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蹲下身,和低着头的周慧敏平视,抬手拂去脸颊上的泪水。
“慧敏,看着我。”
周慧敏怯生生地抬起哭红的眼,与他对视。
伍六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相信我吗?”
没有丝毫犹豫,周慧敏几乎是脱口而出,重重点了点头:
“我信,伍生。”
伍六一又问出了第二句话:
“那你是否愿意,跳出香江这个圈子?去另外的世界,闯出一番天地?”
周慧敏垂着眼,沉默了几秒后,她迎着伍六一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
最近的香江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无论是地铁荃湾线的车厢内壁、还是巴士的车身广告位、琉森服装店的门口。
甚至街边茶餐厅的玻璃门、楼梯口、电梯间,在一夜之间,都贴满了同款的精美海报。
这些海报,配色利落,印刷精致。
偏偏海报上没有任何产品信息,没有商家名号,甚至连个联系地址都没有。
只印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配着一幅氛围感拉满的画。
像一个个没头没尾的谜语,撞进了全港人的眼里。
最出圈的一张,画面中央是个一身黑色长衫的男人,身形挺拔,垂手立在画面中央,脚下横七竖八躺了十个穿白色武道服的人,姿态各异。
画面上方,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我要打十个!”
另一张画风截然不同,古意盎然的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现代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车马粼粼的战国古道上。
配文:“如果你回到秦朝,你会做什么?”
同样的,还有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背对着镜头,身前是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配文写着:
“富豪爱上我,可我不要做金丝雀,因为自由才是最高贵的。”
这些没头没尾的海报,一夜之间成了全香江人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
早茶的茶餐厅里,阿叔们捧着报纸:
“这肯定是新出的功夫片!你看这架势,是咏春吧?”
“我看是空手道!没见白衣服的都是日本仔?”
中环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白领小姐们凑在一起,对着那叽叽喳喳:
“这句话也太戳心了!你说是不是有新化妆品出了?”
而讨论最多的,还是那句:“如果你回到秦朝,你会做什么?”
巴士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仔凑在一起:
“要是我回到秦朝,肯定带把枪过去!”
“傻仔!要去肯定去找虞姬啊!看看能不能泡到手!”
“省省吧,怕不是要被项羽一戟把戳死。”
就在全港人都猜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隔了几天,第二批全新的海报,又铺满了香江的大街小巷。
这一回,文案更有嚼头。
“传鹰,此去为何?”
“破玄关,碎虚空!”
“要是你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一股子豪气扑面而来,瞬间就戳中了人,特别是那些爱看武侠小说的人。
说这话里的风骨,有古龙那味儿。
另一个文案,同样被津津乐道:
“宣和三年,神京汴梁迎来二十年来最清明的治安,为此我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为.....我被捕了。——《四大名捕》。”
这句的黑色幽默,又让年轻人爱得不行。
这些有趣、新奇的句子,就这么火了。
已经有人专门拿笔记本,天天在全港大街小巷晃荡,一张一张找这些海报,把上面的句子全抄下来。
成了全港范围的“寻宝游戏”。
人们对这些神秘海报的用意,越来越好奇。
少数心思活络的武侠迷,看着那句《四大名捕》的落款,回过味来。
市面上早有温瑞安的《四大名捕》连载,只是圈子小众,没火起来。
这些海报,十有八九,是跟小说、跟文学连载有关!
消息一出,立刻有人辗转找到了温瑞安,追问这些海报是不是他的新作要发布。
可面对追问,温瑞安神色古怪地摆摆手,死活闭口不谈。
只说“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半点口风都不肯漏,反倒把所有人的胃口,吊得更足了。
这份悬念,一直持续到《观止》香江分社创刊号发售的前三天。
一夜之间,全港所有贴过神秘海报的地方,全部换上了全新的主海报。
这一回,再也没有了谜语人的文案,海报最上方,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观止》。
三天后,就在全港人的好奇心被吊到顶峰的节点,《观止》香江分社创刊号,正式全线开售。
这场开售,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戏剧性。
说它成功,是真的成功,靠着之前的噱头和超出预期的质量。
旺角、中环、尖沙咀核心地段的两百多个报摊,摆上柜台的杂志迅速被哄抢一空,排队的人群挤得街边水泄不通。
连茶餐厅的伙计都撂下手里的活,挤过来抢一本。
说它失败,也是真的狼狈。
受限于初来乍到的渠道能力,全港十八区,他们只啃下了港岛核心区和九龙南部的零星点位。
新界、深水埗、九龙城这些人口密集的区域,几乎连一本杂志都铺不进去。
编辑部的电话从清晨七点就没停过,查海升抱着听筒,嗓子喊得沙哑。
左边是报摊老板催补货的嘶吼,右边是读者问哪里能买到的质问。
挂了电话就对着伍六一苦笑:“师父,仓库里堆着五万册加印好的杂志,全港读者抢破头买不到,发行商那边却说他们的人手铺不过来,最快也要一周才能铺完新界的点位。”
旁边的马卫都蹲在桌子上,晃着腿啃着菠萝油,翻了个白眼:
“这帮发行商,就是狗眼看人低,之前咱们求着他们铺货,一个个端着架子说内地刊物没市场,不肯给点位,现在好了,现铺过去,也没那么快。”
伍六一看着仓库里摞得小山似的杂志,又听着电话里不停歇的催货声,沉默了半分钟,突然一拍桌子:
“他们不送,咱们自己送。”
这话一出,编辑部瞬间安静了。
查海升愣了:“师父,咱们自己送?全港十八区,几千个报摊便利店,咱们就这几个人?”
