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里,把中国近代的落后,简单归因于“地理上的四通八达带来的统一,让皇帝的一个错误决策,就能彻底阻断整个文明的创新与对外交流”。
这个结论太过片面,甚至带着西方学者对中国历史的想当然。
伍六一清楚这里面的谬误了。
戴蒙德只看到了明清的闭关锁国,却没看到中国在唐宋时期,是全世界最开放、贸易最发达的文明。
戴蒙德只看到了地理统一带来的决策风险,却没看到统一的文明体如何在数千年里抵御了无数次天灾人祸,延续了唯一不曾中断的古文明。
更没看到,近代中国的落后,是小农经济制度、海禁政策、世界贸易格局的剧变、西方殖民掠夺的连锁冲击,共同作用的结果。
更看不到,解放后,我们用了不到一百年,就完成了经济上的腾飞。
绝不是一句“地理统一的弊端”就能概括的。
他要在书里,用中国考古界最新的良渚、二里头考古成果,完整梳理中国文明的发展脉络。
写清楚黄河长江的地理禀赋,如何孕育了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原生文明。
写清楚四大发明的西传,如何为欧洲的文艺复兴、大航海时代奠定了基础。
更要客观地分析,近代中西大分流的深层原因,打破西方学者对中国历史的片面解读。
第三要补充的,是原著里对殖民主义主观恶意的批判不足。
戴蒙德在书里,把欧洲对美洲、非洲、大洋洲的征服,几乎完全归因于地理禀赋带来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的先发优势。
但对欧洲殖民者主动的种族灭绝、奴隶贸易、资源掠夺、制度性压迫着墨太少。
这让这本书在后世,被不少学者批评“弱化了殖民主义的罪恶,把掠夺包装成了地理决定的必然结果”。
伍六一要补上这一部分。
他要写清楚,地理禀赋带来的先发优势,只是给了欧洲人征服的能力,而真正驱动他们走遍全球建立殖民体系的,是资本的贪婪,是对黄金、土地、劳动力的掠夺欲望。
他要写三角贸易对非洲文明的毁灭性打击,写美洲原住民被系统性的种族灭绝,写殖民体系如何重塑了全球的经济格局,让非西方世界陷入了长期的发展困境。
地理不是殖民掠夺的借口,更不是罪恶的挡箭牌。
第四点要更新的,是原著里那些被后世考古、基因研究推翻的细节谬误。
戴蒙德写这本书时,基因考古学还未兴起,很多关于农业起源、人类迁徙、病菌演化的结论,在后世都有了新的证据。
比如野生谷物的驯化时间线,比戴蒙德写的早了数千年。
比如人类从非洲迁徙到全球的路径,有了全新的基因证据。
比如美洲病菌对欧洲的反向影响。
太多太多....
这需要他不断地思考、整合、归因、纠错。
绝对不是一个轻巧的活。
伍六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自己是不是太折腾了?
违背了自己想做个俗人的初衷。
不过,谁让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就让那个挑衅他的索邦学生,与自己名垂千古吧。
......
接下来的几天,伍六一把自己埋进了索邦图书馆里。
每天一早,图书馆的大门刚打开,他就已经坐在了二楼文史馆靠窗的位置。
他像一块拧不干的海绵,疯狂地从这座百年图书馆的馆藏里,汲取着所有能支撑他写作的史料与数据。
他没办法在法国久待。
那些公开出版的考古学年鉴、人类学调查报告、地理与生态研究著作,他能借走的,就让管理员订购,他要尽数拿走。
那些馆藏孤本、手抄本、绝版的田野调查记录,不能带出馆,更不能随意折损。
他就一页页翻读,把关键的史料、数据、文献出处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上。
再附上一张借阅条子,标注清楚馆藏编号、页码、需要拓印影印的内容,交给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他的钢笔水两天就用空了一瓶,空白笔记本,一本接一本地被写满。
桌上的借阅条子也越积越厚,从最开始的几张,变成了厚厚的一沓。
负责对接他的图书馆管理员,每天光是整理他要拓印的资料清单,就要花上整整一个小时。
连带着影印室的工作人员,都专门为他开了绿色通道,加班加点地帮他拓印那些珍贵的馆藏文献。
再一一整理成册,标注好邮寄地址——中国燕京,观止出版社。
图书馆的二层回廊上,校长弗朗索瓦·克鲁泽,和图书馆馆长皮埃尔·洛朗,正隔着栏杆,看着楼下阅览隔间里,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伍六一。
隔间里的光线很足,阳光落在伍六一的帅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眉头微微蹙着。
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16世纪地理大发现时期的航海日志,右手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洛朗馆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对克鲁泽校长说:
“校长,您也看到了。才五天时间,伍先生开出来的需要拓印的参考书籍条子,已经快比我办公桌还厚了。
再这么下去,怕是到最后,一间屋子都装不下他要的这些影印资料。
更别说还有不少十几世纪的孤本手抄本,频繁影印对纸张的损耗太大了,馆里的修复师都跟我提了两回了。”
克鲁泽校长抬了抬手,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的身影上:
“洛朗,不必心疼,也不必阻拦。这几天我和勒克莱齐奥聊过很多次,他把伍先生这套理论的完整框架,跟我细细讲过了。
我们很有可能,正在见证一部足以震动整个人文社科界的巨作,在我们索邦的图书馆里诞生。”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无奈的洛朗,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想,如果这部足以改写人类文明史叙事的作品,它最初诞生的源头、它所有核心史料的出处,都标注着我们巴黎索邦大学图书馆,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
索邦的馆藏存在了七百年,从来不是为了把这些书锁在柜子里落灰,是为了给真正做研究、真正能推动人文思想往前走的人,提供养分。”
“可是那些孤本.....”洛朗还是有些犹豫。
“孤本的影印,让修复师陪同,把损耗降到最低,就好了嘛。”
洛朗馆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校长。您放心,后续伍先生的所有文献需求,我亲自跟进,保证万无一失。
说起来,一个非学术体系的创作者,能在图书馆里沉下心,啃这么多跨学科的硬核文献,连我们历史系的教授,都未必有他这份专注力和耐心。”
