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的装修方案刚敲定,搬家还得等上一阵子,伍六一依旧守在富强胡同的编辑部里。
只是这天,素来沉稳的他,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八仙桌上,摊着一沓稿纸,正是两周前他亲手封装、寄往美国双日出版社的《列岛溃烂》复印稿。
他,伍六一,竟然被拒稿了!
和拒稿信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封亲笔信,是哈里斯托辛西娅辗转转交来的。
伍六一拆开信,哈里斯在信里和盘托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双日出版社背后的贝塔斯曼集团,高层之一正是日本人岸本信介,总监老哈里斯怕得罪这位手握实权的股东,不得已才狠心将《列岛溃烂》拒之门外。
信里满是哈里斯的愧疚与无奈。
伍六一放下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还真没料到这一茬。
87年的日本,正处在昭和时代的尾巴上,也是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
国民自信爆棚,街头随处可见挥金如土的日本人,全球扫货、收购海外资产成了常态。
“一亿中流”的社会图景达到顶峰。
日本资本像潮水般涌向美国,日企大举收购美国的企业、地产,外派高管和他们的家庭扎堆在欧美核心城市,渗透到各行各业。
可以说,当时美国几乎所有的大型经济、文化公司里,都有日本人的身影,岸本信介能左右双日出版社的决定,也不足为奇。
这一刻,伍六一才算真正体会到,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喉舌”,拥有一个能自由发声、不受资本裹挟的渠道,有多重要。
《列岛溃烂》不是普通的文学作品,这部稿子,必须发出去,必须让全世界看到那些被掩盖的丑恶。
他伸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他要给荣老爷子写一封信。
荣家曾帮他发行过《金山梦》,当年他之所以选择荣家,一来是看中《金山梦》的华侨题材,与荣家在海外华人群体中的威望高度契合,能以点带面,快速打开市场。
二来,荣家根基深厚,行事稳妥,值得信任。
虽说论全球发行渠道,荣家确实不及双日出版社那般遍布欧美主流市场,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当年《金山梦》靠着荣家的渠道,不仅在东南亚华人圈掀起热潮,更顺利发行到了欧洲多国,即便弱一些,也足以撑起《列岛溃烂》的发行重任。
如今,荣家,已是他唯一能信任、也唯一能托付这件事的人了。
.......
这封贴着航空加急标签的信,不到一周,就漂洋过海来到了荣光启手中。
此刻,荣光启正坐在靠窗的红木办公桌后,望着窗外。
窗外是旧金山湾粼粼的波光,金门大桥的红色桥身遥遥可见。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他和伍六一在粤省捐赠贫困学生的留念照片。
“咚咚!”
荣光启收回目光,看向进来的是他最小的儿子荣家驹。
他这儿子,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一口流利的英语比中文还地道,哈佛商学院毕业,接手了荣家在北美的文化出版业务,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父亲,这《列岛溃烂》我连夜看完了。伍六一的笔力确实没话说,逻辑锋利,写得别出心裁,跟市面上那些哗众取宠的书完全不一样。但是......”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但是这本书太尖锐了,几乎是指着日本的鼻子骂。您也知道,三井物产旗下的文化集团,现在是北美出版市场的第二大分销商,我们在业务上多有牵连,如果引起了他们的不快,无疑会对我们造成不小的损失。”
见荣光启没有说话,荣家驹又补充道:
“而且,市场能不能接受这种题材,还是个未知数。如今,读者更爱看牛仔、爱情、侦探小说,谁会愿意花钱买一本讲日本细菌战、海洋污染的书?
首印要是卖不动,仓库里堆的全是废纸。我们荣氏出版刚在北美站稳脚跟,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伍六一为什么要写这种书。他写《金山梦》多好,既叫好又叫座,帮我们赚了那么多钱,也打响了名气。非要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题材,得罪日本人,对谁都没好处。”
荣光启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正是伍六一在《金山梦》中写下的第四代孩子。
没经历过战火,没见过山河破碎,没体会过华侨在海外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他眼里只有商业和利益,不懂有些事,比赚钱重要一万倍。
“家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出版吗?”
