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编剧行业峰会还有一周。
霍华德这几天对于邀约剧本的事,只字未提。
反而每天开着他的敞篷跑车,带着伍六一把洛杉矶逛了个遍。
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他们看游客蹲在地上找自己喜欢的明星手印,看穿着奇装异服的街头艺人模仿玛丽莲·梦露和卓别林。
去海滩,看太平洋的日落。
伍六一也终于亲眼见到了霍华德口中的“美国式不稳定因素”。
八十年代末的洛杉矶,像一口油锅,所有的情绪、欲望、反叛都在里面翻滚沸腾。
街头随处可见染着五颜六色头发、涂着满脸彩绘的年轻人。
穿着能扫到地的喇叭裤,背着破烂的吉他,半夜在路灯下尬舞。
当地人给他们起名叫“疯狂青蛙”。
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永远在蹦跳、在嘶吼、在跟这个世界对着干。
除了青少年,还有一些再大一些的年轻人。
他们常常聚集在日落大道的人行道上。
长发披肩,穿着钉满铆钉的皮夹克,戴着铁链。
他们是重金属乐迷,抱着电吉他不管何时何地,都能嘶吼起来。
路过的行人要么绕着走,要么停下来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最让伍六一感到冲击的,是霍华德带他去看的 WWF。
也就是后世极有名的WWE,世界摔角联盟现场秀。
洛杉矶体育馆里,两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和观众的嘶吼,几乎要掀翻屋顶。
台上的摔角手肌肉发达,穿着夸张的紧身衣,上演着拳拳到肉的“搏斗”。
各种飞扑、重摔、铁椅攻击的桥段,每一个动作都能引来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别当真,都是演的。”
霍华德凑在伍六一耳边大声喊,压过现场的噪音,“所有的剧情、胜负都是提前写好的剧本,他们是运动员,更是演员。”
伍六一当然知道,后世的WWE更是演技浮夸。
但如今,不少人却相信他们是真的,并为此疯狂。
美国人就爱这个,英雄打倒反派,正义战胜邪恶,简单粗暴,足够解压。
“你看那个,胡克·霍根。”霍华德指向穿黄色紧身衣的肌肉男,“他现在全美国最火的明星,比好莱坞演员的号召力还强。”
台下,胡克·霍根的对手显然是个配角。
全程耍阴招,偷袭、下脚绊,甚至从裤裆里掏出铜指套。
看台上的观众急得直跺脚,喊着“霍根站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霍根被打得瘫在擂台上,对手准备压制的时候,霍根突然猛地坐了起来,捂着耳朵摇晃脑袋,进入了“无敌模式”。
不管迪比亚兹怎么打他,他都纹丝不动。
太典了。
伍六一没想到,这时候的WWE,就已经开发出这种模式了。
最后他一把抓住对手,使出标志性的“原子坠击”,将他狠狠砸在擂台上,然后压上去读秒。
“三!”裁判举起霍根的手,宣布他获胜。全场观众集体起立,疯狂地鼓掌欢呼,有人激动得哭了出来,有人把手里的爆米花和啤酒抛向空中。
资本家们又赚了一笔食品费。
霍根绕着擂台跑了一圈,接过观众递上来的美国国旗披在身上,对着全场敬了个礼。
伍六一看着台上被观众簇拥着的霍根,看着看台上泪流满面的小孩,看着那些平日里西装革履、此刻却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成年人,久久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酒店,窗外的洛杉矶依旧灯火通明,街头的重金属音乐和嘶吼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繁华又空洞的城市,晃着手里的红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会有一部电影,里面说:
“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的,没有地位,没有世界大战,没有经济大恐慌,我们的战争是心灵的战争,我们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我们买我们不需要的东西,用我们并不拥有的钱,去取悦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这就是1987年的美国。
战后经济的黄金时代早已落幕,物质的极大丰富没有带来精神的充盈,反而滋生了深入骨髓的虚无。
婴儿潮一代长大成人,他们没有经历过战火纷飞的苦难,也没有重建家园的目标。
传统的家庭观、价值观在消费主义的浪潮里轰然崩塌。
他们拥有了一切,却又一无所有。
他们活在和平与富足里,却比任何一代人都更迷茫、更焦虑。
于是他们沉迷于WWF这种简单粗暴的娱乐,沉迷于重金属音乐的嘶吼,沉迷于街头的放纵与反叛。
他们在虚拟的英雄叙事里寻找存在感,在极端的情绪宣泄里对抗内心的空洞。
......
七天一晃而过,美国编剧协会年度峰会,在比弗利山庄威尔希尔四季酒店如期开幕。
水晶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距离那场大罢工结束不久,墙上挂着的“故事为王”横幅格外刺眼。
流程走得很快。
WGA主席先上台念了一遍罢工争取到的成果:
海外版权分成翻倍、重播电视剧分成提高、养老基金注资,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末了他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所有交易的12%将作为公会管理费,用于维护全体编剧权益。”
伍六一知道,这就是美国工会的现实。
赢来的蛋糕,总要先被切走一块。
不到一个小时,开幕式结束,最核心的剧本交流环节正式开始。
整个宴会厅瞬间变成了热闹的集市,编剧们抱着厚厚的牛皮纸剧本,穿梭在各个圆桌之间,向制片人递上自己的心血。
高管们则端着香槟,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稿子,偶尔抬眼打量一下眼前的人。
霍华德也去四处打量,寻摸感兴趣的剧本和故事。
而伍六一也成了别人眼中,似有若无的焦点。
周围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些玩味和轻视。
当他对视过去,那些人的目光又很快地抽离。
对于原因,伍六一倒是不难猜。
当下的好莱坞编剧圈,是彻头彻尾的白人天下。
整个会场近千人,东方面孔加起来不超过五个,还全都是在制片厂打杂的助理、校对或者小编辑,没有一个是能独立卖剧本的署名编剧。
他一个生面孔,还是跟着朗・霍华德这种级别的导演进来的,自然成了所有人私下议论的对象。
就在这时,另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摞剧本,从旁边经过。
她刚被一个制片人摆手拒绝,手里的稿子滑落在地。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稿子正好落在了伍六一前面。
伍六一蹲下,帮忙捡。
脑子里却想着:这场景....很剧本啊....
