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切搅动文坛风云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窝在《观止》编辑部后院的藤编摇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纳凉。
自打从王濛那里拿到了出版权的“尚方宝剑”,两件大事便在他手里同步启动了。
头一件,便是香江分社的筹建。
王濛给了他准话,内地这边的审批手续、香江当地的编辑部选址、印刷发行渠道、两地的往来通联,所有台面上的事,全由官方兜底办妥,不用他操半分心。
伍六一只需要敲定两件事:
一是带哪些人南下搭班子。
二是分社刊物到底登什么内容。
他心里门清,香江读者的口味和内地天差地别,绝不能把内地《观止》的内容原封不动搬过去。
那边市井气更浓,对通俗故事、世情讽刺、都市题材的接受度远高于乡土叙事,更别说那些先锋文学的晦涩实验。
想在香江打开局面,必须另起炉灶,做一套全新的内容。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脑海里倒是有一些适合香江读者的好故事,但他精力有限。
《盲国》还没写完,能不能抽出一些精力给香江读者,还是两说。
第二件,便是版税制度的落地。
作为《观止》出版体系的第一本出版物,第一炮必须打响。
作品完成度要高,市场号召力要够,还要能卖出销量,用结果证明版税这条路走得通,堵上所有质疑的嘴。
可偏偏就是这本开山之作,让他犯了难。
论稳妥,他自己的作品最合适。
《金山梦》早已火遍全国,《火星救援》《嫌疑人X的献身》哪怕只发过连载,读者呼声也高得离谱,随便拿出一本,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本就是这套制度的推动者,第一本就出自己的书,难免落个“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的话柄,平白给人递了刀子。
这些书往后再出也不迟。
再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也是顶好的选择。
可眼下第二部才刚在广播里开播,第三部还在路遥的笔头子下磨着,全本完成度不够。
放在后世分册出版是常事,可这是版税制度的第一次试水,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求稳。
伍六一正摇着蒲扇思来想去,院门口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王硕揣着个军绿色挎包,大喇喇地闯了进来。
一打眼瞧见藤椅上摇着蒲扇的伍六一,他立刻收了那副混不吝的架势,脸上堆起笑,拖着长腔喊了一声:
“伍爷~”
这一声喊得九曲十八弯,肉麻得伍六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面跟着的奉承话更是没边没沿:
“您今儿往这一坐,真是光彩照人,气度不凡!难怪四九城的文人都得服您,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得得得!”伍六一连忙打断:“别贫了,我这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有事求我?”
“瞒不过伍爷您的火眼金睛!”王硕嘿嘿一笑,几步凑到跟前,从挎包里掏出一厚沓稿纸,双手递了过来,
“刚熬了几个通宵写完的新作,想请您给掌掌眼,指点指点。要是能入您的眼,给咱《观止》添块砖,那我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伍六一哭笑不得地接过稿子,先扫了一眼封面上的三个大字——《五花肉》。
他翻开来慢慢看。
起初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越往下看,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慢,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他认出来,这不是《顽主》么?
故事内容是三个离经叛道的燕京青年,合伙开了家荒诞的“三T公司”。
就是代人赴约、代人受过、代人挨骂。
文风嬉笑怒骂,不拘小节,对话感很强。
主题思想是对崇高与权威的解构,对虚伪道德说教、官僚作风、文坛功利主义的辛辣嘲弄,也写尽了开放初期,年轻人心里的迷茫、孤独与无处安放的躁动。
伍六一清楚这部作品的分量。
虽然它没拿过什么正统文学奖项,却是一代人的现象级文本。
一经发表便在年轻人里人手传阅,后来改编的电影成了国产喜剧的里程碑。
《甲方乙方》《私人订制》都是脱胎于这个“三T公司”的内核。
《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这些国民级的情景喜剧,都深受其影响。
一口气翻完最后一页,伍六一放下稿子,抬眼看向一脸紧张的王硕:
“行啊硕爷!这本子是真不错!想投《观止》?没问题,下期头版头条,给你留着。”
“真的?!”王硕瞬间眼睛都亮了,当即对着伍六一拱手作揖,笑得合不拢嘴,“那可太谢谢伍爷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先别忙着谢。”伍六一一顿,点了点封面上的标题,“你这《五花肉》,有什么说道?”
