静不小，哪怕他的名字隔三差五出现在左派报纸的文化版上。
但他毕竟不是明星，不会有狗仔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傅其通过内地传来的消息，早就知道伍六一写得一手好剧本，可之前大陆的电影，并不会在香江播放。
香江人是不知道伍六一有写剧本的能力的。
可奥斯卡这则消息一出，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一个能写出横扫奥斯卡最佳影片剧本、让斯皮尔伯格致谢的编剧，此刻就在香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傅其太清楚香港电影圈的尿性了，这些电影公司，只要闻着味，不出三天，就能把《观止》编辑部的门槛踩平，挤破头求伍六一写一个本子。
那可是奥斯卡啊。
在香江电影人眼里，那是遥不可及的殿堂。
能写出拿奥斯卡的本子，就等于握着票房和口碑的双保险。
成龙拼了命的想往好莱坞蹦跶，不就是为了这个奖么。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司机刚把车开出银都的车库，他就急着催：
“快！去旺角西洋菜南街，越快越好！”
车子在弥敦道的车流里钻来钻去，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地方，傅其没等司机停稳车，就推门下了车，冲上了《观止》编辑部的二楼。
编辑部里正闹哄哄的。
查海升正带着几个年轻编辑整理读者来信，马未都蹲在墙角摆弄着刚从摩啰街淘来的老瓷瓶。
伍六一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翻着黄易刚送来的《破碎虚空》连载稿。
听见脚步声，伍六一抬眼一看，就见傅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傅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伍六一放下稿子，笑着把他引进了里面的隔间。
傅其坐在沙发上：
“我是来恭喜伍生的，《阿甘正传》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奖，你是我们黄皮肤的骄傲。”
“傅总谬赞了。”伍六一拱手，客套着。
这次，傅其沉不住气了，直抒胸臆：
“伍生，我今天来，是想求您帮忙！求您给银都写一个本子！”
傅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左派电影式微，在香江市场独居一隅，早就没了五六十年代的风光。
我们银都，拍一部亏一部。
我们不是没有摄影棚、没有拍摄团队、没有两地的发行渠道，而是我们拍的东西接不住市场。
要么是宣教片，端着架子、喊着口号，香江人不爱看。
要么是硬着头皮跟风拍武侠喜剧，东施效颦，拍出来不伦不类。
现在全港的影院经理，一提银都的片子，第一反应就是没人看、不赚钱，黄金场次想都别想，能给个午夜场都算是给面子。”
“我个人的成败荣辱也就罢了。”
傅其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大不了我卸了这个总经理的职位，回沪市老家养老去，没人会多说一句。可我身后，是长城、凤凰、新联三家传了三十多年的老牌子，是内地在香江文化战线的核心阵地，是国家交给我们这代人的担子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酸涩：
“当年我们的前辈，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靠着一部部片子，把中国人的风骨、内地的声音传出去，连邵氏这样的巨头都要敬我们三分。
现在到了我手里，眼看着这块牌子一天天垮下去，人家提起左派电影，只觉得是过时的老古董、没人看的宣教品。伍生，我不仅丢了我傅其一个人的脸，还丢了国家的脸面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伍六一能不明白么？
他这次来香江办分社，由左派全程安置、接待。
很难不让人想到，王濛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这老狐狸！”伍六一心里暗骂了一声。
随即叹气：“傅总，剧本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不过，你要是不嫌弃，我这里有一部现成的原著小说，正好是《观止》香江分社创刊号要主打的作品，故事完整，人物扎实，非常适合改编成电影。你要是看得上，我可以把影视改编权全权交给银都。”
傅其瞬间又坐直了身子，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
“看得上！怎么会看不上！伍生您写的东西，哪怕是只言片语，我们银都都求之不得！”
伍六一笑了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一沓稿纸，全是印刷体：
封面上写着：《叶问》。
傅其双手接过稿子，立刻低头翻了起来。
这故事是很典型的三幕式写法。
从最开始，叶问接受北方武师的踢馆，轻松将其击败，确立佛山顶尖武师地位。
先立住了人设。
随后抗战爆发，佛山沦陷，叶家大宅被日军强占，他从衣食无忧的世家公子，变成了靠挖煤换米度日的普通人。
故事开始急转直下。
直到好友被日军开枪打死，他终于不再隐忍，站上擂台。
达成高潮情节。
最后部分的高潮情节并没有戛然而止。
而是又添了一场戏，对日军武痴将军三浦的公开挑战。
把三幕式结构，变成了四幕式。
傅其看得热血沸腾。
特别是看到叶问吼出那句：“我要打十个！”
血都热了。
傅其一口气翻完最后一页，才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时，只觉得酣畅淋漓。
“伍生，这个故事......和市面上的武侠功夫片，太不一样了。”
傅其放下稿子，“现在香江的功夫片，要么是金庸古龙的江湖，要么是黄飞鸿的传奇，写的都是大侠，都是天下无敌的英雄，要么是成龙那样，走功夫喜剧的路子，可你这个.....我说不好。”
伍六一笑道：“傅总，愿不愿意拍，全随你自己。”
傅其笃定道：“愿意肯定是愿意的，好故事就是好故事，我只是怕辱没了你的名头。”
伍六一笑了笑，“那我说些理解，傅总可以听听。”
傅其立刻掏出随身的钢笔和笔记本，“您说！”
“这个片子，绝对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而是把叶问塑造成一个有家国、有尊严、有温度的中国人形象，当然事实可能存在这差异，咱们暂且不论，只论荧幕形象。”
傅其若有所思。
伍六一解释道：“香江人会瞧不起内地人，你说是为什么？”
“是....两岸经济和文化的差距？”傅其试探着问。
“富人瞧不起穷亲戚是一部分，但骨子里，还有着另一层。”伍六一说着：
“越缺什么，就越炫耀什么，香江作为百年殖民地，繁华是真的，可缺了最核心的血脉认同。”
他顿了顿：“英国人在这里经营了上百年，给了这里深水港、洋行、高楼大厦，给了这里表面的风光，却从来没给过这里的人真正的归属感。
在英国人眼里，这里永远是殖民地，香江人永远是二等公民，哪怕你西装革履、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哪怕你赚得盆满钵满，在殖民体系里，你终究是外人。
可回头呢？很多人对着内地摆起了架子，觉得自己见过洋世面、懂西方规矩，就高人一等，对着自己的根脉指指点点。
说到底，不过是用这点虚假的优越感，掩盖自己身份上的悬空。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既融不进西方人的圈子，又断了和故土的联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里。
缺了那根扎在民族血脉里的主心骨，才只能靠贬低他人的出身，来找点底气。”
傅其手里的钢笔彻底停住了，他在香江沉浮了半辈子，却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被伍六一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而《叶问》这个故事，就是繁华底下，所有人都不愿说破的身份焦虑，和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家国执念。”
“叶问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宁肯饿到晕倒，也绝不教日本人一拳半腿。
好友死在鬼子枪下，他明知道站上擂台就是九死一生，还是要以一敌十。”
傅其猛地回过神，把伍六一的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最后一句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对着伍六一认认真真地道谢。
“伍生，您放心，您说的，我一字不差地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