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编辑部就闹哄哄围了一圈人。
傅其人没露面,却让司机一早送来了个半人高的硬木箱子。
附了张素白字条,只写着“伍生初到,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几个年轻编辑好奇拆了箱,就被里面的东西震住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防震棉裹着,是一台银灰色金属机身的电子打字机。
那机子方方正正,却比国内机关文印室里那种半人高、要蹲在跟前翻捡铅字的老式打字机小巧了太多。
拢共也就两块砖头叠起来的大小,前面嵌着一块窄长的液晶显示屏,下方是按键键盘。
键帽上除了英文字母,还刻着五笔字根,机身侧面嵌了张塑封的字根对照表。
伍六一推门进来,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央的机子,眼睛瞬间亮了。
他对国内作家普遍拥抱打字机、甚至电脑的年份没太清晰的记忆。
只记得去年特意打听过,当时国内绝大多数单位用的,还是笨重到要专人操作的铅字中文打字机,一页稿子打出来,要翻几百个字模,效率低得离谱。
倒是听说中关村有人搞出了汉卡,能让电脑显示中文,可距离真正商用、能落到普通人手里,还有一段距离。
他打听了一圈没着落,也就安分下来,依旧拿笔手写稿子。
如今眼前这台,已经算得上小巧玲珑,完全是能摆在个人书桌上、随手就能用。
伍六一挤开人群,坐在机子前,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周围的年轻编辑们齐齐发出一声低呼。
他手指落在键盘上,先扫了一眼机身的字根表。
前世他刚学电脑时用的就是五笔。
后来拼音联想功能越来越完善,渐渐就不用五笔了,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还在,捡起来毫不费力。
他定了定神,按下按键,“咔哒”一声轻响,屏幕上稳稳跳出了第一个“伍”字。
“出字了!真出字了!”
旁边的年轻编辑们忍不住惊呼出声,一个个凑得更近了。
这让伍六一想到了李鸿章第一次看到电灯的场景。
他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干嘛?”
“伍主编,这可是不用捡字模的!以前我在文印室,看打字员打一页稿子,头都要埋进字盘里了,半天敲不出一句话!”
伍六一没再多说,手底下却没停。
手指在键盘上起落,“咔哒咔哒......”
起初还有些生涩,可越打越顺,字根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字也越打越快。
他顺着记忆,敲起了杜甫的《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一行行工整的宋体字在屏幕上接连跳出,没有涂改,没有墨迹晕染,干净利落。
编辑部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清脆的按键声,所有人都呆站在原地,看着伍六一指尖翻飞,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等最后一句“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打完,伍六一按下了打印键,机子轻轻嗡鸣两声,一张带着清晰字迹的稿纸缓缓吐了出来。
他拿起稿纸吹了吹墨迹,抬头就看见一屋子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伍主编,这也太神了!”
马未都终于回过神,“这玩意儿要是练好了,比手写快多了吧?你居然还会用这洋玩意儿!”
“在美国学的。”伍六一放下稿纸搪塞了一句。
他心里清楚,其实用不了几年,国内就会有作家开始用打字机创作。
再往后,电脑会走进千家万户,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写稿的时代,终究会慢慢过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在香江,先一步摸到了这个时代的门槛。
不过,有了这东西,他的计划就要变一变了。
原本,他并不打算自己去写什么东西,毕竟精力有限。
《盲国》还需要他写,而香江的通俗作品,需要连载,动不动就几十万字。
甚至还有上百万字的。
他可没这闲工夫。
但如果有了这台打字机,似乎就不一样了。
至于写什么,伍六一开始盘算起来。
如今,香江的严肃文学被通俗文学挤兑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书店上摆着的就五类作品:
武侠、言情、悬疑、财经、生活类。
普通香港人说不出三位当代严肃作家。
所以,他要是想打开局面,还是要“俗”点好。
......