王硕:“借其既不全肥也不全瘦,红白全有,爆炒不行,小火炖烂了也挺香之意。”
伍六一反应过来:“借指小说人物不纯粹、亦正亦邪、市井气十足。”
“伍爷高见!”
“道理是这个道理。”伍六一摇了摇头,直言不讳,
“但这名字不好。看着俗,实则藏着掖着,有种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意思,半遮半掩,扭捏,既没了市井的爽利,也缺了文学的锐度。我建议你换个。”
王硕也不恼,连忙凑上前:“我也总觉得差点意思,正愁呢!伍爷您眼界高,给指条明路,赐个名?”
伍六一看着他,道:“就叫《顽主》吧。”
王硕愣了愣,嘴里反复呢喃着“顽主”两个字,先是小声念,后来越品眼睛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喜得差点跳起来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看着眼前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王硕,伍六一忽然心头一动,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的旧事。
其实,前世国内文坛,最早站出来打破僵化稿酬制度、推动版税落地、为作家争取合理收益的先行者里,就有眼前这人。
再过几年,他声名鹊起,硬是靠着自己的影响力,给后来的年轻作家趟开了版税这条路。
而今天,他正为了版税首作的人选犯难,王硕就带着这部注定爆火的稿子撞了进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伍六一收起笑容,看着还在兴奋劲里的王硕,慢悠悠地开口:
“硕爷,光给你个头版还不够,我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
王硕从《观止》编辑部晃出来,脚底下都跟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懵懵的。
沿着胡同走出去半条街,还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无非是仗着跟伍六一混过个脸熟,走个近道。
把新写的稿子投去《观止》,混个好版面,多拿俩稿费。
怎么转头的功夫,不光头版定了,连四本合订本都敲定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新鲜改名的《顽主》,加上之前写就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浮出海面》《空中小姐》,形成一本《王硕文集》,按12%的版税率结算。
伍六一甚至跟他拍了板,首印保底五万册。
王硕自己心里门清,他写的这些东西,在正统文坛眼里就是不入流的市井闲篇,永远是叫座不叫好。
之前投给别的刊物,人家能给个千字十块的稿酬,都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可现在伍六一给的这条路,哪怕就按保底五万册算,一本书定价一块五,他能拿九千块,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沿着街边的树荫走,嘴里反复念叨着:
“伍爷,真是个好人啊!”
念着念着,他决定下一部作品,以伍六一为原型,给这位爷立个传。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七月,四九城的暑气已经开始蒸腾,伍六一也到了不得不动身的日子。
香江那边的前期手续、场地筹备,王濛那边已经托人全办妥了。
小陶和何赛菲,也早结束了拍摄回了老家。
这次南下香江,伍六一经过反复掂量,最终敲定了同行的班子:
大弟子查海升,懂内容、熟编辑业务,是他最放心的副手。
办事利索的马卫都,再加三个敢闯敢拼、愿意跟着去香江闯天下的年轻编辑。
一行五人,算是《观止》香江分社的初代草台班子。
马未都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去的,说自己在BJ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犯不着跑人生地不熟的香江去遭罪。
结果伍六一提了一句“香江荷李活道、摩啰街,遍地是老物件,捡漏的机会比潘家园多十倍”。
这家伙当天就回家收拾了两大箱子行李,屁颠屁颠地凑到了队伍里,连路上要带的放大镜、手电筒都备得齐齐整整。
家里的张友琴嘴上不说,心里是一万个不舍得。
她知道这是上面定的任务,耽搁不得,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连着三天变着花样给他包饺子,白菜猪肉、韭菜鸡蛋、三鲜馅的轮着来,直吃得伍六一看见饺子就眼晕。
吃出了个“饺子色”,才终于停了手。
转眼,伍六一登上了飞往香江的航班。
一路辗转,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伍六一隔着舷窗看着脚下鳞次栉比的高楼、翻着白浪的维多利亚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时隔一年,他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按照王濛秘书提前给的地址,伍六一一行人拖着行李,最终到了旺角西洋菜南街的一栋临街楼宇前。
这地方不似中环、尖沙咀那般寸土寸金、满眼繁华,却也绝不偏僻。
临街全是商铺,几步路就有一家藏在楼上的二楼书店、音像唱片店。
巷子里还藏着不少印厂和装订作坊,满街都飘着油墨和黑胶唱片的气息,文艺气足。
离港口和印刷集中区也近,办刊再合适不过。
刚到楼下,就有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个子很高,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
一开口,就是一口软糯的沪市腔普通话:
“伍生!久仰大名,终于有幸见到你本人了!”
