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荣老爷子的长子,荣家良。
荣家良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棉袍,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左手端着一摞红封,右手一个一个地分发,每递出一个就念一句吉利话。
红封递到老妇手里时他会弯腰把速度放慢,递到小孩手里时会顺手在他们头顶轻拍一下。
他递到阿婆家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弯下腰,把一封红封塞进囡囡手里,刚念了半句“快高长大”。
一瞥眼——
人群后面,一个身影,让他顿住了嘴里的话。
他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
灯笼的光正好打在那人的侧脸上。
“伍.....伍先生?”荣家良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家良兄,好久不见。”伍六一上前打招呼。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刘阿水有些懵,阿婆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荣家良又看了看伍六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囡囡最先有了反应,她抓住伍六一的裤脚,仰起脸:
“叔叔,你们认识么?”
“认识。”伍六一弯腰抱起她,“他和你爸爸一样,是我的好朋友。”
荣家良这时才回过神来。
他三两步迎上来,把手里那摞红封交给旁边的人,双手扶住伍六一的肩膀:
“伍生,真是好久不见啊!老爷子可对你惦记得紧呢,天天念叨你的名字,话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说来话长了.....”
“那咱回去慢慢说,老爷子见你,甭提得有多高兴了!”
伍六一没拒绝,把囡囡放下地。
他指了指刘阿水,对荣家良说:
“这是我兄弟,家良兄帮我包个大红封,回头我还你。”
“好说好说!”
荣家良立刻往怀里摸,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封,这个比给其他人的红包更好看,也更厚。
他弯腰把红封塞进囡囡手里,囡囡捧着那个和她小手差不多大的红包,回头去看她爸,阿水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伍六一跟阿婆和阿水打了声招呼,没多解释,转身上了荣家良的车。
他知道自己那个随口应下的“留学生”身份已经戳破了,留在这里反而让这一家人坐立不安。
即便他坚持不走,荣家也会三番两次来请。
他也不愿意搞什么三辞三让的把戏。
索性干脆利落,跟荣家良走。
在上车前,荣家良回过头,问跟在后面的一个老者:
“刚才那家是什么来头?”
老者是都板街这半段的街坊长,管着街面杂事的,从门口摆摊的秩序到邻里纠纷的调解都归他。
“这家姓刘。老一辈当年修铁路,没多久病死了,撇下孤儿寡母。这儿子长大了娶了个老婆,后来跟一个送货的白人司机跑了。现在在四号码头搬沙袋。”
荣家良点了点头,侧身小声交代道:
“你跟他说,明天来荣家帮工。我给他谋个差事。”
说完他扭过头,换了一副笑脸,上了车。
车转过都板街拐角,尾灯的红光在巷口一闪而逝。
街坊们,看着那辆林肯的尾灯被夜色吞没,也都散了。
只是临走前,看向阿婆和刘阿水的眼神有些好奇。
为什么能上荣家车的年轻人,会出现在刘家?
荣家大爷,怎么会给他们家这么厚一个红封?
而街坊长三两步走进阿婆家的巷子。
他看见囡囡还捧着那个红封。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一丝贪意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拿荣家的钱,他这把老骨头还没活够。
他拍了拍刘阿水的肩膀:
“荣家让你明天去他们家找他,说是给你谋了个好差。阿水,你算是熬出头啦,要飞黄腾达了!”
“啊?我啊?”刘阿水张大了嘴巴指了指自己。
街坊长嫌他说不出场面话,自己先凑了过来,压低了嗓子:
“刚才那个大人物,什么来头?你同他有交情,怎从没听你提过?”
“他.....”刘阿水挠了挠后脑勺,“他是在我这吃饭的。是个留学生。”
“留学生?”
街坊长白了他一眼,“别在你老叔跟前扯谎。这啥留学生有这么大面子?”
阿水不吭声了,他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看向那红封,知道囡囡的学费可能够了。
.....
