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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周四，四九城为一件事而疯狂。
整个四九城的热闹，全堆在了前门箭楼底下。
肯德基在中国的第一家餐厅，就在这天正式开业。
红色的KFC招牌在灰扑扑的前门大街上亮得扎眼，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写着“美国肯德基家乡鸡开业大吉”。
名字很入乡随俗了。
天还没亮，队伍就从餐厅门口排了出去，绕着箭楼转了整整三圈，一眼望不到头。
帽子叔叔不得不出动维持秩序，拉着警戒线把队伍隔开，生怕有人挤出事。
甚至有人凌晨三点就搬着小板凳来排队，排了五个小时才吃上一口。
有小年轻特意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烫着最时髦的卷发，就为了在餐厅门口拍张照，能在单位吹半个月。
甚至伍六一还听说一对新人，想把婚宴摆在肯德基。
二十桌客人全吃炸鸡配可乐。
这在如今，可不是什么跌份的事。
反而很有面子。
一份套餐7块钱，两块原味鸡，一份土豆泥，一份蔬菜沙拉。
菜单上是没有汉堡和薯条的，只有这四样。
在燕京人民人均只有80块一个月的情况下，依旧座无虚席。
伍六一本来也想凑个热闹，结果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头攒动，连车都开不过去。
他摇了摇头，回了编辑部。
可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炸鸡香味就扑面而来。
编辑部里的人全围在会议桌旁，一个个手里攥着油纸包，啃得满嘴流油。
余桦手里拿着个鸡腿，看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喊：
“伍主编！快来吃！硕爷弄来的肯德基！”
伍六一往里一看，果然看见王硕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可乐瓶，正得意洋洋地跟众人吹牛。
“不是我跟你们吹，全BJ能一下弄来这么多肯德基的，除了我，没几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沓券，“想吃跟我吱声，爷有的是！”
伍六一走过去，拿起一块原味鸡咬了一口。
怎么味道跟后世有些不一样。
好像更好吃一些。
伍六一几口吃完一块，伸手冲王硕摊了摊，
“还有票再给我点。”
王硕从兜里小心地掏出了一沓。
“你要几张？”
“都拿来吧你。”伍六一一把扯过。
“不是，您给我留点啊！”
“你不有的是么？”
王硕一脸肉痛，后悔自己吹大了。
伍六一没跟他贫，揣着券就走开。
开车又去了一趟前门，花了两块钱，找黄牛排了个队。
拎了满满两大袋炸鸡和可乐，直奔《渴望》的摄影棚。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摄影棚里依旧灯火通明。
剧组正在赶拍夜戏，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看见伍六一拎着两大袋东西走进来，整个剧组瞬间就停了下来。
郑小龙第一个冲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比见了亲爹还亲：
“哎呦喂伍老师！您可来了！我们正说您呢，要是您来了，那可真是一件美事！”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自从伍六一上次赞助了二十万，剧组的条件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装了三台空调，不用再在四十度的铁皮棚子里蒸桑拿。
演员们的盒饭也从两素一荤变成了三素两荤。
伍六一每次来，从来都不空着手，不是带水果就是带点心，连场工都有份。
现在整个剧组，上到导演演员，下到场工灯光，对伍六一都是感恩戴德。
谁都知道，没有他，就没有现在这么舒服的拍戏条件。
“分了吃。”伍六一把两大袋炸鸡放在桌子上，“刚买的，还热着呢，一人一块鸡，一杯可乐，不够再跟我说。”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喜笑颜开，高呼着“伍老师万岁。”
拿着炸鸡啃得不亦乐乎。
整个摄影棚里，瞬间充满了炸鸡的香味和欢声笑语。
伍六一绕过人群，找到了坐在角落背台词的陶惠敏。
她刚拍完一场哭戏，眼睛还有点红，看见他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六一哥，你来啦？”
“给你送好吃的。”伍六一笑着递给她一块最大的原味鸡，又拧开一瓶可乐递过去，“刚买的，还热着呢，快吃吧。”
陶惠敏接过炸鸡，小口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伍六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在剧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累不累？”“
哪有人敢欺负我啊。”陶惠敏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快把我供起来了，重活累活都不让我干，连台词都让我慢慢背，郑导还说，要是我累了，随时可以休息。”
伍六一看着她，心里软成了一片。
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道：“小陶，我过两天要走了。”
陶惠敏手里的炸鸡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点：
“去美国？”
“嗯。”
伍六一点了点头，“去洛杉矶参加一个编剧的会，顺便查点资料，可能要去一两个月。”
陶惠敏低下头，小口咬着炸鸡，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温柔的笑：
“好，你放心去。我会好好拍戏的，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我都拍完一半了。”
她伸手，轻轻拉住伍六一的手，手有点凉：
“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写东西。记得给我写信，我会想你的。”
......