九龙旺角上海街,老骑楼挨挨挤挤地连成片。
伍六一停在一栋骑楼前,抬头就看见门楣上挂着的木牌。
上面写着“叶怀国术社”五个楷体字,落款是一九七四年。
门口立着两具半人高的木人桩,门里传来清晰的“噼啪”黏手声。
这是一家典型的港式武馆。
伍六一此行,是来打招呼的。
经过这两日的思考,伍六一确定了写作方向。
还是要写武侠。
不过,他要写点不一样的武侠。
目前,市面上的武侠,依旧是“奇遇升级、门派争霸、江湖浪子”的金雍、古龙的老路子。
读者看腻了,《观止》也很难从中杀出来。
伍六一则想到了这部《叶问》。
这部与当前武侠叙事完全不同的作品。
而且,写这个还有两大优势。
一是,目前武术团体咏春体育会,门人弟子遍布全港,上至警队、下至平民,习武人群基数极大。
这群人是天然的核心读者,只要内容不偏离咏春的核心理念,必然会买单,还会形成极强的口碑传播。
另外,也是蹭了李小龙的热度。
李小龙是毫无争议的全民偶像,相关的电影、漫画、出版物常年霸占畅销榜,热度从未消退。
作为李小龙的师父,自带一种天然的逼格。
高手的师父,那一定是高高手。
而目前,叶问过世也才十多年。
伍六一要写这样的题材,肯定是要打过招呼才行。
经过傅其的帮忙,伍六一找到了这家叶怀国术社。
是叶问的大儿子开的。
他刚往门前迈了半步,一个穿月白唐装练功服的年轻弟子就迎了上来。
他双手抱拳道了个咏春礼,开口是带着本地帮派的口音: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打扰了,我找叶怀先生。”伍六一也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和客气,“我叫伍六一,从内地来,专程登门拜访。”
“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门帘一挑,一个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人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亮得很,不怒自威。
“伍先生,久仰。”叶怀上前一步,也抱了抱拳,“报纸上常见您的名字,内地来的大文豪,今天能来我这小武馆,真是稀客。”
他是个练家子,一辈子跟拳脚打交道,对舞文弄墨的事一窍不通。
可《大公报》《文汇报》乃至《明报》等各式各样的报纸,可没少刊登您的文章,总归是了解一些。
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文化人。
伍六一连忙客气回礼:“叶师傅客气了,冒昧登门,打扰您教拳了。”
“不打扰,不打扰。”叶怀笑着掀开门帘,侧身引他往里走,“里面坐,喝杯茶。”
内堂是隔开的小间,避开了外面练功的弟子,陈设简单朴素。
叶怀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伍先生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看我这破武馆的。有什么事,您尽管直说,我老叶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能帮的,绝不含糊。”
伍六一语气郑重:“叶师傅,我今天来,是为了令尊,叶问宗师。”
他没急着说写书的事,先缓缓说起了自己对叶问的了解:
“我在内地时,就听过宗师的名号,不止是咏春拳的集大成者,更是在抗战时宁死不与日本人合作,一身风骨,让人敬佩。他一辈子传艺不藏私,把原本秘不示人的咏春,传给了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这份胸襟,更是难得。”
这番话,让叶怀很是高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道:
“难得伍先生一个内地的文化人,能懂我父亲。”
接着,伍六一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本以为会遇见点波折,没想到叶怀这人十分的好说话。
只提了一个要求,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父亲并不是天下无敌的宗师,他不过一米六三,技巧熟一些,速度快一些。他一生低调内敛,不尚虚名,于乱世中坚守气节,于授徒时打破陈规,将咏春发扬光大。
所以伍六一先生,你要怎么落笔塑造他,我其实并不在意,就像他生前,也从不在意旁人怎么评说他一样。
可我身为人子,只有一个要求:你笔下的他,得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这,本就是他这辈子本来的模样。”
伍六一听这话,心中生出了感动。
那天下午,伍六一在武馆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叶怀带着他看了叶问当年用过的木人桩,翻了泛黄的拳谱,讲了父亲当年在佛山、在香江的一桩桩往事,桩桩件件,都刻在了伍六一的心里。
.....
从武馆走出,伍六一长呼了一口气。
开始去下一个目的地——香江艺术馆。
《观止》分社目前虽然已在各家报纸刊登收稿消息,但毕竟是初创。
没有知名度。
能收到多少投稿,全凭天意。
而只靠伍六一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所以,他需要像当初在燕京建立《观止》总社时那样挖掘作者。
好在,他还真知道,目前在香江的遗珠。
这位继金雍、古龙之后,开创玄幻武侠新流派、重塑华语网文想象力根基的一代宗师。
黄易。
地铁穿过维多利亚港的海底隧道,不过十几分钟,就从旺角到了中环。
当前的香江艺术馆还设在大会堂里,和外面中环写字楼的喧嚣不同,馆里安安静静的。
伍六一顺着馆内的指示牌,走到了书画部的办公区,隔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靠窗工位上的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整理着一卷古画,身上带着一股沉稳气质。
这就是黄易。
此时的他,还是香港艺术馆的助理馆长。
在书画、文物鉴定上造诣颇深,却在武侠创作上屡屡碰壁。
黄易写的稿子,把玄学、科幻、历史熔于一炉。
在编辑眼里,完全是“离经叛道、不伦不类”,投出去的稿子,十有八九都被退了回来。
伍六一敲了敲玻璃门,里面的男人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请问是黄易先生吗?”
伍六一推开门,微微颔首示意,“我叫伍六一,从内地来,专程来找您。”
作为文化人,他比叶怀更懂这个名字的含金量,眼里的疑惑变成了惊讶:
“伍先生?您来香江了?您是找我?”
在他的认知里,伍六一是内地文坛的顶流人物,拿过国际文学大奖。
和他这个艺术馆的研究员、写武侠屡屡被拒的无名作者,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是来找您约稿的。”伍六一开门见山,“我看过您写的《破碎虚空》,写得极好。”
这句话一出,黄易的脸色瞬间变了。
“伍先生,我的稿子不是退稿了么?您....怎么知道我那本《破碎虚空》的?”