“谢谢!”
年轻女人接过稿子,整理好抱在怀里。
抬头瞧见伍六一的亚裔面孔,张了张嘴:
“中国人?日本、韩国?”
“中国人。”
女人眼中亮了一下,然后无缝切换到了广普:
“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夏芸,新加坡人,环球影业的剧本助理。”说完,就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伍六一浅握了一下:“你好。”
“你也是来碰运气的吧?”夏芸的五官都快抽在一块,
“真难啊!不瞒你说,在参加这场会之前,今天一上午递出去八本,七本被当场退了回来,还有一本被人随手扔在了垃圾桶旁边,甚至很多人连翻开都不愿意翻开。”
伍六一点点头:“因为,你和我长了一张相似的面孔么?”
“是啊!看来你也是跟我一样的苦命人。”
这话让夏芸更愁眉苦脸了,“有个制片人跟我说:美国人不想看黄种人当主角的故事,也不想看黄种人写的故事。你们写点功夫、鬼神还行,别的就别费劲了。”
夏芸遇见了伍六一,以为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开始唠叨个不停。
伍六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夏芸说行业的潜规则,说自己的无力感,说受到的种族歧视。
“您不清楚,之前有个老白男,都快七十岁了,说要我的剧本,我很高兴,结果他把我约到了廉价的汽车旅馆,淦!我可去踏马的!”
“你的国语很不错....”
伍六一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的第一个好莱坞剧本就被斯皮尔伯格看中了,很难共情.....
话音刚落,会场斜对角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有人吹起了口哨,还有人用力鼓掌。
夏芸顺着声音瞥了一眼,满眼羡慕。
没过半分钟,就有消息传了过来。
一个刚从南加大电影学院毕业的白人编剧,写了个叫《最后一枪》的警匪片。
华纳兄弟以35万美元的价格当场买下,还额外附带了 5%的北美票房分成。
虽说票房分成会被做账的会计弄出许多水分,实际并没多少。
但已经算是极其丰厚了。
“35万啊我去年一整年的工资加起来才3万2。人家写三页纸,顶我干十年。”
夏芸轻轻啧了一声,“那个剧本我刚才听到了,讲退休老警察为救被绑架的孙女,独闯墨西哥毒窝的故事,没啥新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会场另一边又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这次连几个原本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制片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快步往那边凑。
“又一个?”夏芸侧耳听了听周围的议论,语气更幽怨了,
“更离谱了。一个俄亥俄州的全职家庭主妇写的惊悚片《致命保姆》,就一句话核心概念:每天照顾你孩子的温柔保姆,其实是个专杀幼童的连环杀手。
派拉蒙直接开了 50万美元,还跟环球抢了十分钟才抢下来。”
她转头看向伍六一,摊了摊手:
“看到了吗?现在的好莱坞,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故事,不需要什么深刻的人物,只要你有一个足够简单、足够抓人的一句话钩子,就能卖上天价。至于我这种剧本,连翻开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相对安静的角落,还是飘进了旁边几桌人的耳朵里。
原本低声闲聊的几个白人编剧和制片人交换了个眼神,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见没?亚洲人又在酸了。”
“酸有什么用?谁让他们想不出《致命保姆》这么好的点子。”
“两个来碰运气的黄种人。”
“每年都有这样的,以为写点东方的神神鬼鬼,就能骗美国人的钱。”
“写的什么谁看得懂?连英语都说不利索,还想写好莱坞剧本。”
“可能连公会卡都没有。”
这些话让夏芸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霍华德端着酒杯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失望:
“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全是些老掉牙的警匪片和爱情片,一点新意都没有.....也不对!”
霍华德又改了口风: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毕竟我刚才碰到个编剧,他向我推销了会跳霹雳舞的牛仔外星人。”
“霍华德,我有个好点子,可能现在连剧本都算不上,你要不要?”
“要啊!当然要!”霍华德当即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不管是什么,我都要!”
“给我纸笔。”
霍华德立刻环视四周,提高声音问道:“谁有纸笔?借我用一下!”
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看着情绪激动的朗·霍华德,满脸不明所以。
“我.....我有......”
夏芸愣了一下,连忙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随身笔记本和一支蓝色圆珠笔,小声递了过去。
伍六一没客气,接过本子就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这是干嘛?真要现场写剧本啊?”
“这也太离谱了吧?确定不是什么行为艺术?一个中国人的行为艺术。”
“不太像,据说中国人是没有幽默感的。”
那些轻飘飘的议论像蚊子一样绕在耳边,夏芸的脸微微发烫,心里莫名替这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捏了把汗。
她偷偷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心里忍不住想:他不会真的以为,随便写点什么就能卖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