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周慧敏脸上的红晕就没消下来过。
她蹲在衣柜前,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摊了满满一床。
试了穿,穿了脱,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地上扔了一堆皱巴巴的裙子和衬衫。
跟她合租的白人女孩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得直乐:
“Vivian,你已经换了十七套衣服了。你到底要去见谁?教皇吗?”
“一个朋友,嘿嘿!”周慧敏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脸上带着笑意。
“骗鬼去吧。”莉莉翻了个白眼,“我跟你住了半年,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朋友这么上心。除非.....除非他是你男朋友!”
周慧敏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不要瞎说!”
最终,她选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长度刚好到膝盖,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小腿。
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既不会太暴露,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少女的曲线。
下半身穿上肉色丝袜,添了几分隐秘的性感。
她对着镜子涂了点淡粉色的口红,又把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出了门。
昨天伍六一约她在丽思卡尔顿酒店吃晚饭,说吃完还有活动。
这是要来了么?
那我要不要在楼下便利店买点.....那个拦精灵?
他应该会准备的吧?
周慧敏越想越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挎着小包快步跑下了楼。
出租车停在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伍六一已经在餐厅门口等她了。
看到她走过来,他笑着挥了挥手。
餐厅是波士顿最有名的海鲜餐厅,主打新英格兰风味。
伍六一早就点好了菜:土豆蛤蜊浓汤,经典的龙虾卷,还有最有名的烤波士顿龙虾,外壳红亮,香气扑鼻。
吃饭的时候,伍六一发现周慧敏有点不对劲。
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红得像旁边的波士顿龙虾,连耳朵尖都是粉的。
手里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半天没吃几口。
“你发烧了么?怎么脸这么红?”
“没....没有!”周慧敏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就是天有点热。”
“热?”
伍六一疑惑地看向窗外,外面的枫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下能看到飘落的枯叶,“外面才12度啊。”
周慧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叉了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可能是餐厅暖气开太足了吧。”
“好吧....”伍六一勉强接受了这个奇怪的理由。
吃完了饭,伍六一擦了擦嘴,看着她说:“吃好了么?吃好了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让你喜欢。”
“啊?”周慧敏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好吧.....那你温柔点。”
伍六一有些莫名其妙,但没多说什么。
等周慧敏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就在楼上。”
周慧敏跟在他身后,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电梯到了几楼都不知道。
伍六一拿出房卡,刷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周慧敏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大床,没有暧昧的灯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得极其专业的小型录音室。
墙壁和天花板都贴着厚厚的隔音棉,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
旁边的架子上依次放着马丁D-28吉他、芬达贝斯、架子鼓和雅马哈键盘,墙角立着两支电容麦克风,旁边还有一台专业的调音台。
墙上贴着几张迈尔斯·戴维斯和埃拉·菲茨杰拉德的海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香和木头的味道。
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每一件乐器都保养得极好。
伍六一得意地说道:“我可是跑遍了波士顿的高端酒店,才找到有这样设备的酒店,听说这酒店的老板是位音乐爱好者,可能整个波士顿都未必有,否则咱们就得去录音棚了。”
周慧敏笑得有些勉强:“你.....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啊?”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伍六一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要弹吉他呢.....”周慧敏无力地解释道。
“吉他也有,在那边架子上。”
“彳亍口巴.....”
周慧敏的小脸一抽,慢吞吞地走进去,坐在了钢琴边。
伍六一疑惑地问:
“你似乎有些不开心?”
“没有!”
周慧敏立刻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头,眼睛却不敢看他,“我开心得很!特别开心!”
“好吧.....”伍六一很善解人意地说:“既然你喜欢吉他,那我们就从吉他开始。”
说着,从架子上拿了一把吉他。
他先是弹了一小段前奏。
音色温暖、纯净。
周慧敏认真了起来,她觉得这段和弦,很有意境。
带有一点点房间混响,就营造了孤独、私密的氛围。
“这.....是你写的新歌?”
