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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国才？”
伍六一呢喃着，对这个名字有种熟悉感，但却想不起是谁。
但既然在旧金山的地界，荣家肯定知道的。
他便拿着请帖，往荣光启的书房走去。
如今，荣老爷子渐渐放手自家产业的管理，把产业交给后辈，正如他所说，大儿子守成，二儿子开拓。
卸了担子，人就闲了下来。
平日里，他就爱在书房里写写字、看看书，或者到处找人聊天。
伍六一走到书房门前，“咚咚”敲了两下。
听到“请进”两个字，他推门而入。
荣光启正在写书法。
“六一，下次不用敲门，直接进就是，老头子也没什么秘密。”
“是。”伍六一笑着应下，“荣老，我这有事请教。”
“哦？”荣光启放下毛笔，“说说看。”
伍六一把请柬递过去，问：“这唐国才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邀请我？”
荣光启看了眼，笑道：“六一啊，你这是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上次来时，那个跟在你旁边鞍前马后的那个司机了么？”
“司机.....”伍六一寻思着，忽然脑海中映出了那人的模样。
“是他啊！”
荣光启：“自打你借了他五万美金后，这唐国才就在我这辞了职，去开了中餐馆，没成想啊，如今已经是这旧金山，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伍六一挑眉：“发展的这么快吗？”
“是啊！”
荣光启感叹着，“这小子有魄力，拿着你的五万美金，买下了一栋老建筑，靠着这老建筑，撬动了40万贷款，高价租下了都板街最黄金的位置，花了几十万美金重新装修，装成了中式宫殿的样子，雕梁画栋，挂着大红灯笼，一开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最绝的是他的菜。”
荣光启笑了笑，“他根本不做正宗的中餐。他把菜全改良了，做成了白人爱吃的口味。
什么左宗棠鸡、陈皮牛、酸甜排骨，这些我都没吃过的东西，把糖和醋放得足足的，再配上炸得酥脆的外皮，白人爱吃。
现在他的唐宫，已经是旧金山最有名的中餐馆了，我们荣家这么多年，想做出去的中餐，被他几个月就做到了。
而且啊，他为人活络，市长、市议员的筹款会包宴席，还捐钱给加州的亚裔教育基金，现在和旧金山市长、好几名市议员，甚至加州的州议员都熟得很。
前阵子刚选上加州华人商会的副会长，如今是旧金山华人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连我，见面都要叫他一声唐老板。”
伍六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未来的成就。
前世记忆中，旧金山华埠在九十年代会出现一位真正的侨领。
也是少数不靠堂口势力上位，而是靠餐馆起家，一步步走进主流社会，最后成为华人社区与旧金山政坛之间最重要的一座桥梁。
但前世那个版本里，唐国才的发家是在九十年代才开始提速的，比他现在的轨迹晚了好几年。
这一世，他提前干预了。
那五万美金的本钱，把这人原本要在社会底层多打磨好几年的起步阶段直接跳过了。
而更让伍六一意外的是，他不仅跳过了起步阶段，连后来的政商关系网都已经铺到了这种程度。
这发展速度，比前世还猛。
自己当初的小小善缘，没想到这么快就开花结果了。
......
第二天，晚上。
伍六一换上了荣光启特意给他准备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这身行头，皮鞋是意大利的，袜子是英国羊毛的，衬衫是香江来的高支府绸。
他也穿过不少好衣服，但被从头到脚武装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头一回。
接他的车停在荣公馆门廊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银影，司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白手套，在车门旁等待。
伍六一一看这阵仗，感觉自己不是赴个饭局，更像是参加国会晚宴。
他刚说了一句“荣老，这太高调了”。
荣光启拄着手杖：
“我得让这唐国才知道，你现在是我荣家的客人。”
伍六一哑然失笑。
他听懂了。
昨天荣老爷子在书房里说得很豁达，对唐国才也是分外赞赏。
但荣家也是做餐饮起家的，最早就是靠着一碗云吞面、一碟叉烧饭，靠着乡里乡亲一碗一碗地捧出来的。
那种赚白人钱的唐人街新式酒楼，荣光启能是不想做么？
只是没做到罢了。
唐国才一个当年给荣家开车的后生，拿着五万美金转头就做出了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买卖。
嘴上说得再豁达，心里哪能不酸。
今晚把劳斯莱斯派出来，给伍六一从头武装到脚，不是给唐国才看的，是给都板街看的。
要让整条街都知道，不管唐国才现在多风光，荣家的客人，就是比旁人重三分。
.....
