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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过去了一刻钟。
伍六一放下笔，把写满字的两页纸撕下来，递给了霍华德。
霍华德接过纸，漫不经心地展开。
第一行字扫过，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珠。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想知道那个中国人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朗·霍华德露出这种见鬼的表情。
过了足足五分钟，霍华德才抬起头，看向伍六一的眼神复杂。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话：
“伍......你这个剧本，让我感到恐惧！”
没等伍六一开口，他立刻接着说：“100万美元！我出8%的全球票房分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都闭了嘴，脸上的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滞。
100万美元！
这可是今天目前为止的最高价。
也几乎是好莱坞剧本价格的天花板！
夏芸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上。
伍六一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把纸页收了回来：
“价格好说，这事我们回去慢慢谈。”
说完，他转头看向霍华德：“你的名片给我一张。”
霍华德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他。
伍六一接过，转手就递给了还在发呆的夏芸。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我这里兼职做助理，主要帮我整理资料、对接一些本地事务，薪水按好莱坞标准给。差不多三个月后，我会推荐你去正规的编剧工作室。”
夏芸愣愣地接过名片，还没反应过来，伍六一已经和霍华德转身离开了。
两人边走边低声聊着什么，霍华德围着伍六一左叨叨，右说说。
完全不像那个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导演。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夏芸才猛地回过神来，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
想象娱乐制片公司
朗·霍华德
创始人/首席导演
夏芸彻底呆滞了。
想象娱乐！朗·霍华德！
那个拍了《美人鱼》、拿过奥斯卡提名的好莱坞顶级导演！
竟然对那个中国人言听计从！
不到十五分钟写出来的两页纸梗概，竟然开出了100万美元的天价！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和夏芸一样，整个会场的人都还处于震惊之中，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样。
“100万！我没听错吧？就两页纸？”
“那个中国人到底是谁啊？朗·霍华德疯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串通好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对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摇了摇头：
“公鸡总在自己的粪堆上逞威风。（美国谚语：类似狗眼看人低）”
“他是谁？你认识么？”立刻有人凑上去问。
“当然，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我有幸见过一面。”
“他也是圈内人？”
中年男人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他是伍六一。今年金棕榈大奖《红高粱》的原著作者和编剧，他的小说《金山梦》在北美卖了超过三百万册，是雨果奖最佳长篇的提名得主。”
问他的男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还没说完，他是斯皮尔伯格在去年获得奥斯卡的电影《阿甘正传》的编剧。”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那些嘲讽得最凶的人，此刻脸涨得通红。
他们刚才还在嘲笑人家是蹭吃蹭喝的草台班子，结果人家是国际知名的大作家、金棕榈、奥斯卡编剧！
妥妥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夏芸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是不是跟伍六一抱怨说：
咱们两个都是苦命人？
......
“伍！我有些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么？”
伍六一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不及了。毕竟我的这些想法，全是因为你带我闲逛才产生的。”
“该死！”
霍华德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应该带你去圣莫尼卡海滩，多看看穿比基尼的姑娘，而不是去看那些打打杀杀的摔角手，和街头疯跑的疯狂青蛙！我早该想到，你看什么都能看出个故事来！”
伍六一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清楚霍华德的恐惧了。
他刚才写在那两页纸上的，不是什么警匪片，不是什么惊悚片。
是十年后才会横空出世，彻底颠覆好莱坞叙事、刺痛整个西方社会神经的——《搏击俱乐部》。
后现代邪典电影的巅峰之作，被学院与影评界定义为90年代最具深度的现实主义批判电影。
故事讲的是一个被工作榨干的打工牛马，因为无休止的996患上严重失眠。
对生活失去所有感觉。
他靠着混进各种绝症患者互助会，在别人的痛苦里寻找活着的触感。
直到他遇见了特立独行的肥皂商人泰勒·德顿，两人在酒吧门口打了一架，意外发现：
原来疼痛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于是两人创办了“搏击俱乐部”。
一个让男人们脱下西装、摘下领带、赤手空拳互相殴打的地下组织。
俱乐部像病毒一样在全国蔓延，从地下室的拳台，变成了遍布各州的秘密军队。
直到最后，主角才发现，那个带领他反抗一切的泰勒，根本就是自己分裂出的人格。
而这场始于拳头的狂欢，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炸毁所有信用卡公司大楼、消灭全人类债务的无政府主义革命。
在伍六一眼中，这部电影从来都不是生不逢时，它就该早生十年。
前世它上映时票房惨淡，直到多年后才在DVD市场封神，根本原因就是它踩错了时代的节拍。
