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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九城已经入了伏。
伍六一躲在观止的南屋里，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
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列岛溃烂》稿纸。
索邦图书馆的影印资料，走海运跨越大半个地球，到港、清关再送到燕京，少说还要一个多月。
伍六一正好落得清闲，把杂事都推到了一边，腾出整块的时间，一头扎进这部伪纪实文学里。
可没成想，稿子刚写了个开篇，一则从欧洲传来的消息，再次把他推上了国内各大报刊的新闻版面。
这次获奖的，是他的《盲国》。
斩获的是意大利斯特雷加文学奖。
这是意大利文坛最具分量的文学奖项，虽不及龚古尔文学奖在全球的声量，却是欧洲地中海文学圈的标杆，在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文坛，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伍六一也成了斯特雷加奖创办四十年来，第一位获奖的中国作家，也是整个亚洲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创作者。
消息传回国内，《人民日报》《文艺报》依旧在头版刊发了快讯，街头巷尾的小报更是把“伍六一再夺国际文学大奖”的标题印得铺天盖地。
只是和之前雨果奖、金棕榈、索邦聘书传来时的举国沸腾不同。
这一次，无论是普通读者，还是国内文坛，都多了几分习以为常的平静。
就像有报纸在评论里写的：
“国内的作家们，还在为国内的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奋力笔耕时，伍六一已经在世界文坛的舞台上，拿奖拿到了手软。”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已经和国内的同代作家，甚至是前辈作家们，拉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差距。
就在满城都在议论这场新的获奖时，小院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伍六一放下笔，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了王濛风风火火的声音。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调侃：“呦，王大领导，这次怎么不是您秘书打来的？亲自致电，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的王濛没理会他的调侃，笑道：
“这次找你，是有个任务，需要你全力配合一下。”
“任务？”伍六一闻言，坐直了些，语气也正色了几分，“您这用词可有点严重啊，我这刚回国，又犯什么事了？”
“没错，就是很严重的任务。”王濛嘴上说得郑重，语气里却是轻松的，
“是这样，宣传部门和电视台那边，联系到了我，想给你做一套跟踪式的人物纪录片。”
伍六一松了口气，又有点疑惑：“那就做呗，配合拍摄就是了，怎么还这么兴师动众的？之前不也拍过几次专访了？”
“这次不一样。”王濛说，“这次不是单次的专访纪录片，是长期跟拍，拍摄周期可能会拉得很长。”
伍六一瞬间反应过来，捏着听筒挑了挑眉：“合着是给我来立传来了？”
王濛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有数就行，后续摄制组那边会跟你对接具体的拍摄计划，你好好配合哈！”
话音未落，王濛就笑着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伍六一放下听筒，撇了撇嘴。
他知道这种立传式的跟拍意味着什么。
不是落在纸上的传记文字，是国家电视台觉得，一个人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才会启动的长期跟踪拍摄。
这个过程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会跟着你的人生轨迹，记录下你的创作、你的生活、你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前几年，电视台给巴金先生拍人物纪录片，前前后后跟踪拍摄了6年。
女排的郎平，更是从运动员时期一路跟拍到她出国执教，镜头跟着她跨了大半个地球。
伍六一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待遇，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下午，王濛说的人就到了观止的门口。
伍六一出去一看，是位年轻人，个子不算高，穿的很整齐。
白色衬衫上一点褶皱都没有。
有处女座的嫌疑。
此时的伍六一还不清楚，这个人即将成为他的噩梦。
这人看见伍六一，立刻站直了身子，深深鞠了一躬，双手递过来一张工作证：
“伍老师您好！我叫曾敬言，是广播学院电视系刚毕业的学生，这次给您做的人物纪录片，我是负责日常跟拍的编导兼场记，您叫我小曾就行！”
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别在本皮的夹层里，随时都能掏出来写。
伍六一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递回去，笑着侧身让他进来：
“快进来吧，天这么热，别在门口站着。刚上午通了电话，没想到你们下午就派人过来了，速度够快的。”
“是台里安排的，说前期先跟您对接一下拍摄计划，顺便做一些日常素材的记录，尽量不打扰您工作和生活的。”
曾敬言跟着他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眼睛却飞快地扫过院里的石榴树、月季花丛，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兰草。
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飞快地写着什么。
伍六一给他倒了杯凉白开，递到他面前，刚想说句“别拘束，随便坐”。
就见曾敬言双手接过水杯，先道了声谢，随即立刻把水杯放在桌上，掏出钢笔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伍六一凑过去扫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只见那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7月12日下午3:20，伍老师饮水偏好，温凉白开，不添加茶叶、糖类，日常使用水杯为北影厂定制白瓷缸，无多余装饰。
“小曾，”伍六一哭笑不得地坐回椅子上，“我就倒杯水喝，这个也值得记啊？”
曾敬言立刻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一脸认真地说：
“伍老师，这是很重要的生活细节。纪录片要拍的是真实的您，不是镜头前摆出来的样子，这些日常的小细节，才最能体现人物的性格，都是最珍贵的素材，必须都记下来。”
伍六一被他这股认真劲弄得没话说，只能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想记就记，别拘束就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可伍六一没想到，他这句“想记就记”，让曾敬言直接开启了寸步不离的跟拍记录模式。
接下来几天，伍六一才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
吃饭他站在一边。
逛街他跟在后面。
写作他在旁边整理笔记。
就连睡觉，因为张友琴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要不在家住下吧。”
他一句“谢谢阿姨”，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了伍六一隔壁。
就踏马伍六一洗澡忘带了毛巾，都能传来小曾的声音：
“伍老师，您是不是忘带毛巾了。”
然后从浴室门外伸出了一只手。
伍六一都懵了。
洗完澡，伍六一擦干头发，郑重地问：
“小曾！你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激？”
曾敬言扶了扶眼镜：“是我给您造成困扰了么？”
“你说呢？”
“我向您道歉！”曾敬言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挚。
“您不知道，毕业分配的时候，电视台去我们学校挑人，问我们班的，谁了解您，我是唯一一个通读过您作品的人，包括您早期的《神探狄仁杰》、《锅碗瓢盆交响曲》我都读过，我能分配到电视台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您不要把我赶走。”
伍六一没辙，人家态度诚恳，还是他的书迷，又带着任务。
无奈，他只能期待地问道：“那个小曾，你会跟到什么时候？”
“组织没说，但我想以您的影响力，十年打底吧。”
伍六一大惊。
小曾露出了一抹危险的笑：
“电视台待遇好，工资高，要是可能....我吃您一辈子。”
.......
