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伍六一几乎长在了水木大学的图书馆里。
开馆第一个进,闭馆最后一个走,永远坐在三楼社科区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永远摊着半人高的专业典籍。
小曾就坐在桌子对面,低头整理跟拍素材,把伍六一的日常拆成细碎的片段,一字一句填进素材库里。
只是这几天,他总有点心不在焉。
斜对面那张桌子,总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看书看着看着,眼神就往这边飘,柔柔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扫过来又飞快收回去,反反复复。
女生面容姣好,身形高挑,垂着头发翻书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幅水墨画。
小曾的心跳总跟着那道眼神飘,越飘越笃定。
她在看自己!
为了这道眼神,他每天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抹两遍头油,坐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这天中午,两人去学校食堂吃了碗炸酱面,踩着午休的点回了图书馆。
刚走到座位旁,小曾一眼就看见,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安安静静躺着个白色的信封,封口处折着个小巧的纸鹤。
娟秀的字迹落在封面上,没写名字。
小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红到了额头,手都有点抖。
伍六一正把怀里的资料往桌上放,瞥见他这模样,纳闷挑眉:
“你这是咋了?脸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没......没什么!”小曾手忙脚乱,一把把信攥进手里,往裤兜里塞。
等伍六一重新埋下头,对着资料皱起眉,整个人又陷入思考时,
小曾才偷偷把信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带着淡草木香的方格稿纸。
上面说,注意他很久了,看他每天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写字,认真的样子很打动人,写着图书馆窗边晃荡的树影,写着夏日里的心动。
字字句句都软乎乎的,看得小曾的脸越来越红,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
直到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句:“尤其喜欢你笑起来时,那双亮亮的双眼皮,像盛着窗边的光。”
小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我是内双啊,藏得深,不笑根本看不出来,哪来的亮亮的双眼皮?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伍六一。
男人正垂着眼看资料,浓眉舒展,眼窝轮廓利落,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是标准的、轮廓清晰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沉在思考里,也亮得惊人。
小曾那点鼓了好几天的窃喜,像被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彻底泄了气。
闹了半天,是对面的伍老师啊!
小曾蔫头耷脑地把信纸折回信封里,隔着桌子,轻轻把信推到了伍六一面前。
伍六一抬眼,一脸纳闷:“又咋了?这啥?”
“你的信。”小曾有气无力地说,语气里全是生无可恋。
伍六一挑了挑眉,放下钢笔拆开信封,扫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看完了,又慢悠悠折了回去,随手放在桌边。
小曾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都替他急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
“伍老师,您就没点反应啊?人家姑娘写得这么真诚!还是水木大学的女大学生。”
伍六一伸手,用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谈恋爱不如学习啊!朋友!”
小曾叹了口气,决定以后水泥封心,不再纠结这些儿女情长。
重新整理好心态,又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转眼,跟着伍六一已经跑了近一个月。
是时候该写一份总结了。
他在稿纸上写下:
跟随伍六一老师贴身跟拍已满一月,落笔写这份总结前,感慨万千。
最先想起的,是我此前读过的作家刘心武的一篇短文。
《远香近臭》。
文章里写,他当年去法国,与一位当地汉学家闲聊,偶然提起法国国宝级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
听闻他说起杜拉斯,汉学家夫妇笑着摆手:
“她就住在我们楼上。”
刘心武先生又惊又喜,他眼里的杜拉斯,是写出《情人》、享誉世界的文学巨匠,是带着万丈光芒的传奇人物。
可下一秒,汉学家又说道:“别提了,邻居们都讨厌她。”
这让刘心武很不解。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是邻里口中惹人厌烦的邻居?
直到他离开时,在公寓楼下恰巧撞见了杜拉斯。
没有想象中周身环绕的光环,只是个脊背微驼的普通老太太。
提着个沾了污渍的布口袋,里面露着几根法棍面包,和街边任何一个买菜归家的老人,没有半分区别。
刘心武先生由此感慨。
人与人之间,大抵都是远香近臭。
隔着距离看,人都是带着滤镜的,神秘、耀眼,满是光环。
可离得越近,滤镜碎得越快,神秘感荡然无存,你会看见他身上的小毛病、坏习惯,甚至会因这些细碎的不完美,生出反感与失望来。
坦白说,刚接到台里的跟拍任务时,我心里反复想起的,就是这篇《远香近臭》。
那时候的伍六一老师于我而言,和刘心武先生眼里的杜拉斯没什么两样。
他是国内第一个拿下雨果奖、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家,是第一个把戛纳金棕榈带回中国的编剧,国外的大奖一个接一个地拿。
是活在新闻头条里、印在书籍腰封上的时代符号,是我隔着电视屏幕、报纸版面仰望的人。
接到任务的那晚,我翻遍了所有关于他的报道,心里满是崇拜、好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我怕自己能力不够,拍不出他的光芒。
更怕的是,这一个月贴身跟拍,会应验那句“远香近臭”。
怕离得太近,我亲手打碎了自己心里、也打碎了无数读者观众心里的传奇。
怕看见光环之下,不过是个普通的、甚至有诸多不堪的人。
跟拍的前几天,我甚至带着点“找破绽”的心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晨起浇花、伏案写稿、出门买早点、连他喝口水、换张稿纸、伸个懒腰,都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
我确实也找到了他诸多不完美的地方。
他写稿子入了神,会忘了吃饭。
他在食堂打饭,也会跟手抖的食堂大妈斤斤计较,为一块红烧肉争得面红耳赤。
尤爱吃火烧,三天两头就要吃一次。
身为一个燕京人,竟然不爱吃炸酱面!
