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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三个问题带着极强的陷阱与西方中心论的傲慢。
答得不好，要么就会落入“西方文明天生优越”的叙事陷阱里，
要么就会陷入片面的历史虚无主义，甚至会被断章取义，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更何况，这三个问题，是全球史学界、人类学界争论了上百年的宏大命题。
除非是提前准备，不然，哪怕是顶尖的学者，也很难在现场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
伍六一看着那个男生，刚要开口说话，身边的索邦教务人员和勒克莱齐奥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勒克莱齐奥上前一步，笑着揽住伍六一的肩膀，对着围拢的人群高声说：
“非常抱歉，伍先生接下来还有校方的正式会谈，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了，后续我们会安排伍先生的专题学术讲座，再和各位深入交流。”
教务人员也立刻上前，隔开了围拢的学生，半是护送半是解围地，把伍六一从人群里带了出来。
那个问题，终究是没能当场回答。
“我当时确实没立刻答，不是答不上来，是这个问题太大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伍六一喝了一口咖啡，看向勒克莱齐奥：
“但这个问题，本质上不是文明优劣的问题，甚至不是历史问题，是一个人类学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框架。”
勒克莱齐奥瞬间来了兴致，往前坐了坐：
“哦？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要知道，从孟德斯鸠到马克斯·韦伯，无数的学者都在回答这个问题，大多都逃不开种族优劣、文化决定论的窠臼，难道你有不一样的答案？”
“当然不一样。”伍六一笑道，“绝大多数人回答这个问题，都会陷入一个误区：把欧洲的征服、近代文明的崛起，归结于欧洲人种更聪明，或是欧洲的文化、制度天生更优越。
这的确是一种看法，但却充满着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偏见。”
他抬眼看向勒克莱齐奥：
“决定文明兴衰走向的，从来不是种族，不是文化，而是最基础的地理环境与生态禀赋。”
这句话，让勒克莱齐奥有些懵。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有趣的角度。”
伍六一缓缓开口，“为什么是欧亚大陆，率先发展出了农业、文字、金属工具，而不是美洲、非洲、大洋洲？不是因为欧亚大陆的人更聪明，而是因为欧亚大陆拥有全球最多的、可被驯化的动植物物种。”
“农业是文明的根基。只有可驯化的高产谷物，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才能从狩猎采集社会，进入定居的农业社会，才能有多余的粮食，养活不事生产的工匠、士兵、祭司、官员、学者，才能诞生国家、军队、文字、科技，这是文明发展的底层逻辑。”
勒克莱齐奥挠挠头：“你这个角度确实很新奇。”
“欧亚大陆的新月沃地、中国的黄河长江流域，有小麦、大麦、水稻、粟，有马、牛、羊、猪这些可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
而美洲大陆，只有玉米、土豆，可驯化的大型哺乳动物，只有骆马。
非洲大陆的斑马、野牛，根本无法被驯化。
大洋洲更是一片空白，这不是文明的差距，是地理禀赋的先天差距。”
勒克莱齐奥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虽然他是研究文学，但脑子里的思辨能力却是在线的。
他觉得这套逻辑朴素又精准。
伍六一继续说道：“还有大陆的轴线走向。欧亚大陆是东西走向，同一纬度，日照、气候、季节变化基本一致，农作物、驯化的牲畜、技术、文字，能很容易地沿着东西方向传播。
而美洲、非洲是南北走向，纬度跨越极大，气候、生态天差地别，玉米从墨西哥传到北美东部，花了整整三千年，比它从亚洲传到欧洲的时间还要长。这就是先天的地理壁垒。”
“伍！你说的很棒，让我醍醐灌顶，但我还有个疑问。
就算美洲、非洲的文明发展再慢，可大航海时代，欧洲人抵达美洲时，阿兹特克、印加也已经建立了帝国，有了数百万人口。
为什么会被几百个西班牙殖民者轻易征服？难道也是地理禀赋决定的？”
勒克莱齐奥靠在椅背上，疑惑道。
“当然是，而且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个核心因素，病菌。”
“病菌？”
伍六一的话，让勒克莱齐奥有些难以理解。
“你是不是想说，欧洲人征服美洲，难道不是靠火枪、钢铁铠甲和骑兵吗？”
“是的。”勒克莱齐奥点点头。
“火枪和骑兵只是表象，真正让美洲帝国崩溃的，是欧洲人带来的天花、麻疹、流感这些病菌。”
伍六一缓缓道来，“美洲原住民，大多数死于欧洲人带来的传染病，而不是战争。西班牙人抵达墨西哥时，阿兹特克帝国的人口有两千多万，可天花只用了十年，就让这个帝国的人口锐减了一半，连皇帝都死于天花，整个国家的统治体系直接崩溃了。”
伍六一本想说出具体数字，但想到这时候，他还没有做系统的调查，才改了口。
勒克莱齐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
“这太惊人了.....可为什么欧洲人有这些病菌，美洲人却没有？为什么不是美洲的病菌杀死欧洲人？”
“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驯化动物上。”伍六一解释道，“天花、麻疹、流感这些烈性传染病，全都来自于人类驯化的大型牲畜。欧洲人养了几千年的马、牛、羊、猪，长期和牲畜密集共处，一代代人下来，身体里早就产生了对这些病菌的抗体。
而美洲没有可驯化的大型牲畜，原住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病菌，面对天花时，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就像面对洪水一样，只能束手待毙。”
他看着勒克莱齐奥震惊的神情，摊了摊手，语气平静：