“就这几个人。”伍六一已经起身拿外套,
“这特娘的都是钱啊!他们不赚,咱们赚!多赚的钱,都给咱们发奖金,下馆子!”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振奋起来。
当天下午,伍六一就托傅其找了几辆带斗的三轮车,编辑部全员上阵。
一车车杂志从仓库拉出来,按区域分好,几个人兵分四路,朝着全港各个角落蹬了过去。
骑着三轮车,伍六一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我一个冉冉升起的未来文豪,怎么就干上了这活。
他刚蹬着三轮车拐过街角,车斗里的《观止》海报露了个角,就被街边的几个年轻小伙瞅见了。
几个人嗷一嗓子就冲了出来,直接把三轮车拦在了路边:
“是《观止》!是创刊号!老板,卖不卖?我们买十本!”
伍六一还没来得及解释这是给前面报摊送的货,周围已经围上来了十几个人。
有挎着菜篮的师奶,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刚下班的白领,七手八脚地往手里递钱,嘴里都喊着“给我来一本”。
他看着众人眼里的急切,哭笑不得,索性把车停在路边,当场卖了起来。
不过二十分钟,满满一车三百本杂志,就被抢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场面,在全港的街头反复上演。
马卫都在九龙城,刚进城门,就被武馆的一群弟子围了,吓得他差点弃车而逃。
结果是“叶怀国术社”的,当场包圆了剩下的两百本,还硬塞给他几瓶冰镇汽水。
查海升则去的中环,享受了把“艳福”。
被脂粉香气萦绕的女白领们围住了,全是冲着《尽在不言中》来的。
连着两天,编辑部众人天不亮就装车出发,蹬着三轮车跑遍了港岛、九龙、新界的大街小巷。
好在这份狼狈,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编辑部的门刚开,就进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是香港最大的期刊发行代理商。
香港图书发行公司的总经理,身后跟着市场部、渠道部的一众负责人,态度毕恭毕敬,和之前伍六一托人找上门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对方一进门,就对着伍六一深深鞠了一躬,开门见山,直接递上了拟好的全港独家代理协议:
“伍生,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今天我们来,是想拿下《观止》的独家发行代理权,全港三千多个报摊、书店、便利店点位,我们三天之内全线铺满,铺货、补货、售后全由我们负责,渠道费按行业最低标准来。”
他们太清楚了,一本能让全港读者疯抢、能让内地来的主编蹬着三轮车送货都能卖空的杂志,意味着多大的商业价值。
之前端着的架子,在市场热度面前,不值一提。
这便是资本的嘴脸。
伍六一自无不可,反倒是因此多赚了一笔。
协议当场敲定签字。
当天下午,十几辆厢式货车就开进了仓库,堆得小山似的杂志,不到两个钟头就被拉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全港十八区,三千多个点位,无一例外,全都把《观止》创刊号摆在了最显眼的C位。
编辑部里,终于不用再蹬三轮车的众人,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长长地舒了口气。
伍六一大手一挥,“放假,全员带薪休息三天!每人来领奖金!”
全场顿时响起:“伍爷万岁。”
不绝于耳
......
明报大厦,顶层会议室。
月度编务经营分析会,气氛压抑。
金雍坐在主位上,捏着刚出炉的月度销售报表,眉头拧成川字。
报表上的销量曲线断崖式下跌,明报创刊27年,哪怕经历过六七暴动的风浪、油价危机的市场震荡,销量都始终稳如磐石,早已形成了固定的受众基本盘。
只有遇到重大时政新闻或他的武侠连载收官时,销量才会大幅蹿升。
可这个月,没有任何突发大事件,报纸的日销量却硬生生跌了近两成,副刊板块的读者流失率更是超过了三成。
“怎么回事?”金雍的声音扫过会议室里坐着的各板块负责人,“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眼神躲闪,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齐刷刷地瞟向坐在副位的董乔。
全报社都知道,如今销量暴跌,首当其冲要担责的,自然是他。
见没人应声,董乔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欠了欠身:
“查先生,这个.....问题大概率出在文化副刊板块上。”
金雍抬眼看向他:“说说看。”
“最近香江文坛异军突起了一本杂志,内容质量过硬,营销手段更是前所未见,咱们副刊的不少固定受众,都转去买这本杂志了。”
董乔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金雍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纵横香江多年,一手把明报从一份小报做成香港第一大报。
他的名字就是金子招牌。
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一本新杂志,能在短短一个月里,从明报手里抢走近三成的读者。
“杂志叫什么名字?”
“叫《观止》。”
“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金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默了半晌,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反应了过来,“内地那个《观止》?!”
“是、是的.....”董乔的头埋得更低了。
金雍的脸色更沉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董乔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查先生,要不......我们联系一下渠道商和发行协会那边,给他们使点绊子,卡一卡他们的铺货?”
“愚蠢!”
金雍猛地抬手打断他,“伍六一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把分社办起来,背后必然是左派的关系,带着内地的背景来的。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有什么用?”
“是我想浅了。”董乔瞬间噤声。
金雍长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中环楼宇:“这是个过江龙啊。”
“那查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其他板块的负责人连忙开口问道,“再这么下去,读者都要被《观止》抢光了!”
金雍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遍。
“两件事。”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斩钉截铁:“第一,从下个月起,文化副刊的投稿稿酬标准,整体大幅提高,头部作者的独家稿酬,直接翻倍,超过《观止》给的标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帮我约倪聪,还有亦舒、林燕妮,全港能叫得上号的作者,能约的都约过来。
我们就在明报的副刊上,和他们打擂!我倒要看看,在香江这块地面上,到底是谁才是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