在这一刻,周慧敏才恍然,原来他是要给自己新的曲目。
这似乎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是因为伍六一本身就给她写过歌,无论是《少女的祈祷》还是《我也曾想一了百了》,还是春晚上的《阳光总在风雨后》,都证明了伍六一在音乐上的才华。
可意料之外则是因为,这里是美国。
他们的音乐风格与香江完全不同。
那么多港台歌手在国内呼风唤雨,却没一个跑到国外去占领市场。
是他们不想么?
当然不是!
他们不是没来过,甚至比这两年在好莱坞发展的成龙还水土不服。
所以,当伍六一弹起这小调时,还是让周慧敏惊讶了一番。
而伍六一本想唱下去,可发现这歌,他唱着实在是不对味。
索性从兜里掏出昨天晚上写好的谱子,递了过去。
“你看看,唱两遍我听听。”
周慧敏接过,上面写着《Teardrops on My Guitar》(吉他上的泪珠)。
这首歌是泰勒·斯威夫特的早期作品,是一首融合了乡村和流行元素的抒情民谣。
当年的BMI乡村音乐大奖“年度歌曲”。
歌曲质量不言而喻。
周慧敏看着上面的谱子与歌词,脸变得更严肃了。
轻声哼唱了几遍后,她对伍六一点点头,坐在了高凳上,拿起吉他,开始了弹唱。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勉强扬起嘴角,好让他看不出来
我此时此刻所奢求的,并不是普通关系
我猜,他常常挂在嘴角的女孩一定很美
她拥有着,我渴望关于他的一切.....】
伍六一听着,不得不再次感慨周慧敏的进步。
这第一遍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咦?”
伍六一惊讶发现,这周慧敏怎么眼角泛光了。
主歌唱完,她便停下了,吸了吸鼻子。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伍六一反应过来,坏笑着:“你不会被歌词感动了吧。”
这歌词写的是一个女孩的心事,她喜欢另一个男生,但那个男生已经有喜欢的人。
她便以日记的形式,进行了内心独白。
“你是不是校园恋爱了?!”伍六一打趣道,“但不太正常,你这么好看,怎么还会吃爱情的苦,哈哈哈!”
周慧敏擦了擦眼角后,瞪了他一眼,又回到了高凳上,继续弹唱了起来。
这一遍的效果,伍六一却不太满意,似乎有着一种怨气。
暗恋的感觉没有了,反而像是埋怨负心汉。
伍六一纠正了两次。
才让周慧敏走上正轨。
第一首歌唱罢,伍六一紧接着给出了第二首。
《You Belong with Me》。
还是泰勒斯威夫特的。
他在心里默数这首歌在另一个时空的成绩:公告牌第二,格莱美提名,泰勒从乡村甜心转型叙事炸弹的标志性作品。
主歌铺信息,副歌引爆结论。
这种写法后来被她反复用了十几年,但第一颗炸开的,是这一首。
依旧是暗恋的故事。
女孩心仪一个男生,但他却有一个看似光鲜但性格不合的女友。
女孩坚信自己才是真正理解他的人,希望他能“幡然醒悟
“这首歌跟刚才那首不一样。”他开口,“你感受下。”
周慧敏把歌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的嘴唇动了动,在默念副歌部分。
“节奏比第一首快。”她说。
“对。”
“副歌的音高也往上推了。”
“你唱得上去。”
“我当然唱得上去。”周慧敏横了他一眼,“我是问你这首歌的情绪。它不是在暗恋,是在吵架。”
“你被人误会过吗?”
伍六一耸耸肩说,“就是你明明在做什么事情,但别人总觉得你在做另外一件事。你很生气,但你又不能直接说,因为说出来更傻。”
周慧敏转过头,看着伍六一。
若不是,这歌曲是伍六一之前写好的,她甚至都怀疑对方在耍自己。
“你现在就在误会我啊,喂!”周慧敏在心底呐喊。
持续了大约三秒,她叹了口气,坐正,开始弹前奏。
副歌高音区她用横膈膜发力,气息推得很稳,音色很好。
伍六一听着,心里记了一条笔记。
这个高音位置恰好是她声线的甜区,往上推一个全音还能保持亮度,再高就要碰顶了。
毕竟人的嗓音机能是有限的,只有少数天赋怪,才能达到另外的高度。
第三首歌,伍六一给出的是《Love Story》,依旧是泰勒的...
