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整个中国都被央视一套播出的《红楼梦》彻底点燃了。
真正做到了万人空巷。
每到剧集播出的时间点,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百货商店里的电视机前围满了搬着小板凳的路人,家家户户的窗口里,都飘出来剧里的配乐和台词。
学校里的孩子学着调子念《葬花吟》,街边的小卖部、新华书店里,《红楼梦》的人物贴画、明信片、挂历被抢售一空。
连采访剧中人的搪瓷缸、脸盆、枕巾,都成了最抢手的紧俏货。
有报社做过统计,剧集播出期间,全国的犯罪率都降了不少。
所有人都守在电视机前,没人上街晃荡了。
而陶惠敏饰演的林黛玉,更是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名字。
电视剧播完,她一夜之间从默默无名的戏曲演员,成了红遍大江南北的一线女明星,走到哪里都被观众围着喊“林妹妹”。
名气比起当时红透半边天的刘小庆,也不遑多让。
真是应了那句,三年磨一剑,一剑惊世人。
她这次来燕京,是跟着《红楼梦》剧组做巡演宣传的。
接下来要上央视的王牌文艺节目,还要在燕京办几场观众见面会。
唯一让他稍有可惜的,是何赛飞没来。
毕竟《红楼梦》剧组里名角太多,十二金钗各有各的风采,电视台的宣传档期有限,不可能把全剧组都请过来,只来了几个核心主演。
燕京火车站的出站口,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伍六一挤在人群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出站人流里,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身影。
陶惠敏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小半张脸。
哪怕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也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
温婉娴静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
伍六一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欣赏着。
就在这时,她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缓缓回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了伍六一的身上。
四目相对,陶惠敏漾开一个温柔的笑。
仿佛世界都成了黑白,唯有两人有着颜色。
伍六一似乎懂了“一眼万年”这四个字的含义。
大半年未见的迢迢时光,都融在了这一眼对望里,无需半句言语,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
等他接陶惠敏回家,刚推开院门,蹲在地上整理资料的小曾抬头一看,手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缓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结结巴巴地站起身:
“林......林妹妹?”
伍六一给了他一记爆栗。
“什么林妹妹,叫师母。”
“师.....师母?”小曾吓了一跳,满是不敢置信。
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水木图书馆里那封告白信,伍六一能眼都不眨地搁在一边,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身边站着这样一位从书里走出来的林妹妹,谁还有心思在外面拈花惹草啊?
在伍六一看来,小曾是难得识趣。
在陶惠敏来的第二天下午,他就跟伍六一告假。
说廊坊老家的表弟结婚,得回去几天帮忙张罗。
语气里还带着耽误了纪录片跟拍进度的愧疚。
伍六一心里早乐开了花,脸上却绷着。
转头就回屋包了个红包,又让余桦捎了一只烤鸭,一并塞到了小曾手里。
“结婚是人生大事,替我给你表弟带句恭喜。路上注意安全,家里的事忙完再回来,千万别着急!”
小曾捧着红包和烤鸭,对着伍六一鞠躬道谢,感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临去火车站这天,伍六一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开车,含泪送走。
反复叮嘱两句“不着急”、“办妥了再回来”。
看着整列火车彻底驶出站台,伍六一才彻底放心下来。
嘴角也终于压制不住,翘了起来。
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接下来跟小陶同学的欢乐二人时光了。
今年五月份,四九城里第一座跑马场在京西稻香湖公园建成。
主体由乡镇企业和民间资本构成。
据说,砸了近百万平整赛道、引进纯血马、修建专业马厩与观礼台,是华北地区的高端休闲场地。
从开业起就成了京城名流、驻华外商的专属社交场。
为了打响名气引流,跑马场开业前就给京城文艺界、商界等各界名流广发了定制邀请体验券。
凭券能免费体验全套马术项目、进VIP专属休息区。
伍六一自然在受邀名单里,只是券寄到家里时,他人还在法国,便被张友琴随手收进了抽屉。
这次翻出来,刚好赶得上带小陶同志见识见识。
等了三天,陶惠敏录完节目,伍六一便开着车,一路往西扎进了稻香湖。
刚进跑马场大门,就和城里的市井气息划开了界限。
平整的柏油路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草坪,远处连着千亩稻香湖的粼粼水面,风里裹着湖水的清冽气。
核心区是标准环形沙地赛道,围着雪白的木质围栏,旁边立着两层高的观礼台,底下一排干净明亮的马厩里,能看见驯马师牵着高头大马遛圈。
来往的人无不穿得体面,男士多是笔挺西装,女士踩着高跟鞋、穿着剪裁精致的连衣裙。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夹杂在人群里,说着不同的语言,处处透着与这个年代格格不入的精致与阔绰。
伍六一停好车,刚牵着陶惠敏往入口走,目光就被入口处的巨幅广告牌钉住了。
那是琉森服装的整版广告,照片上的温美玲与周慧敏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
笑靥如花,靓丽依旧。
他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忍不住想起:
也不知道远在美国的周慧敏,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六一哥,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看到广告上的漂亮姑娘,想到别的女人了吧?”
陶惠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歪着头看他。
“哈哈!哪能啊!”
