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开场时间到了,伍六一走上讲台。
伍六一向来不喜欢死板的上课方式。
他上来先提了个问题:
“正式开始之前,我问各位,在你们的认知里,过去五十年里,法国最伟大的作家,是谁?”
问题抛出来后,就有人开始回答。
“马塞尔・普鲁斯特!”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站起来,声音喊得格外响亮,“《追忆似水年华》,是法国文学永远的巅峰!”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就有人反驳:
“嘿,注意伍先生的前提——过去五十年!普鲁斯特 1922年就离世了,他的创作巅峰在二十世纪初,早就超出了时间范围!”
那男生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紧接着,又有人高声喊:
“塞缪尔・贝克特!荒诞派戏剧的巅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虽是爱尔兰人,但一生大半时间都在巴黎度过,核心创作全是用法语完成的,《等待戈多》是法国戏剧史上绕不开的丰碑,他当然属于法国文学!”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掌声未落,前排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站了起来:
“我认为是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她是法兰西学院三百多年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院士,她的《哈德良回忆录》,是法国历史小说的巅峰,她对历史、人性与文明的思考深度,至今少有人能及。”
话音落下,不少女同学都表示了认可。
接下来,各种各样的名字在礼堂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可喊得最多、最整齐,也得到了最多人附和的名字,始终是让-保罗・萨特。
“当然是萨特!存在主义的核心,思想家与作家的双巅峰!一生都在践行自己的哲学,无论是《存在与虚无》这样的哲学著作,还是《禁闭》《苍蝇》这样的戏剧作品,深刻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法国,乃至整个世界!”
“只有萨特,才配得上过去五十年法国最伟大的作家这个称号!”
连第一排的勒克莱齐奥,也在频频点头。
伍六一转过身,靠在黑板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而我有不一样的想法。”
“不可否认,萨特是20世纪法国思想界的擎天柱,是精英知识分子的精神领袖,他用一生的思考与践行,定义了法国半个世纪的精神脉络。
但我认为,能被整个法国、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所认可的,不会是萨特,而是阿尔贝・加缪。”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哗然。
在后世法国人的心中,加缪的地位是要超过萨特。
可当前,加缪的普遍评价是二流的哲学家,一流的小说家。
甚至很多人认为,他是萨特的附庸,是存在主义浪潮里,一个写得不错的局外人。
而伍六一知道,就是在80年代末,加缪被平凡了。
法国文学界,产生了一次巨大的转弯。
伍六一此次,算是提前点破了。
而此时,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
罗南·埃默里也嗤笑了一声,“勒克莱齐奥,这很难让我想象,伍对法国的文化有什么深刻的见解。”
勒克莱齐奥沉默,担忧地看着讲台上的伍六一。
而伍六一却不慌不忙。
“而我这么说的原因,便是法国的文化在衰落。”
这耸人听闻的话语,让在场不少人都气愤起来。
哪有人在家门口说自家的不好的。
太没礼貌了!
诞生了这么多文学巨匠的法国,怎么会文化衰落?
他们此刻开始怀疑,校方做出的决定是否是正确的。
而伍六一此时却自顾自地说着:
“自文艺复兴以来,法国的文化脉络,从来都是精英文化的脉络。
从拉伯雷到蒙田,从莫里哀的古典主义到卢梭的启蒙思想,从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到萨特的存在主义,七百年来,法国文化的话语权,始终牢牢握在精英知识分子的手里。”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启蒙”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指向圆心的箭头。
“各位都是索邦的教授、学生,比我更清楚,法国精英文化的起点,是启蒙运动。
启蒙的初衷是什么?
是用理性的光芒,照亮蒙昧的大众,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拥有精神的自由。
可七百年过去了,我们的精英文化,走到了什么地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它走进了一个自我闭环的死胡同。
我们的哲学家,把理论写得越来越晦涩,一个概念要套三个定语,一句话要拆成三层逻辑,仿佛不写到普通人完全看不懂,就显不出思想的深度。
我们的作家,越来越执着于文本的实验、叙事的游戏,把小说变成了只有文学系学生才能拆解的密码本,完全不在意大街上的面包师、农场里的工人、写字楼里的职员,能不能读懂,能不能共情。
我们的知识分子,关在索邦的课堂里,坐在法兰西学院的圆桌前,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互相认可、互相加冕,却对大街上普通人的生存困境、精神迷茫,视而不见。”
“当一种文化,从启蒙大众,变成了排斥大众。
从为普通人发声,变成了只有精英能听懂的密语,它的衰落,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伍六一说到这,台下的喧闹渐渐停了。
刚才还满脸愤怒的教授们,此刻都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罗南・埃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教了三十年古典文学,太清楚伍六一说的是事实,现在的法国学界,早已把“晦涩”等同于“深刻”,把“脱离大众”等同于“坚守精英品格”。
伍六一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转身在黑板上,把萨特和加缪的名字,分别写在了“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两个箭头下。
“这就是我为什么敢说,未来加缪的地位,一定会超越萨特。”
“萨特的存在主义,是精英的哲学。他讲人有绝对的选择自由,人是自己所有选择的总和,这句话很深刻,很有力量。
但它有一个门槛,你必须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足够的思辨能力,甚至足够的社会地位,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才能践行这种绝对的自由。
它是书斋里的思辨,是社会运动领袖的武器,是属于精英知识分子的精神图腾。”
“但加缪不一样。他不讲复杂的哲学体系,不玩精妙的逻辑游戏,他只讲两件事——荒诞,以及反抗。”
伍六一的声音放缓了,“什么是荒诞?是你在世俗要求你悲伤的时候,哭不出来。
是你兢兢业业地活着,却被毫无理由的厄运砸中。
是你看着这个世界的规则,感到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这种感受,索邦的教授会有,大街上的面包师会有,农场里的工人会有,在座的每一位学生,在你们的人生里,也一定会有。”
“什么是反抗?他说,哪怕世界是荒诞的,哪怕结局是注定的,你依然可以选择坚持,选择善良,选择往前走。