伍六一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倒是记差了,现在《破碎虚空》还压在武侠杂志社的退稿堆里,还没刊发,更别说掀起什么风浪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四十年后过来的,看过这部作品吧?
只能含糊地圆了一句:“之前人帮我找本地作者的稿子,在杂志社编辑的待审堆里偶然看到的,一眼就记住了。”
他没给黄易继续追问的机会,立刻把话题拉回正题:
“他们看不懂这篇稿子的价值,是他们有眼无珠。我这次来香江,办《观止》分社,就是想找真正能破局的作者,找真正有新意的好稿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签独家约稿,你所有的作品,《观止》全收。”
黄易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今年三十三岁,在艺术馆做了快十年的书画研究员,旁人眼里是体面的文化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关于武侠创作的意气,早就被一封封退稿信磨得快没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句“写得不行”,还是第一次有人,而且是伍六一这样的文坛顶流,对着他这篇被毙掉的稿子,说一句“写得极好”。
黄易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几分自嘲:
“伍先生,您别安慰我了。这稿子投了三家杂志社,全给退了,都说我写的东西既不是武侠,也不是科幻,读者根本不会买账。金古两位前辈的珠玉在前,我这点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
伍六一没说别的,直接了当:“《破碎虚空》,我收了。《观止》香江分社创刊号,稿费顶格。”
这话一出,黄易猛地抬起头。
“伍先生.....您真觉得我这篇写的好?”
“不仅是你这篇,还有你这个人。”伍六一看着他,“我觉得你写的很有灵气,我需要你长时间的供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黄易看着伍六一,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一下子就重新燃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握住了伍六一的手:“伍生,知遇之恩,我黄易没齿难忘。稿子我给您,您信我,我绝不负您的信任。”
接着,两人重新坐下,聊起了《破碎虚空》的连载细节,聊到兴头上,黄易忽然收敛了笑意,问:
“伍先生,您懂创作,也真懂市场的。我想跟您请教一句,我现在这种跳出传统武侠的写法,我真的要一直坚持下去吗?好多人都劝我,让我改回传统的路子,我拿不准。”
“当然要坚持,而且要往更极致的方向走。”伍六一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传统武侠的路子,已经走到头了,你再怎么写,也只是模仿,永远走不出自己的路。你最珍贵的,就是敢打破边界的想象力,千万别把这点东西丢了。”
看着黄易若有所思的样子,伍六一问:
“对于下一部,你有没有新想法?”
黄易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伍六一寻思了一番,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香江,可能几个月就回去了。
他需要一部长篇,能在他走后,以及《叶问》连载完后,依旧能让观止分社大旗不倒。
所以,他才找到了眼前的黄易。
黄易最擅长长篇,动辄上百万字,连载数年。
无疑是很合适的。
但时间上,有些紧,伍六一决定给他加一把劲。
“黄馆长,我这有个思路,可以供你参考一下,你要不要听?”
“当然!您的思路,我求之不得。”黄易连忙答应。
“其实你可以再往前想一步。你现在的创作,已经把武侠和玄学、历史结合在了一起,那能不能再把时间的边界也打破?”
“时间的边界?”黄易皱起眉,眼里满是疑惑。
“对,时间。”
伍六一看着他,缓缓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华语武侠文坛的构想,
“你想没想过,写一个这样的故事:一个活在当下的普通人,因为一场意外,回到了过去。”
“啊这.....”
“打个比方,一个现代人回到了两千多年前,战国末年、秦统一六国之前的风云时代。他带着现代人的知识、思维和眼界,掉进了那个诸子百家争鸣、列国征伐不休的乱世里,用自己的能力,在那个时代搅动风云,甚至参与到历史的更迭里去。”
他看着黄易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继续往下说,把核心的创作脉络铺得清清楚楚:
“这个故事里,你可以把你最擅长的东西全融进去,有真实的历史厚重感,战国的风云、秦的崛起、六国的兴衰。
有武侠的快意恩仇,剑客、刺客、诸子百家的传人;有你擅长的玄学、权谋、人性博弈。
更有前所未有的新鲜感,现代思维和古代规则的碰撞,个人意志和历史洪流的对抗。
它跳出了传统武侠的时间线,把格局从一个江湖,拉到了整个天下,整个时代的更迭里。”
伍六一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黄易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脑子里原本混沌的、零散的想法,瞬间被这句话串了起来,无数的画面、人物、情节在脑子里翻涌。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的创作摸到了一层天花板,想突破却找不到方向,可伍六一这几句话,直接给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创作旷野。
他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之前所有的迷茫、自我怀疑、举棋不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被点燃的创作欲:
“伍先生!你真是大才,这是多么巧妙的想象啊!您这几句话,直接给我开了一条全新的路!我脑海中已经呈现出了一个故事。”
伍六一摆摆手,心里偷笑:
“那都是你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