男人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伍六一的手,热情地自我介绍:
“我叫傅其,银都机构的总经理,伍生叫我老傅就好。王主任提前打过招呼了,这趟香江的事,全由我来对接,有什么需求,伍生尽管开口。”
伍六一心里瞬间了然。
银都机构.....
82年,香江三家老牌左派电影公司——长城、凤凰、新联合并重组,才有了这家银都机构。
是内地在香江文化战线的核心阵地,直属内地宣传系统,深耕香江影视。
不过,现在是没落了。
被嘉禾、新艺城、德宝三家,打的落花流水。
不过,五六十年代也阔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傅其,还是握着了不少资源,是香港左派文化圈里实打实的掌舵人之一。
王濛把傅其派来对接他的事,再合适不过。
“傅总,您太客气了。”伍六一笑着回握,“我们就个五个人的小草台班子,初来乍到,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傅其脸上的笑意更盛,态度放得极低:
“哪里的话。伍生的名字,天下谁人不识君?别说亲自来接,就算是在机场候着,也是应该的。”
几句交谈下来,伍六一心里暗暗感叹,这人果然是老江湖,人情练达到了极致。
话里话外全是捧着,却又不显得谄媚奉承,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每一句都让人如沐春风。
连身边第一次来香江、浑身拘谨的查海升,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伍生,我在这边略备了薄酒,专门为你们几位接风洗尘,一路舟车劳顿,务必赏光。”
傅其侧身引着路,语气诚恳。
伍六一心里转了个弯,初到香江,左派这条线是绕不开的,傅其代表的银都又是内地在港文化战线的核心,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要给。
他当即笑着点头:“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麻烦傅总破费。”
“不麻烦不麻烦,能请到伍生,是我们银都的荣幸。”
傅其这话一出口,伍六一心里了然。
他没说“我的荣幸”,偏偏提了“银都”,明摆着今天这顿饭,不止是私人接风,更是公对公的铺垫。
再想想如今香港左派电影半死不活的现状,对方所求之事,几乎是明摆着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弥敦道的京华酒楼门前。
这是香江开了三十多年的老牌粤菜馆,是当年内地访港人士的定点接待处,在左派圈子里分量极重,傅其直接订了酒楼顶层的临江包厢。
桌上的菜式更是兼顾了内地口味与粤式特色,从清蒸东星斑到烤乳猪,样样精致妥帖。
伍六一原本以为,酒过三巡,傅其总会顺势提起所求之事。
可他偏偏半点口风没露。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傅其陪着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从内地文坛的先锋浪潮,聊到香江本地的通俗文学市场。
从《红高粱》的剧本创作,聊到新艺城的喜剧片、嘉禾的功夫片。
甚至连马未都感兴趣的古董文玩,他都能接上几句话,聊得宾主尽欢,唯独半句没提银都的困境,半句没求伍六一帮忙。
伍六一自然也不会主动戳破,顺着他的话头闲谈,心里却愈发清楚,这位傅总,是个真正沉得住气的狠角色。
不急于求成,先把人情做足,把面子给够,反倒比一上来就哭穷求帮忙,更让人没法拒绝。
饭局散得恰到好处,既不仓促,也不拖沓。
傅其亲自开车把他们送回西洋菜南街的编辑部宿舍,临下车前,也只递了一张印着私人电话的名片,笑着说:
“伍生初来乍到,不管是场地、印刷、渠道,还是本地的人情往来,但凡有任何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在香江,没有我老傅办不成的事。”
车子驶远,查海升才挠着头凑过来,一脸茫然:
“师父,这位傅总真是好人。”
伍六一看着车子消失的街角,转头拍了拍查海升的肩膀,问:
“看过《邹忌讽齐王纳谏》么?”
“看过啊!”查海升茫然。
伍六一没接话,转身走进了临街的楼宇。
旁边的马未都嘴里还叼着根牙签,晃了晃手里顺来的酒楼茶宠:
“伍主编想告诉你,客之美我者,欲求于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