荣家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37年,日本飞机炸了羊城,我们家的绸缎庄被炸成了平地,你爷爷为了护着街坊邻居,被日本人的刺刀捅死了。我带着你奶奶,一路逃难到香江,又坐船漂到了这,来投奔二爷。
那时候的华侨,在美国连狗都不如,白人骂我们是黄皮猪,日本人也欺负我们,说我们是亡国奴。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要受这样的欺负?
因为我们的历史被人忘了,我们的苦难被人抹掉了。
日本人说他们是来解放亚洲的,说屠杀是编造的谎言,甚至不少人都信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有钱,有话语权。”
他拿起桌上的《列岛溃烂》稿纸,轻轻拍了拍:
“商界沉浮这么多年来,我见识过太多的日本人,他们人格上的卑劣,性格上的恶劣,我见了太多。
他们擅长撒谎,他们总爱掩饰是非。
这本书,写的虽然不是历史,却是真相。
它把对日本人的了解,写活了。”
荣家驹沉默。
荣光启不清楚他有没有听进去,脸色更加郑重了:
“家驹,你记住,我们荣家的钱,是华侨们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不是靠给日本人当走狗赚来的。”
“可是父亲.....”荣家驹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荣光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给印刷厂发稿,首印十万册,用最好的纸,最好的装帧。全渠道推广,不仅要在美国发,还要发到欧洲、发到澳洲、发到全世界所有有华人的地方。”
“好了,我累了,你出去吧。”荣光启说着背过身去。
荣家驹看着父亲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是不懂,为什么父亲要为了一本注定赚不到钱的书,赌上整个荣氏出版的北美业务。
他只能告退。
出了门,荣家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唉,既然做了,就把它做到最好吧。”
......
接到荣老爷子的通知。
《列岛溃烂》已经列为荣氏出版下半年头号项目,首印二十万册,全北美渠道同步铺开,欧洲和澳洲的发行也在同步对接。
伍六一这才松了口气。
专心投入到《枪炮、病菌与钢铁》的写作之中。
写《枪炮、病菌与钢铁》比写《列岛溃烂》轻松太多。虽然同样要啃成堆的人类学、考古学、地理学专著,要核对各大洲的文明演进时间线。
但毕竟有前人搭好的完整框架在,不用像写《列岛溃烂》那样费劲。
每天写个一两千字,进度不紧不慢,倒也自在。
另一边,陶惠敏也顺利进了《渴望》剧组。
伍六一抽空去探过一次班,刚走进摄影棚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住了。
八月底的秋老虎正盛,这时候也没空调。
几百平米的铁皮棚子里,只有几台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吹得布景板哗哗作响。
棚里搭着刘慧芳家的筒子楼布景。
墙皮是斑驳脱落的,家具都是从废品站淘的。
演员们穿着长袖的的确良衬衫,这东西好是好,就是不透气。
演员们的后背被汗糊了一片。
陶惠敏正拍一场哭戏,眼睛肿得像核桃,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看见他来,也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连过来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看自家媳妇这样,伍六一一阵心疼。
郑小龙陪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伍老师,让您见笑了,条件是差了点,经费实在紧张,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伍六一看着棚里汗流浃背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去和台长陈灿商量了一番后,给剧组账户打了20万。
这个年代的电视剧根本没有投资分成一说,投进去的钱就是纯赞助。
琉森的时装跟《渴望》里八十年代普通工人的气质也完全不搭,硬植广告只会显得突兀。
不过,陈灿答应他,会在片头最显眼的位置加上“特别鸣谢琉森服装”,片尾也会单独留出一行感谢观止出版社。