伍六一立马回神,笑着打了个哈哈,“我这是琢磨呢,一会玩完了,带你去香山脚下的馆子吃现烤鱼,那味道,绝了。”
“噢噢!”陶惠敏也没再多追问,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新鲜光景。
进了场,伍六一先找驯马师挑了两匹性子最温顺的温血马,给陶惠敏选了匹通体雪白的母马,鞍具、缰绳反复检查了才放心。
陶惠敏是第一次骑马,刚开始紧张得很,伍六一便牵着马,沿着赛道慢慢走。
他自己在队里没玩过几次,但总是要比陶惠敏强。
凑在她身边教她怎么控缰、怎么踩脚蹬,等她渐渐放松下来,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与她并排慢悠悠地遛圈。
风从湖面吹过来,掀动陶惠敏的长发,她侧过头对着伍六一笑。
一股闲适之感涌上心头。
后来他和陶惠敏同乘一匹马。
抱着她慢悠悠地走,后来渐渐加速。
“慢点六一哥,我害怕。”
听着陶惠敏紧张又带着刺激的声音,伍六一越骑越快。
尖叫声不绝于耳。
这让伍六一情不自禁想到了前世看的一部电影。
上面的马震场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疯闹完,他又带着小陶去看了场专业骑手的场地障碍赛,看着骏马一跃跨过一米多高的障碍,陶惠敏捂着嘴小声惊呼,手一直紧紧攥着伍六一的胳膊,一刻都没松开。
玩了快两个小时,两人都有些乏了,便去了场边临湖的VIP休息区,找了个遮阳伞下的空位坐下,点了两杯冰镇酸梅汤和点心歇脚。
刚坐了没两分钟,陶惠敏就戳了戳伍六一的胳膊,朝着不远处的凉亭努了努嘴。
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群人,中间的男人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央,她压低声音问:
“六一哥,你看那边,这是什么大人物么?这么多人围着。”
伍六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瞟了一眼,没看清中间的人,倒先看见了外圈围着的人,个个穿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烟,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奉承。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酸梅汤,慢悠悠道:
“商人喽。这商品经济的时代来了,四九城里到处都是金钱的气息,能赚钱的人,就是众人捧着的爷。”
说完,他转头看向陶惠敏,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凑过去问了句恋爱里最常见的幼稚问题:
“小陶,我这么天天咸鱼似的,没点上进心,万一哪天我没钱了,写的东西没人看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么?”
陶惠敏听完嘻嘻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这样正好啊,你就不用到处跑,也不会有小姑娘给你写情书,更不用在外边拈花惹草了,我反而更开心。”
“咳咳!”伍六一咳了两声,“别听小曾瞎说,他毁谤我。”
两人正笑着闹着,那边被围着的男人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下一秒,立马拨开人群,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原本围着他的那群人瞬间都愣了,面面相觑,全懵了。
谁都没搞懂,这位前呼后拥的李总,到底是怎么了?
脚步走得急,腰微微弓着,脸上那副倨傲的样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喜,甚至还带着点谄媚。
男人快步走到桌前,声音里满是惊喜:
“老板!真的是您啊!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敢认!”
伍六一抬眼一瞧,瞬间乐了。
这不是李龙么?
当年大姐伍美娟在羊城的亲信,最早派到燕京来开琉森分店的东北男人。
一年多没见,俨然一副商界大佬的模样了。
“呦!怎么是你啊?”
“是我啊老板!”李龙笑得满脸开花,语气亲热得不行,
“您这是带嫂子来玩的?今天所有消费,全记我账上,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伍六一挑了挑眉,笑着调笑:“怎么?拿老板的钱请老板玩?”
“哪能啊!”
李龙连忙摆手,“这绝对是我私人掏腰包,跟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能请老板玩一趟,是我的福气!”
伍六一左右扫了眼那群跟过来、远远站着不敢上前的人,有点纳闷:
“现在琉森发展得这么好了?你一个燕京分店的负责人,就能让这么多人围着捧臭脚了?”
李龙嘿嘿一笑:“在下不才,去年年底受美娟姐提拔,现在已经是琉森品牌北方区的总负责人了。当然了,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是在您和美娟姐的领导下干活,您永远是我们的大老板。”
伍六一这才反应过来。
这几年,琉森借着春晚的东风,靠着温美玲的国民度代言,再加上新颖的款式和精湛的做工,
做成了火遍全国的头部服装奢侈品牌之一。
流水早就到了上亿。
几乎每个省会城市的核心商场,都有琉森的专柜,新款衣服总是能引领潮流,供不应求。
这北方区总负责人,管着华北、东北、西北十几个省市的销售渠道,在京城商界里,绝对是人人想巴结的财神爷,也难怪这么多人围着他转。
这时候,跟着过来的那群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合着这位看着年轻的男人,竟然是琉森背后的大老板?!
这群人都是北方各省做商贸、开商场的,全靠着琉森的专卖店吃饭,谁不知道搭上琉森这条线,就等于抱住了摇钱树。
瞬间,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掏名片、递烟,嘴里全是奉承的客气话。
其中一位穿红色连衣裙、做服装生意的女老板,更是往前凑了凑,声音娇软,带着似有若无的亲昵,手都快碰到伍六一的胳膊了。
伍六一不好当众板脸驳人面子,只能耐着性子接了几张名片,客套应付了几句。
眼看人越围越多,连忙找了个借口,牵着陶惠敏的手,说了句“你们聊,我们再去逛逛”,就赶紧逃离了这闹哄哄的场面。
两人一路走到湖边的僻静处,周围没了人声,陶惠敏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幽怨,小嘴一撅:
“还说你没钱了,没上进心呢?那女的都快贴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