赴美前最后一周，伍六一在观止做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机构变革。
他把《观止》给拆了。
此前国内杂志市场的逻辑向来是“量大管饱”，通俗故事与严肃随笔挤在同一册里，只要内容过硬，就能换来读者的真金白银。
但伍六一清楚，接下来的三到五年，将是中国杂志行业爆发式增长的黄金期。
民营刊物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市场会快速走向垂直细分，读者不再满足于大杂烩式的综合刊，精准的内容定位才是核心竞争力。
观止不能逆势而行，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完成布局。
最终，伍六一将《观止》拆分为三本独立刊物，各有侧重，各司其职。
第一本是从严肃文学版面独立出来的《开卷》，依旧保持双月刊。
这是观止的主阵地，是观止的精神内核与品牌根基。
伍六一将这本刊物全权交给了余桦，由他担任主编并统管全局。
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第二本是通俗文学版面的《问津》。
刊期从双月刊调整为月刊，未来会成为观止编辑部销量与盈利的核心支柱。
主编一职，伍六一没有交给资历更深的老编辑，而是给了两年前加入观止的一位年轻人。
这人燕师大中文系毕业，当年拒绝了老家教育局的铁饭碗分配，来民观止应聘。
曾在小范围内引起过一阵议论，只是彼时观止已有查海升这位燕大才子往事，才没掀起太大水花，反倒成了观止能吸引人才的证明。
这人不是个厉害的作家。
文笔一般。
但却对大众读者有着极强的洞察力。
伍六一将通俗刊交给他，心里格外踏实。
第三本，又是从《问津》拆出来的青少年文学。
这个原本只是附刊的版块，如今的红火程度远超所有人预期，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比其他通俗版面加起来还要多。
《蓝猫淘气三千问》科普连载，加上郑渊捷稳定的童话供稿，让它火遍了全国的中小学校园，连不少家长都成了忠实读者。
伍六一直接将主编的位置给了郑渊捷，用一块完全自主的阵地，留住了这位本打算辞职单干的“童话大王”。
这个版面，他本来取名为《朝闻》。
取自“朝闻道，夕死可矣。”
以“每日朝闻，日日精进”为内涵，寄托美好期许。
还能和《开卷》、《问津》形成呼应。
但郑渊捷想了想拒绝了，他觉得少年文字不该如此文绉绉。
就应该简单、明了、好记。
最终郑渊捷提议，“不如叫《少年》。”
伍六一想想，这辨识度一下子高了不少。
就答应了下来。
至此，在飞往美国的航班起飞前，伍六一完成了观止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架构调整与人事布局。
三本刊物各守其位，《开卷》立高度，《问津》谋生存，《少年》拓未来，既稳住了观止的基本盘，也为接下来十年的行业竞争铺好了路。
而伍六一也在张友琴的埋怨、陶惠敏的不舍中，坐上去往美国的飞机。
13个小时的跨洋飞行，穿过晨昏线，当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时，迎接他的是南加州少见的连绵冷雨。
......
机场到达厅外的雨幕里，朗・霍华德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笔挺地站在台阶下。
他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裤脚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
旁边的生活秘书吉米抱着他的公文包，冻得搓了搓手，忍不住劝道：
“老板，您去车里等吧，雨越下越大了。就算飞机晚点，我也绝对不会认错人，您没必要在这儿淋雨。”
霍华德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到达厅的出口：
“不，吉米。这不是认不认得出来的问题，是尊重。对一位真正有才华的创作者，理应站在这里等他。”
吉米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他只是个生活秘书，不懂什么文学什么电影。
只知道自家老板是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导演，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中国人，凭什么能让老板这样亲自冒雨等候。
更让他费解的是，这位素未谋面的中国客人，提了个奇怪的条件。
要借用洛杉矶公共图书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南加州大学的特藏图书馆，而且要能查阅未公开的人类学与考古学文献。
为了搞定这些特殊借阅权限，老板前前后后跑了快半个月，托了不少关系。
他跟着前后跑，自然把这些辛苦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到达厅的玻璃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背着双肩包的东方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五官立体，在熙熙攘攘的金发碧眼人群里格外显眼。
“来了！”
霍华德眼睛一亮，立刻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
没等伍六一反应过来，霍华德已经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格外热情的拥抱：
“伍！我的朋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伍六一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拒绝了霍华德太多次，对方也不恼，反而如此热情。
他回抱了一下：
“霍华德，实在抱歉，之前太忙了，所以拒绝.....”
“不不不，你能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美国了，你给我个地址就好。”
霍华德摇摇头：“最近的美国有些乱，现在街头上到处都是不稳定因素，朋克、嬉皮士甚至流浪汉。
前一阵，在汤普金斯广场公园发生了大规模警民冲突，打砸烧、数百人被捕。”
霍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走，我订好了餐厅，我们边吃边聊。”
黑色的林肯轿车一路驶离机场，穿过雨雾中的洛杉矶市区，最终停在了比弗利山庄半山腰的一家百年法式餐厅。
餐厅藏在一片茂密的棕榈树后面，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铜质门牌。
伍六一知道，像霍华德这种，最注重私密。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好莱坞明星。
侍者引着他们走进二楼靠窗的包厢，落地窗外，原本景致很好。
但雨夜里，却看不太真切。
霍华德显然是提前精心安排好了，侍者很快端上了前菜鹅肝酱配烤法棍，主菜是香煎海鲈鱼和黑松露菲力牛排，搭配着一瓶的波尔多红酒。
他给伍六一倒了半杯酒，笑着说：“尝尝这个，这可是我藏了三年的好酒，专门等你来才舍得开。”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霍华德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说起了这次编剧协会年度峰会的事：
“这次峰会跟往年完全不一样，你知道的，刚结束的大罢工让所有制片厂都怕了。现在每个人都像狼一样，就等着抢现成的好剧本。”
他往前凑了凑：“这次六大制片厂的老板、所有顶级制片人都会到场，还有几十家独立制片公司的负责人。只要你的故事够好，他们愿意出任何价钱。
伍，你不愿意给我机会，也要给好莱坞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