伍六一倒是觉得不亏。
能借着国民级电视剧的热度再给琉森刷一波知名度。
但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二十万,剧组能舒服些,小陶同志也少遭点罪。
就在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时候,伍六一又收到了一封海外航空信。
信封上寄件人一栏写着朗·霍华德。
伍六一拿着信挑了挑眉。
上次戛纳电影节,《红高粱》公映后,这位好莱坞当红导演拉着他聊了整整一下午,从电影镜头语言聊到文学叙事,末了就一个劲地约剧本,说只要他肯写,预算随便开。
伍六一当时只客套地应了句“有机会一定合作”。
说白了就是婉拒。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才过了三个月,对方居然又写信来了。
他正准备拆信,余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又拿着一个蓝色的航空信封:
“伍主编,您的国际邮件,还是美国来的。”
如今观止的日常事务都由余桦打理,每天雪片似的读者来信、同行邀约,全由他先筛选一遍,只有航空信和重要的公务函件,才会直接送到伍六一手上。
伍六一接过第二封信,看着信封上一模一样的笔迹,忍不住乐了:
这霍华德是不是研究过中国历史啊?跟我玩上三辞三让了。
他拆开第一封信,果然不出所料,还是约剧本。
字里行间,很是恳切。
伍六一摇了摇头,随手拆开了第二封。
这封信的内容,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霍华德在信里说,美国编剧工会刚刚结束了历史上最长的一次大罢工,从3月7日一直持续到8月7日,整整153天。
罢工结束后,好莱坞制片厂的剧本开发管道彻底枯竭,编剧的地位和薪酬也水涨船高。
这次他写信,不是约剧本,而是邀请伍六一以他私人朋友的身份,参加下个月在洛杉矶举办的美国编剧协会年度峰会。
“这是全好莱坞编剧的盛会,”
霍华德在信里写道,“大家会交流写作心得,更重要的是,所有大制片厂的老板和制片人都会到场。现在好剧本比黄金还珍贵,只要你的故事够好,就能卖出你不敢想的天价。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时代。”
伍六一知道这次罢工。
这是好莱坞编剧行业的一个关键转折点,直接催生了整个90年代的“投机剧本黄金时代”。
所谓投机剧本,就是编剧在没有任何制片厂委托的情况下,自己出钱、自己写完的完整剧本。
在这之前,这种剧本根本没人要,但罢工之后,制片厂手里没货,只能疯抢市面上的现成剧本,一个好剧本能卖出几百万美元的天价,无数普通编剧一夜之间变成百万富翁。
1989年,布鲁斯·乔尔·鲁宾的投机剧本《人鬼情未了》以100万美元卖出,最终拿下5.05亿美元全球票房,彻底坐实了“好剧本就是印钞机”的真理。
此后十年,好莱坞为了抢好剧本,砸钱砸得近乎疯狂。
不得不说,他有点心动了。
更何况,这次去美国,他还有两个更重要的理由。
第一,《枪炮、病菌与钢铁》的写作,不能只靠欧洲和亚洲的资料。
美洲大陆作为人类文明演进的重要对照组,印第安文明的兴衰、大航海时代的物种交换、殖民时代的病菌传播,这些核心内容都需要第一手的原始文献和考古报告。
这些资料国内根本找不到,只有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这样的馆藏里才有。
朗·霍华德在好莱坞混迹多年,人脉遍布各行各业,有他帮忙,收集资料的事能事半功倍。
第二,《列岛溃烂》被双点出版社拒稿的事,给了他狠狠一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没有自己的发声渠道,就算写出再好的作品,也随时可能被资本掐住脖子。
他想借着这次去美国的机会,找找辛西娅,看看能不能在美国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出版和宣传阵地。
如今琉森每年的利润已经相当可观,观止出版社和香港分部的版税收入也在稳步增长,手里的现金流足够充裕。
未必不能在大洋彼岸,打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想通了这些,伍六一拿起笔,给朗·霍华德写了回信。
他在信里欣然接受了邀请,说自己会准时抵达。
末了,又加了一句:“另外,这次去美国,我需要查阅大量关于美洲人类学和考古学的原始文献,不知你能否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