还有,嘴上劝我要少关注儿女私情,但美女经过的时候,他也要瞅上几眼。
按刘心武先生写的,离得这么近,见了这么多细碎的不完美,他身上的光环早该碎了,我早该生出“不过如此”的失落来。
可恰恰相反,这一个月下来,我有了与刘心武先生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我非但没有觉得“近臭”,反而离得越近,越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看得越细,越懂了他那些光芒,不是媒体报道堆出来的虚名,是骨子里的风骨与底气,是隔着屏幕看不见、唯有近身相处才能感受到的力量。
我见过他的勤勉与敬畏。
这一个月里,他雷打不动,永远是水木大学图书馆开馆第一个进去、闭馆最后一个出来的人。
为了作品里一句关于水文数据的描述,他能抱着厚厚的典籍翻一整天。
能开着那辆搭载3.8L V6电喷发动机的1985款别克伊莱克特拉,绕大半个四九城去请教郭秉文教授。
哪怕是一个细菌的存活周期、一段日本近海的洋流速度,也要反复核对、确认无误才敢落笔。
他总说,对得起读者,就是对得起自己。
这份对文字、对真相的敬畏,是我在很多从业多年的前辈身上,都未曾见过的。
我也见过他的谦和与通透。
他拿遍了国际大奖,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可身上没有半分名人的架子。
对所有人都是恭敬谦逊。胡同里的街坊邻居跟他打招呼,他总会停下脚步笑着回应。
邻居张阿姨家的孩子找他签名,他会一笔一划写下鼓励的话。
就连对我这个毛手毛脚的新人,他也从没有过半句苛责。
哪怕我的跟拍打扰了他的创作思路,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从来没摆过谱。
不被虚名裹挟,不被杂事烦扰,活得清醒又坦荡。
我更见过他的风骨与担当。
他总说,作品总要为了些什么,不能为了写而写。
最近,伍老师在写一部“并不讨喜”的作品。
他跟我说,这部作品注定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甚至,相较于他之前的作品,会籍籍无名。
我很纳闷,那为什么放着更容易出圈、更容易拿奖的小说、剧本不写,为什么非要啃这样的硬骨头?
他抬头跟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写。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跟我讲,他的妹妹伍美珠以她的成绩,在考大学时,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甚至可以借他在文坛的名字,走一条康庄大道。
但她却没有。
她却毅然投入到了医疗事业中,在假期里去做志愿者,吃了很多苦。
伍老师的妹妹我见过,是一个很能吃的小姑娘。
没想到,并不瘦弱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的灵魂。
真是令人敬佩的一家!
所以,我明白,原来“远香近臭”,并不适用所有人。
真正有内核、有风骨、有温度的人,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他的光芒,越会被他的人格所打动。
曾敬言:1987年8月记。
......
转眼间,伍六一的《列岛溃烂》已经写了两万字,刚好耗时一个月。
前期啃专业文献、核对史料的阶段,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常常对着一桌子资料坐一下午,稿纸上只落得寥寥几行字,既要保证科学逻辑站得住脚,又要守住文学的叙事力道。
个中煎熬,只有他自己清楚。
好在随着资料一点点补全,整个故事的逻辑框架彻底立住,下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给这部作品暂定了八万字的体量。
毕竟是伪纪实文学,不比常规小说有完整的人物弧光和跌宕的起承转合,全靠扎实的资料、严谨的逻辑和戳人的叙事撑着。
字数太多,难免陷入枯燥的说教,反而失了戳破谎言的力量。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严格控制篇幅,把所有精华都揉进最直白、最干净的文字里。
不玩花活,不堆辞藻,只求字字落到实处,句句戳中真相。
按眼下的进度,再有一个多月,《列岛溃烂》就能完稿。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法国索邦图书馆漂洋过海来的资料,终于到了燕京。
物流的卡车直接开到了胡同口,十二个半人高的木箱子,搬下来往院子里一放。
拆开防潮的牛皮纸,影印的文献、田野调查报告、欧洲学术期刊、地理大发现时期的航海日志复刻本。
哗啦啦倒出来,足足堆满了大半个南屋,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伍六一蹲在地上翻了两本,头瞬间就大了。
所有资料全是按馆藏编号装箱的,没分类,没排序,想找一本需要的文献,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身边还有个现成的得力帮手。
他找到了小曾的正确使用方法。
小曾自觉平日没少蹭观止编辑部,乃至伍六一家里的饭。
二话不说就接下了整理资料的活。
他本就是个细致,甚至带着点强迫症的人。。
对着图书馆寄来的馆藏清单,一本本核对、登记、分类,按学科、按内容分好门类。
整整齐齐码在临时搭起的书架上,还特意做了本厚厚的索引目录,哪份资料在哪个箱子、哪一层、对应哪部分创作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伍六一想找什么,翻一下目录就能精准定位。
一来二去,小曾渐渐从跟拍编导,成了伍六一的专属小秘书。
整理资料、接工作电话、挡掉不必要的采访邀约、甚至连每天去图书馆占座、买早点都办得稳当。
伍六一用着越来越顺手,看小曾也是越来越顺眼。
他甚至打算,在下次电视台来访的时候,多给小曾同志美言几句。
同时,与十二箱资料一同抵达的,不止是资料,还有伍六一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小陶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