这首歌是所有三首里最重要的一首。
泰勒的第二张专辑里的第一支单曲,七个国家冠单,公告牌最高第四,把乡村音乐直接扔进了主流流行市场的中心。
“这首歌讲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看歌词看出来了。”周慧敏说。
“但结局不一样。莎士比亚的结局是两个人死了。这首歌的结局是求婚。”
周慧敏把歌词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那个“just say yes”的时候,她的拇指在那个短语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改结局,是莎士比亚写的不好么?或者说,你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她问。
伍六一抱着吉他想了想。
他想到泰勒的采访里说过,她写这首歌的时候十七岁,正在跟一个家里不太接受的男孩交往。
她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觉得结局太不公平,于是她坐在卧室地板上花了二十分钟重写了一个结局。
采访里的原话是“我给了他们一个他们应得的结局”。
但那是另一个时空的采访,还没发生。
伍六一想了想,开口道:“我们应该让美好的事情发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慧敏看着谱子,没有说话。伍六一也没有补充。
“你在想什么。”周慧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他的走神。
“没想什么。”
她把三张纸重新排好,左中右依次铺开,
“这三首歌是有关系的吧?”
“它对应着一个完整的情绪弧线:暗恋、质问、确信。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的。”
周慧敏:“也就是说,第一首是偷偷喜欢。第二首是忍不住了。第三首是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们就要在一起,对嘛?”
伍六一笑笑:“可能你十六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也是这个顺序。”
周慧敏看向他:
“我26岁,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的顺序。”
......
教会了周慧敏这三首歌,伍六一便帮她订好了去洛杉矶的机票。
他把航班号、时间和到达口写在一张酒店便签上。
周慧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还要去趟纽约。”
周慧敏把便签折好,塞进开衫口袋里。
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伍六一总感觉这小姑娘心事重重,不过离别在即,他也没多问。
关于出道公司的事,伍六一之前已经和霍华德通过一次电话。
从波士顿打到比想象娱乐办公室,跨了三个时区,电话那头霍华德的声音沙哑如常。
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
通过霍华德的关系找一家靠谱的唱片公司。华纳,CBS,或者RCA,随便哪家都行,只要合约条款干净,不会把一个新人卡死在练习生堆里。
他甚至在电话里列了一个短名单,准备让霍华德帮他牵线。
结果霍华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放我这。”
伍六一当时没反应过来。
他从没把这个人跟唱片公司挂过钩。
“你有音乐部门?”伍六一问。
“你以为我那些片子的配乐和主题曲是谁做的。公司旗下有自己的歌手和制作团队,规模不大,我没法给你华纳那种一整层的宣发部,但棚是现成的,乐手是现成的,制作人跟我合作了快十年,录音、编曲、混音、发行一条线,都不用绕别人。”
霍华德顿了顿:
“而且我说实话,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你把她扔进大公司,合同先走三个月法务审核,一进去就跟二十个同期的新人挤同一间排练室等同一个制作人的档期。等排到她,那股气已经泄了。放在我这,我给她最好的棚,最好的乐手,从第一天起就当正事办。”
伍六一想了几秒,问:
“合约怎么签。”
“版税分成按标准走,不压新人价。”霍华德的语气很平,“我只一条:词曲版权不绑。歌是你写的,永远是你的。她不欠公司什么,公司只是负责把她做出来的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你确定你能做到?”
“我做制片的,习惯是先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写在前面。免得后面吵。”
“谢了。”伍六一说。
“谢什么。你从脱衣舞俱乐部给我捡回来一个男主角,我还没谢你,皮特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我现在觉得,你是个巫师.....”
“去你的吧。”
霍华德嘿嘿一笑:“你放心把她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是因为你带来的东西,我从来不敢随便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