他说,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个人的心灵,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这句话,不需要你有任何哲学基础,不需要你读过多少书,哪怕你一辈子都在田地里劳作,哪怕你大字不识一个,你都能读懂这句话里的力量,都能在这句话里,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通过加缪与萨特的讨论,我只想告诉大家:文化从来不是精英圈里的孤芳自赏,它终究是属于大众的,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
伍六一说到这,抬眼环视了一圈会场里或错愕、或沉思、或仍带着精英式傲慢的面孔,当众做了三个石破天惊的预判:
“第一个预判,未来的世界,不会再有全民共读的小说,不会再有能让一整个国家、一整个时代共同仰望的知识分子。文化不会再是一条容纳所有人的大河,它会被拆成无数条细碎的支流,变得越来越多元,也越来越疏离。”
“第二个预判,未来的公共文化里,电影、电视、流行音乐,会取代文学与哲学延续了上百年的核心地位,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文化载体。”
“第三个预判,今天在座诸位看不起、不屑于谈、甚至斥为低俗的流行文化,终有一天会征服全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位脸色瞬间沉下来的老派作家,补充了一句:
“不是因为它比文学、比哲学更深刻、更高级,而是因为它更简单,更直白,更能接住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更符合每一个平凡人对快乐的需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彻底安静了。
整个索邦大学的阶梯报告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巴黎街头的风掠过梧桐叶的声响。
伍六一的话,劈开了法国文化界裹了上百年的、名为“精英荣光”的遮羞布。
把他们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却绝不肯宣之于口、甚至不敢深想的未来,赤条条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1987年的法国,萨特的时代刚刚落幕,杜拉斯《情人》创下的全民阅读神话还余温未散,左岸的咖啡馆里仍挤满了谈哲学、谈文学的年轻人。
可电视早已走进了千家万户,好莱坞商业片正在攻陷法国的影院,美国的摇滚与流行乐,早已成了法国年轻人嘴里哼着的调子。
他们不是没看见,只是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自己奉若神明的文学与哲学,正在慢慢退出普通人的日常。
不肯承认自己坚守的精英文化,正在被他们看不起的流行浪潮一点点淹没。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站起来反驳,想喊出“文学永恒”的口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现实早已埋下了所有伏笔,他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据,去推翻这句来自未来的断言。
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收了回去,像是做了什么愧对先贤的事。
他们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深的迷茫,可百年的精英骄傲,不允许他们对一个来自中国的作家的“妄言”点头称是。
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坐在会场后排的中国留学生。
他们没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包袱,也最懂这份预判里的清醒。
他们见过国内普通人对通俗文化的渴望。
见过电视走进千家万户时,整个院子的人挤在一起看一部剧的热闹。
更懂文化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典籍,而是落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烟火。
一个女生先站了起来,掌心合拢,用力地鼓起了掌。
最开始,这掌声只是星星点点。
可很快,旁边的留学生跟着站了起来,掌声连成了片。
再然后,是会场里年轻的法国学生、刚出道的青年作家,他们早就受够了老派文坛的陈腐与傲慢,这句话正好说中了他们心底不敢说的话。
到最后,连不少皱着眉沉思了许久的中年学者,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手,加入了这场掌声。
声浪越来越大,从细碎的雨滴,变成了席卷整个报告厅的浪潮,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裹着震耳的回响,久久没有平息。
......
第二天清晨,伍六一正坐在书桌前,翻着前一天从索邦书店买来的法国年鉴学派史学著作。
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拉开门,勒克莱齐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热咖啡。
他笑着把咖啡递过来:
“早,我的朋友。巴黎的天气正好,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凯旋门,你来了法国这么久,总不能只待在尼斯和索邦的礼堂里,连巴黎的景点都没见过。”
伍六一接过咖啡,道了声谢,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我就不去逛了。我在法国待的日子不会太久,想趁着这几天,泡在索邦的图书馆里,把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整理出来,写下来。”
勒克莱齐奥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把咖啡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还在为昨天散场后那个学生的问题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把他的话当真,那个孩子是历史系出了名的刺头,问题提得苛刻又无礼,带着骨子里的傲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没人会觉得你答不上来,只是校方不想让你陷入无意义的争执,才打断了对话。”
伍六一闻言,忍不住笑了,语气坦然:
“你还真说中了,确实是因为他那个问题。但不是生气,也不是往心里去,恰恰是他这个问题,给了我新的创作思路。”
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前一天公开课散场后的傍晚。
黎塞留礼堂的掌声刚刚落下,学生们潮水般围了上来。
举着他的书、笔记本,挤到台前请他签名,嘴里不停问着关于文学、关于电影、关于加缪的问题。
伍六一耐心地一一回应,签着名,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男生突然挤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
那男生是索邦大学历史系的博士生,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三个问题,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伍先生,您说了很多文学的共通,说了文化无国界,那我想请教您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古代中国能领先全世界上千年,创造出最璀璨的文明?
第二,为什么近代中国,会全面落后于西方,被欧洲的坚船利炮打开国门?
第三,为什么最终是欧洲征服了全世界,建立了全球殖民体系,而不是中国,不是阿拉伯,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曾经领先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