就在此时，都板街和萨克拉门托街的交叉口。
坐落着一栋建筑，三层高的红砖骑楼。
外立面上嵌着描金边的朱红色匾额，上面写着“华园酒家”四个大字。
匾额两侧各悬一盏巨大的红纱宫灯，灯穗从檐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前的石狮子是整块青石雕的，爪下踩着一颗镂空的石球。
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
凯迪拉克、林肯、甚至有一辆是旧金山市政府的公务车，车门上印着市徽。
门童穿着白色短褂，站在门廊下迎客，每个客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都熟练地一弯腰。
“先生，您里边请！”
中英文双语问候切换得不带一丝磕绊。
而在门外，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中年人，正翘首看着街角的方向。
他站了有一刻钟了。
旁边的两个穿着旗袍、身材婀娜的礼仪小姐，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老板等的谁啊？都站这一刻钟了。”
“不清楚，但肯定是大人物。上次让老板在门口等的人，还是旧金山的市长。连议员来了，老板也只不过在大厅里喝杯茶。”
周围人的视线，也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都板街上的行人和店里探头探脑的伙计，都在暗暗揣度：
今晚这顿饭的主人，到底是在等谁？
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一辆劳斯莱斯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门口。
司机绕过来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掌挡着车沿。
一个身材挺阔、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下了车。
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方才还在嘀咕的两个旗袍礼仪，眼神里瞬间布满了星星。
两个礼仪小姐眼睛一下子亮了，捂着嘴小声惊呼：
“天呐，也太帅了吧！”
“看着比好莱坞明星还好看，怎么从来没见过？”
唐国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了年轻人的手：
“伍先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伍六一看着眼前这男人，当年还是憨憨的，如今穿着一身唐装，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蚝式恒动表，不禁感叹：
“国才，你变化可真不小。”
“这还是多亏了您！”唐国才有些激动，握住伍六一的手不放，“走，咱入座。”
说着，就领着伍六一穿过大堂，踩着铺了红毯的楼梯，一路上了顶楼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包厢足有五十平米大，中央摆着一张两米宽的黄花梨圆桌，桌面上嵌着整块的大理石。
墙上挂着张大千的山水画，不知道是不是真迹。
角落立着苏绣的百鸟朝凤屏风，头顶是一盏巨大的中式水晶宫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富丽堂皇却又不俗气。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都连忙站起身。
唐国才指着两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旧金山中华总商会的周会长，这位是美西华商联合会的李会长，都是在旧金山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位会长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
“伍先生好，久仰大名。”
伍六一回了个礼，两人等伍六一落了座，才重新坐下。
“我还邀请了荣家，”唐国才一边替伍六一拉开椅子，一边随口提了一句，“可荣老没空，您帮我带个好。”
伍六一点点头：“没问题。”
另外还有三个年轻女人，都在二十多岁，人靓盘顺。一个穿鹅黄色旗袍，身段高挑，负责斟酒。
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瓜子脸，站在一旁随时等着布菜。
而其中最出挑的那个，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开衩开得很惊心动魄，乌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斜插一根翡翠簪子。
她坐在了伍六一的旁边，负责服侍。
伍六一也明白了这是唐国才这两年能风生水起的细节之一。
政商圈子里，饭局上的体面，有时候比菜品本身更重要。
他没虚伪地拒绝，也没刻意寒暄，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她留出了布菜的空间。
也就随她了。
然后开始上菜。
冰镇阿拉斯加帝王蟹腿、鲍汁扣南非干鲍、花胶炖老鸽汤、脆皮烧鹅、蟹黄豆腐.....
伍六一纳闷：“我还以为，你会上些左宗棠鸡之类的.....”
“给白人哪些甜猪食，怎么能给您上呢。这些大部分都是中餐做法。”
唐国才站了起来，端着酒杯：
“伍先生，这杯酒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唐国才的现在。”
他说完一饮而尽。
桌上两个会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惊讶。
他们听说是有个贵客需要相陪，但却不知道是谁，可眼前这人如此年轻，怎么就受到了这唐国才如此的厚待？
唐国才这时候才介绍起伍六一。
“周会长，李会长，这位我就不多介绍了，他是我唐国才得知遇之人，伍六一，想必你们听过他的名头吧。”
两位会长
“原来是他！”两人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如今在海外华人群体中，伍六一这个名字可谓无人不知。
毕竟在美国这个地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一个让全美都值得称道的中国人了。
他们连忙端起酒杯，纷纷向伍六一敬酒：“伍先生，久仰大名！我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唐国才从内袋里掏出两个红封，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他先把小的递过来：“伍先生，这是您当年的资助，如今连本带利，我全数奉还。”
伍六一没客气，接了过来，有借有还，本是应有之事。
然后唐国才又拿起大的，双手端着，放在伍六一面前的桌上：
“这是华园酒家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分红。以后每年，我都会按时打到您的账上。”
伍六一有些惊讶，这1.5%，对于华园酒家来说，可不是个小体量，起码比五万美金可厚多了。
这唐国才倒是好气魄。
但这钱，他不想拿，也没必要拿，于是摇了摇头，把那个大红包往前推了推。
“这受之有愧。”
唐国才用手掌挡住：“草莽能成英雄，寒微能登高处，多亏贵人相助，若不是伍先生当年一臂之力，国才断无今日，所谓涓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份恩情您就收下吧。
伍六一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国才你有本事。”
唐国才笑笑：“不瞒您说，那本《金山梦》时常在我床头，我没事就来翻看，百年华工史，让我悟出了很多道理，这些也多亏了先生。”
两人推拉了两次，唐国才的手劲很大，红包纹丝不动地停在伍六一面前。
伍六一想了想，开口道：
“这样吧。我和荣家前两年合作办了一个六一儿童基金会，主要帮助国内的儿童，解决教育、医疗等问题。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笔钱捐到基金会里去。”
唐国才的手在红包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眼角的纹路慢慢地堆起来。
作为商人的敏锐，让他迅速分析出了这件事的利弊。
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捐到六一基金会，既在华人群体中得了好名声，又能借这个由头和荣家搭上桥、拉近关系，最近他和荣家的关系有些紧张，正是缓和的好机会。
最后，还恰好满足了恩人的要求。
一举三得。
这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好！”
桌上的两位会长也笑着举起了杯，说唐老板仁义，说伍先生高义，场面一度热闹得很。
但热闹了没一会儿，唐国才就收敛了笑容，把酒杯重新满上，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看向伍六一。
“伍先生，”他说，“当初，我还是您司机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不管做哪一行，你都得先想清楚，你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把酒杯举到眼前：“现在华园起来了，旧金山算是站稳了。但这条路再往前走，能怎么走，我说实话，心里没底。今天您坐在我这，不知能不能，再点拨点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