另一头,车停在荣公馆门前。
伍六一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三层红砖洋楼,维多利亚时代的规制,门廊四根白漆立柱,檐下悬一对大红灯笼,灯笼纸上用金粉写着“荣”字。
和方才逼仄拥挤的刘家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整洁、豪华,乃至奢侈。
荣家良在前面引路,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暖气混着沉香从里面涌出来。
伍六一跟着上了二楼。
时间上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圆桌上的菜被动过,银筷搁在筷架上,骨碟里剩着几块龙虾壳和半只蚝壳。
荣家的人原本已经准备退席了,荣家良离座去发红封,剩下的几位正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但伍六一刚一迈进餐厅,荣光启愣了一下,然后就从主座上站起来了。
脸上满是惊喜:“六一小友!你怎么来了?”
伍六一拱了拱手,拜了个年:
“荣老爷子,新年好。大过年的,来叨扰了。”
“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快坐到我这边。”荣光启用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子。
旁边的男人二话不说把椅子往后一推,端着茶杯挪到了下手。
周围的男男女女,看着伍六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神中都闪过了不可思议。
老爷子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和善了?
还是个如此年轻的人。
“那个......这些菜撤下去,重新做一份。”荣光启招了招手。
伍六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要的要的。”荣光启的语气不留余地,四五个佣人已经快步走进来把桌面收拾干净,残羹冷炙端走。
桌上洒落的几点油渍被一块湿布迅速抹过,不出五分钟就重新铺好了一桌素净的台面。
先在伍六一面前放了一盏铁观音。
“六一,你还没说,你怎么出现在了这。”荣光启坐回去,两只手交叠搁在手杖头上。
伍六一就把来美国写剧本的事简单提了提,说事情了了,准备回国之前特来拜会。
荣光启听完,眉毛先拧起来,又松开。埋怨他道:
“你看你,来的时候就该知会一声。虽说我荣家在洛杉矶人脉不多,但安排个日常起居、用个车还是很容易的事。”
伍六一谢过了好意。
然后荣老爷子才一个个介绍起在场的人。
他介绍起来毫不留情面,像是当面点评自家院里那几棵橘子树的挂果情况。
“家良,我就不多介绍了,我的长子,守成有余,奋进不足,难堪大任。”
荣家良站在旁边,被亲爹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一说,也不恼,只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说完,他又指了指刚才给伍六一让座的人。
“这是我二子,荣家衍,在大学里教书,教物理的,书呆子一个。”
荣家衍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谦逊有礼。
“三子,我最小的儿子,荣家驹。”
荣光启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斯坦福商学院毕业,最像我的一个。有头脑,可锋芒太露,刚愎自负。”
说着,荣光启还笑了笑:“而且啊,你还给他上过一课。”
“我?”伍六一有些纳闷。
荣家驹站在餐桌另一侧,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
在得知这年轻人是伍六一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就是全场最丰富的。
努力维持镇定,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伍......伍先生。”荣家驹往前走了半步,“多有得罪,是我有眼无珠了。”
伍六一更纳闷了。
听荣光启慢慢提起,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荣家驹当初极其不看好《列岛溃烂》。
在他把《列岛溃烂》的手稿发到旧金山,荣光启拍板要签这本书的时候,父子俩吵了一个下午。
荣家驹的理由听上去头头是道,他刚从斯坦福回来,满脑子都是商学院教的那套市场分析和风险评估模型,把《列岛溃烂》的每一项指标都拆成数字,得出的结论是:
这本书注定赔钱。
荣光启没有反驳他任何一个数字。
他只是把那份评估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说了一句:
“有些东西不在你这张报表上。”
书出了。
欧洲确实卖得不温不火。
荣家驹那时给伍六一发过一封信,措辞不算过分但绝对不客气。
大意是,市场正在验证他的判断,希望伍先生做好不乐观的准备。
伍六一当时收到了,也没多在意,一笑置之。
然后十一月来了。
绿色和平组织的调查报告、《纽约时报》专栏。
每一则新闻都在为这本书做免费的宣传。
北美卖爆了。
荣氏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三轮。
《列岛溃烂》在《纽约时报》非虚构榜上从十五名爬到第七名,又爬到第四名,最后在圣诞节前一周挤进了前三。
底特律的汽车工会在内部刊物上摘录了书中关于水俣湾的段落。
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把这本书列进了下学期“环境正义与社会运动”研讨课的必读书目。
荣记出版社,也在北美图书市场的季度报表上,名字和兰登书屋、双日出版社这样的大出版社,排在了同一页。
“伍先生,”荣家驹抬起头,“当初给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我确实是......太自负。”
荣光启在旁边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今晚第一口茶:
“这句还像句人话。”
伍六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我和您还是不一样的,作家为作品负责,商人为资产负责,我理解你。”
......