两人正说着,楼下的伍六一似乎是写完了一段内容,终于放下了钢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回廊上的克鲁泽校长和洛朗馆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他们微微颔首致意。
克鲁泽校长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没有下楼打扰,只是和洛朗馆长放轻了脚步,转身离开了回廊。
闭馆的提示音响起时,伍六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着面前写满了字的第八本笔记本,还有堆了半张桌子的影印资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间飞逝,转眼伍六一在索邦大学已经一个月了。
也到了回家的日子。
回国的前一天,伍六一终于合上了图书馆里最后一本参考资料。
他的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和核心文献资料。
而索邦图书馆里,已经有整整十二箱影印好的文献,贴上了邮寄标签,即将跨越万里重洋,去往中国燕京。
离开索邦的那天,克鲁泽校长、洛朗馆长,还有勒克莱齐奥,都站在图书馆的门口送他。
克鲁泽校长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
“伍教授,索邦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图书馆的最高权限,永远为你保留。我们都在巴黎,等着这部巨作问世的那一天。”
伍六一笑着点头,和他们一一拥抱告别。
车子驶离索邦大学,伍六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百年建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写满了字迹的稿纸,心里感慨万千。
他的法国之行,也终于结束了。
......
就在伍六一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北影厂的职工大礼堂却是十分热闹。
两侧的墙上,满满当当挂着北影厂三十八年里的经典影片海报。
从建国初的《白毛女》《新儿女英雄传》,到《红旗谱》《烈火中永生》,再到《凌晨有地震》和最新挂上去的《红高粱》。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第一排全是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艺术家,有干了一辈子摄影的老师傅,有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演员,有写了一辈子剧本的老编剧。
他们大多和汪阳一起,陪着北影厂从无到有走过来,此刻都坐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上。
往后是厂里的中年骨干,再往后,是挤在过道里、站在礼堂最后排的年轻电影人,还有不少厂子里的后勤职工、家属,没人说话,没人喧哗。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守了北影厂一辈子的老人,说他最后的告别。
舞台正中央,站着的正是汪阳。
“我今年71了,按理说,几年前就到了退休的年纪,领导体谅我,多次找我谈话,说老汪啊,要是干不动了,该退了,该歇歇了,干了一辈子电影,该回家享享清福了。
我跟领导说啊,再等等。
至于等什么,领导不知道,甚至我自己也模糊了。
我等了太多年。
我三十三岁进厂,从厂办的小干事,干到厂长,一扎进来,就是三十八年。
这三十八年,我陪着新中国电影,从黑白到彩色,从无声到有声,从延安的窑洞,走到了全国的银幕上。
咱们拍了几百部片子,拍的是工农兵,唱的是新中国,讲的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故事。
国内的老百姓认咱们的片子,爱咱们的片子,我这辈子,值了。
可我这人,就是贪心。
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海报,我总止不住地想:咱们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文化,有十亿的人民,这片土地上,有多少讲不完的好故事啊?
可怎么就走不出国门呢?
前两年,我去国外交流,外国人提起咱们的电影,要么是不屑一顾,要么是带着有色眼镜,觉得咱们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等的是什么。
又过了几年,在即将退休的这几年,我等到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有趣的人,一个有思想的人。
“这个年轻人我想大家都知道是谁。”
汪阳的声音里,满是欣赏与笑意,
“一个让我这把老骨头,重新觉得电影还有无限可能的人。”
“而他,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或者说,他承载了我所有的期待。
这份期待在一个月前,落到了实处。
在我这人生的最后几年,能有机会见证,中国的电影走向了世界,中国的故事,被全世界看见。
是我的荣幸,也是北影厂的荣幸,更是中国电影的荣幸。”
话音落下,汪阳后退半步。
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对着满墙记录了北影厂三十八年风雨的电影海报,对着他守了一辈子的中国电影,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了很久很久,很久。
礼堂里,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这一次,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没有一个人停下。
第一排的老艺术家们,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中年骨干跟着站了起来,过道里的年轻人、后勤职工、家属,全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用力地鼓着掌,不少干了一辈子电影的老人,一边鼓掌,一边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对于他们来说,汪阳的退休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同时....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此刻另一边,万米高空中,那架载着伍六一的客机,正冲破层层云海,朝着朝阳升起的东方,一路疾驰,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