翌日，伍六一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曾敬言。
依旧是有辨识度的老三样，平整的白衬衫，揣在怀里牛皮笔记本，自行车斜靠在墙边。
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毕恭毕敬喊了声：
“伍老师早！”
伍六一挑了挑眉，有点无奈：“我今天去光华研究所办正事，你也跟着？”
“台里交代了，要全程记录您的工作日常，保证不打扰您办事，伍老师！”
曾敬言说得斩钉截铁，手里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先记了一行：
7月25日晨，伍老师前往光华研究所，出行方式：
1985款别克伊莱克特拉，3.8L V6电喷发动机。
“那啥！”伍六一连忙按住他的手，“这个出行方式咱就别记了，离群众远了。”
“哦哦好！”
他先把刚写的出行方式划掉，又记了一行：
“伍老师说：出行方式暂且不记，以免脱离群众。”
伍六一嘴抽抽：
“我还没当皇帝呢，怎么就有史官，修起居史了？”
光华研究所不算远，伍六一便和小曾骑着自行车前去。
进了李景峰的办公室，对方正低头翻着学术报告，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文件一推，笑着起身迎上来：
“六一？稀客啊，如今你的名声是越来越大了，怎么今天有空跑我这来了？”
“来看看您呗，贵所可是我们《观止》少年科普的主力供稿单位，对了，李红章呢？”
说到这，李景峰嘴角撇了撇。
“小李因为写故事才能突出，被调去青年出版社了。”
伍六一尬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这李红章是《观止》约稿《蓝猫淘气三千问》的主力选手。
没想到，不走科研，走科普了。
“你不用介怀。”李景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本就科研天赋不高，离开这，去发挥他的才能也是好事。”
说着，李景峰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伍六一身后的曾敬言身上，指着他问：
“这位是？”
曾敬言立刻往前半步：“李教授您好！我叫曾敬言，是电视台伍六一老师人物纪录片的跟拍编导兼场记！”
伍六一在旁边扶了扶额，对着李景峰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低声补了句：
“台里安排的，甩不掉的影子。”
李景峰忍不住笑了，招呼两人坐下倒水，才转头看向伍六一，收了笑意：
“说吧，今天找我，肯定不是单纯串门，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直说。”
伍六一也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还真有事求你。我正在写一部伪纪实文学，里面涉及到日本列岛的水文地质、海洋细菌、致病菌相关的内容。
虽说主体是文学创作，但还有纪实两个字在，总得有科学依据撑着，不能瞎编。您在学界人脉广，帮我搭个线，找几位这方面的专家，我想当面请教请教。”
“水文地质....环境微生物.....”
李景峰想了想，“我确实有个老朋友，水木大学环境学院的郭秉文教授，国内研究海洋致病菌的权威，我现在就打电话，约个时间见面。”
说着他就拿起桌上的座机，三言两语就说定了，挂了电话对着伍六一笑道：
“巧了，老郭今天就在系里，下午就能见。他听说你要找他，高兴得很，说早就想认识认识你这个文坛的大作家了。”
伍六一连忙道谢，又和李景峰聊了几句学界的近况。
下午，伍六一就来到了水木大学。
郭秉文教授已经在系办公室等着了，五十多岁的年纪，有些微胖。
寒暄两句，两人直奔主题。伍六一把创作里需要的专业内容一一说明，郭秉文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追问两句。
从日本列岛的地下水文循环、近海微生物的生存特性，到战时细菌战的遗留菌株研究、地质结构对污染物扩散的影响，都给了细致严谨的解答。
末了还给他列了长长的参考书目。
聊到最后，郭秉文笑着说：
“你要的这些资料，大多都在我们学校图书馆的馆藏里，还有些内部学术期刊和调研报告，外面不好找。我跟图书馆打个招呼，给你开个临时阅览权限，你随时过来查，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就行。”
伍六一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郭秉文办事利落，当场就给图书馆打了电话，开了加盖院系公章的介绍信，把最高级别的临时阅览权限办妥了。
从水木大学出来，天已经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