这几天,伍六一成了荣公馆的座上宾。
他本想着大年初三就走,回国既要写《枪炮、病菌与钢铁》,还要抽空把《行尸走肉》第二部写了。
可荣光启不由分说,已经让荣家良把机票订好了。
初七的票,头等舱,旧金山直飞燕京。
老爷子把机票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手杖顿了一下地板:
“你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走了我还得跟家良大眼瞪小眼。”
住的客房在二楼东翼,窗户正对着海湾,早上起床推开窗就能看见金门大桥的桥塔从晨雾里浮出来。
床是四柱红木大床,床垫是从意大利订的。
每天早上佣人会把早餐推到房间门口,白粥、油条、虾饺、肠粉,豆浆,放在一辆铺了白布的小推车上,
他仅仅是随口提了一句最近肩膀有些酸,第二天荣光启就把自己的推拿师傅叫到了公馆。
老师傅让伍六一趴在客房的按摩床上,手劲从斜方肌一路推到肩胛骨,推了整整四十分钟,推完伍六一差点没起得来床。
他也见到了刘阿水。
荣家良办事利索。
大年初一刘阿水就被安排进了荣家伙房帮工,跟着荣公馆的厨子打下手,管一日三餐的采买和厨房杂务。
活不算轻省,但比起码头上风吹日晒强太多,而且工资高,吃的也好。
囡囡上学的事也有了着落。
伍六一跟荣光启提了一嘴,老爷子当场就让家良给唐人街那家华人小学的校董打了电话。
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学杂费全免,校服和课本从学校库存里直接划拨,春节假期结束就去报到。
只是刘阿水再见他,就没了之前的随意。
那天下午伍六一在荣公馆的花园里散步,正碰上刘阿水从伙房后门出来,拎着一袋厨余垃圾去倒。
刘阿水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擦了又擦,半天才喊了一声“伍先生”。
伍六一让他还叫“六一”就行,刘阿水嘴上应着,再开口还是“伍先生”。
说起话来哆哆嗦嗦的,眼睛不敢直视。
这让伍六一不禁想起了鲁迅和闰土。
小时候读《故乡》,读到闰土叫了一声“老爷”,他觉得那是旧社会的悲哀。
现在他站在荣家花园的草坪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汉子,忽然明白了鲁迅当年为什么写那一句。
“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不过,他也能看出刘阿水眼里的感激。
那种感激很笨拙,很真诚,不会作假。
这几天,伍六一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荣老爷子聊天。
荣光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拄着手杖出现在书房,伍六一坐在他对面的藤编摇椅上,中间隔着一张紫檀茶几,两杯铁观音从热放到凉,再从凉换成热的。
他们聊国内,聊六一基金会,聊伍六一的作品。
倒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也让荣家的大大小小都习惯了这对忘年交。
就在初四那天下午,伍六一收到了一份请帖。
请帖不是荣家的人送来的,封套上很是精美。
他拆开封套,里面的请帖用的是压纹的硬纸板,质地极厚。
抬头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六一先生台鉴”,落款处盖了一方朱砂印章,印泥饱满,刻的是“华园唐氏”。
华园酒家,唐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