90年代后期美国已经进入“理性消费”阶段，互联网经济带来了新的希望，对消费主义的批判在当时显得有些“过时”。
但1987年不一样。
这是美国消费主义最疯狂的巅峰。
华尔街那句“greed is good（贪婪是好的）”，成了整个里根时代的金科玉律。
信用卡刚刚大规模普及，广告业无孔不入，炫耀性消费成了定义身份的唯一标准。
人们疯狂买豪宅、买名车、买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奢侈品，用商品给自己贴上标签。
而硬币的另一面，是里根政府推行的制造业大规模外迁，数百万蓝领工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
传统意义上的“男性力量”，靠体力劳动养家糊口、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变得一文不值。
男性的精神空虚与身份迷失，是80年代末整个美国社会的集体焦虑。
《搏击俱乐部》写的，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而让霍华德感到彻骨寒意的，首先是最表层的暴力革命。
80年代的好莱坞暴力片，永远有一道安全的防火墙。
暴力是英雄惩治恶人的专属工具，电影散场，观众就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不会把银幕上的打打杀杀当真。
但《搏击俱乐部》彻底砸碎了这道墙。
它告诉观众：暴力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自我救赎。
你在办公室被老板骂得像条狗，在商场被广告忽悠着买没用的垃圾，在床上被妻子嫌弃没本事，所有这些痛苦的根源，根本不是你不够努力。
而是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知觉的消费机器。
而解决方法简单到离谱：
去干一架！
被打得鼻青脸肿，你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这种暴力是完全可复制的。
电影展示了如何从两个人的酒后斗殴，发展成几十人的地下俱乐部，再扩张成遍布全国的“大破坏计划”。
它甚至给出了手把手的操作指南：
如何招募成员、如何训练、如何选择目标、如何执行任务，连组织架构和行动纲领都写得明明白白。
而且电影里的暴力没有任何代价。
没有人会被警察抓，没有人会坐牢，没有人会落下终身残疾。
相反，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反而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力量、兄弟情谊和活着的意义。
审查机构担心的从来不是观众在电影院里感到不适，而是观众会走出电影院，在现实里真的成立一个搏击俱乐部。
历史已经证明这种担心绝非多余。前世电影上映后，美加英等国先后出现了数百个模仿组织，无数人因此重伤。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让霍华德恐惧的。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部电影戳中了现代资本主义最致命的软肋，还手把手教给了观众怎么把它捅破。
那句“你拥有的东西，最终会拥有你”，在“贪婪即美德”的1987年，简直是公然的叛国宣言。
它不仅批判消费主义，还教观众如何反抗它。
烧掉你的信用卡、扔掉你的宜家家具、不要买房子、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拒绝被资本定义你的人生。
而电影的结局，炸毁所有信用卡公司的大楼，消灭全人类的债务，也不是什么虚构的幻想，是一个在1987年完全可行的计划。
此时全球金融体系刚刚开始数字化，对物理基础设施的依赖程度比后世高得多。
别说炸掉大楼，就算只是往信用卡中心的服务器机房泼一盆冷水，半个美国的债务记录都可能永久消失。
如果真的有人照着做，足以引发全球性的金融混乱。
更致命的是它的政治立场。
电影把美国的警察、政府、大企业全都描绘成压迫人民的工具，告诉观众，这些机构根本不关心你的死活，它们只关心怎么从你身上榨干最后一分钱。
而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用暴力推翻它们。
在冷战末期的西方，这是绝对的禁忌。
此时美苏正处于意识形态终极对决的最后关头，任何质疑资本主义制度的声音，都会被贴上“GCZY宣传”的标签。
《搏击俱乐部》不仅质疑了资本主义，还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推翻它的方法论。
更何况，写出这个故事的人，是伍六一。
一个来自中国的作家。
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好莱坞所有制片厂的老板夜不能寐。
这些，才是霍华德恐惧的真正根源。
“伍！我不确定，让这样一部电影出现在银幕上，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霍华德的声音带着颤抖。
伍六一转头看向他：
“霍华德，我相信你。你不会让它变成一部煽动暴力的电影。它是一面镜子，不是一把枪。它会让人们看清自己，而不是教他们怎么去毁灭。”
霍华德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脸上的表情在光影里变幻不定。
后怕、兴奋、犹豫、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认命的无奈和按捺不住的狂热：
“该死的，你说得对。我这辈子见过成千上万的剧本，但从来没有一部，能像这个一样，让我既怕得要死，又渴望得发疯。”
他转过头，看向伍六一，眼神在燃烧：
“拍。我们一定要拍这部电影。就算会被抵制，就算被封杀，我也要把它拍出来。因为这才是电影该有的样子，不是造梦，是叫醒做梦的人。”
黑色的林肯轿车消失在洛杉矶的雨夜里。
没有人知道，1987年的这个雨夜，两个男人的决定，会给美国的社会，投下一颗怎样的精神原子弹。
......
自打霍华德下定了决心，伍六一就被他半强制地“软禁”在了比弗利山庄半山腰的一栋独栋别墅里。
别墅带个种满棕榈树的小院子，书房正对着洛杉矶的城市天际线，冰箱里永远塞满了最新鲜的食材，还有专门的厨师每天变着花样做中餐和西餐。
霍华德唯一的要求就是：
别出门，赶紧把《搏击俱乐部》的完整剧本写出来。
“伍，我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一件事这么迫切过。”
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霍华德拍着伍六一的肩膀，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哀求，
“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只要能让我早点看到完整的剧本，我把好莱坞的星星摘下来给你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