“你看，整个逻辑链条就完全通了。不是欧洲人天生更优越，只是他们恰好生活在一片地理禀赋最好的大陆上，拥有最多的可驯化动植物，拥有最适合文明传播的大陆轴线。
这些先天的地理因素，决定了文明的发展速度，最终导致了近代的大分流。”
“古代中国的领先，是因为黄河长江流域的农业禀赋足够好，早早建立了成熟的农业文明。
近代中国的落后，是地理环境带来的文明发展路径差异，和种族、文化优劣，没有半分关系。
欧洲征服世界，靠的不是文明的优越性，是地理禀赋带来的先发优势，是枪炮、钢铁，还有看不见的病菌。”
整个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勒克莱齐奥看着伍六一，眼里的震惊久久没有散去。
他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
“伍，你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回答，你这是一套完整的、全新的人类文明发展史理论。
它推翻了上百年来西方学界的文明优越论，用最朴素的地理与生态逻辑，解释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兴衰。
这太惊人了，如果你把这套理论写成书，一定会震动整个学界。”
勒克莱齐奥瞬间明白了过来:“所以你才要泡在索邦的图书馆里？”
“没错。”伍六一点头，“这套理论需要大量的史料、考古发现、人类学研究数据来支撑。索邦大学的图书馆，是欧洲馆藏最丰富的人文社科图书馆之一，这些都是我写这本书，最需要的东西。”
勒克莱齐奥立刻站起身，语气无比郑重：
“那你完全不用担心。你是索邦的终身特邀荣誉教授，拥有校图书馆的最高访问权限，甚至一些学校没有的，只要你想要，学院都会全力配合。别说几天，就算你在巴黎待上一年，专门写这本书，索邦都会为你提供所有的支持。”
伍六一看着勒克莱齐奥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就多谢你了，我的朋友。”
半个多小时后，勒克莱齐奥陪着伍六一，走进了索邦大学图书馆的大门。
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图书馆，藏着欧洲人文社科领域最珍贵的宝藏。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
图书馆的馆长早已接到了通知，亲自在门口等候，给伍六一递上了最高权限的借阅卡，恭敬地说：
“伍教授，图书馆的所有区域，所有馆藏，都向您无条件开放。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伍六一谢过馆长，拿着借阅卡，走进了馆藏深处。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桌面上，面前摊开了空白的稿纸，他拧开钢笔，写下了书名
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
在他原本的时空里，这本书是贾雷德·戴蒙德于十年后出版的传世经典。
而它的创作缘起，和昨天那个索邦学生的提问几乎如出一辙。
戴蒙德在新几内亚的热带丛林里，当地的政治家耶利问了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白人制造出了那么多货物，运到这里来，而我们黑人却没有属于自己的货物？”
这个问题，和“为什么是欧洲征服了世界，而不是中国”，本质上是同一个命题。
书里的核心逻辑，和他昨天跟勒克莱齐奥讲的一脉相承：
文明的兴衰走向，从来不是由人种的智力、文化的优劣决定的，而是由先天的地理环境、生态禀赋划定了基础框架。
可伍六一比谁都清楚，这本书最终取得的成就，远超它的创作初衷。
在他的记忆里，这本书出版次年，便拿下了美国普利策奖、英国科普图书奖，登上了全球数十个国家的畅销书榜单，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累计销量超过千万册。
它不止是人类学、历史学、地理学领域的必读经典，更是打破西方中心叙事的一把利刃。
比尔·盖茨把它列为自己最推荐的书单榜首，无数国家的高校把它纳入人文社科的核心教材。
甚至有不少发展中国家，用这本书的理论，反驳西方世界对“落后国家”的污名化，重新构建自己的民族文明叙事。
它让无数人第一次意识到，欧洲的殖民征服，从来不是因为白人天生更聪明、更优越，只是他们恰好踩中了地理禀赋的红利，拥有了先发优势。
而那些被贴上“落后、蒙昧”标签的文明，只是被地理环境锁死了发展的路径，从来不是低人一等。
笔尖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伍六一的眉头微微蹙起，思绪从这本书的辉煌成就，落向了它在后世被学界反复讨论的局限上。
他从来没想过要原封不动地复刻这本书。
戴蒙德的原著，固然是跨时代的经典，却也带着时代的局限，还有西方学者天生的视角盲区。
甚至其中有不少观点被后世考古发现、基因研究推翻。
而现在，他有机会把这本书写得更完整、更客观、更贴近文明的真相。
首先要修正的，是原著里被诟病最多的“地理决定论绝对化”问题。
戴蒙德为了反驳种族优劣论，把地理禀赋的权重推到了极致，几乎把文明的所有走向都归因于地理环境。
太绝对了。
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忽略了制度、文化、历史选择对文明走向的反作用。
伍六一记得，后世有无数学者指出，同样的地理禀赋下，不同的制度选择，会让文明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就像同样身处欧洲，西班牙和英国的发展路径天差地别。
同样坐拥黄河长江的禀赋，中国的唐宋盛世与明清闭关，也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要在书里写清楚：地理不是决定一切的铁律，只是给文明划定了最初的起跑线，提供了发展的基础条件。
最终决定文明走向的，永远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他们的制度选择、文化内核、面对时代变局时的应对。
地理禀赋决定了“可能性”，而人决定了“能不能把可能性变成现实”。
第二部分要重写的，是原著里关于中国的章节。
纠正戴蒙德的视角偏差与片面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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