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充一开始还能明悟,但后面越来越不懂了。
有点深奥。
她开始走神。
伍六一说到“后工业时代的身份焦虑”的时候,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困惑,是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睫毛一点一点地下压。
用力睁了一下眼睛,努力把视线对焦,可没一会儿,眼皮又开始下坠。
伍六一讲得太多了。
一个论点接一个论点,中间没有给她留任何可以插话的间隙。
她开始听不清那些词。
“后工业时代”、“存在主义”、“非主体性”。
每个单词单独拿出来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条很长的河流,她漂在上面,越漂越远。
她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换了一个看起来更专注的姿势。
但手肘压在膝盖骨上带来的只是另一种困意。
然后她打了一个呵欠。
她用手捂住了嘴,但呵欠已经到了嘴边。
没捂住。
眼角挤出了一点点泪水。
伍六一停住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你练了一天,也该累了。”
陈充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我还能继续”,但伍六一已经把房门开到最大。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脚踝有些发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伍六一一眼,但他已经低着头在整理桌上那些稿纸了。
她下了楼,一阵夜风袭来。
瞬间把困意驱散了大半。
“不对啊!我是来干嘛来着?”
“来问角色问题的?”她看向自己的丝袜,才反应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又懊恼又疑惑。
这个伍六一,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还是说,他根本就对自己没兴趣?
自己已经没有魅力了么?
而房间里,伍六一靠在门上,听着陈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她的来意。
他记得,陈充现在应该还没离婚。
她的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还在国内。
要是自己真的把持不住,那可就成了曹贼了。
更何况,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身体交换。
他帮她,纯粹是出于商业考虑,甚至还带着一些恶趣味。
当陈充多年后回首,发自己的行径,竟然早在年轻时,拍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道尽了一生,不知该有何感想。
至于其他的,就算了。
.....
在洛杉矶待了半个多月。
期间,他和霍华德把剧本的几场重头戏捋过了一遍。
之后,便沉浸在《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资料收集中。
有了在欧洲收集资料的经验,他在洛杉矶的效率明显高了不少。
就在他收集完最后一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今,欧洲、美洲的板块都已经收集完毕,国内资料则是他的主战场。
是时候回国了。
这部作品也拖了太久,是时候进入到完整的写作环节中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一趟旧金山。
《列岛溃烂》能够发行,荣家出了大力。
这次来美,于情于理都要登门道谢。
临走前,霍华德开着他那辆亮红色的野马送他去机场,后备箱里塞了满满两大盒吉尔德利的手工松露巧克力。
这是洛杉矶的百年老字号,每一块都裹着金箔,地位相当于四九城的稻香村。
伍六一撇了撇嘴:“你不会真相信那陈充的鬼话了吧?”
霍华德耸了耸肩:“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是表达下我的重视而已。”
“行吧....”
伍六一挥别了霍华德。
飞机从洛杉矶起飞,沿着海岸线往北飞了一个多小时,降落在旧金山时正值下午。
天空是冬季特有的灰蓝色,金门大桥的桥塔从海雾里戳出来,橘红色的漆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在联合广场附近一家酒店下榻。
正想着,直接去拜访荣光启。
可忽然想到,快过年了吧。
打电话问了前台,要了一份日历。
作为高端酒店,自然会接待各种各样的东亚人士。
要日历也并不是个稀罕事。
等服务生送来,伍六一翻看了下。
今天,竟然是除夕了。
“真快啊!”伍六一感叹着。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美国接近四个月了。
他也打消了去荣家拜访的打算。
人家围炉守岁的时候,一个外人拎着东西登门,不合时宜。
他穿上外套下楼。
外面的街道冷清得不像话。
联合广场的商店照常营业,橱窗里挂满了粉色的情人节爱心和巧克力礼盒,行人裹着大衣行色匆匆,脸上没有任何节日的喜悦。
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甚至连一句中文都听不到。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
旧金山的人,没有人会在今天贴倒福、包饺子、守岁。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离家万里的游子,正走在陌生的街头,渴望着万家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乡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不知道老爸老妈现在在干什么。
今天的饺子调的什么馅?
有没有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春晚好不好看?
大姐今年回家了吗?
美珠和小敏在干什么?
小敏是不是力气大到能捶死美珠了?
小陶有没有杀青,现在是不是在想他?
他低头走着,不知不觉穿过了都板街的尽头。
抬起头,眼前是一块牌匾。
天下为公。
唐人街到了。
走进去,年味忽然浓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一串串大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
卖春联福字的摊位前排着长队,老板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着。
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和叉烧,油脂顺着皮往下滴。
杂货店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糖果、瓜子和橘子,几个穿着新棉袄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噼里啪啦——”
不知是谁家放起了鞭炮,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欢声笑语隔着玻璃传出来,飘得很远很远。
这热闹的场景,反而让伍六一更孤独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蹲在烧腊店门口吃叉烧饭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过大的红色唐装,袖口卷了两圈,米饭粒粘在嘴角。
他父亲从店里端出一碗罗汉果猪肺汤,弯腰递到他手里,用粤语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伍六一把视线从这一幕上移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后生,你是来旧金山的留学生么?”
他转过身。
一个阿婆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袋从街角杂货铺买的干货。
她看着他,眼睛笑得眯起来。
“阿婆,新年好。你怎么知道我是留学生?”
“这唐人街的人啊,我阿婆认识的七七八八,从来没见过你,想必异国他乡的,肯定想家了,走到了唐人街吧。”
“是有点。”伍六一笑了一下。
“我看你在这巷子里晃荡半天了,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阿婆把手里的干货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拉住他的手腕,“不如跟我这老婆子一块过年。”
伍六一刚想礼貌拒绝,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拉进了巷子深处。
阿婆的家夹在中药铺和洗衣店之间,是一扇木门。
推门进去,屋里不大,目力所及也就十来平方。
天花板上吊着一颗没有灯罩的裸灯泡,光线昏黄。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纸箱上面铺了一块洗得起毛的蓝布,充当置物台。
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墙角堆着一摞摞待洗的衣服。
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肩膀很宽,正蹲在地上用锤子敲一把木凳腿上的钉子。
床沿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正用半截铅笔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边上画小人。
“这是我儿子,叫刘阿水,在四号码头做些力气活。”
阿婆指了指蹲在地上的汉子。
汉子站起来,把锤子搁在墙角,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叫我阿水就行。这是我女,叫囡囡。”
“叔叔好!”小女孩抬起头。
阿婆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转身看着伍六一:
“你们留学生呀,都是国家栋梁。我们当年迫不得已跑到这地方来,但总还是想着家的,也想着听你这后生聊聊家那边的事。”
伍六一看她说的情真意切,也就没再推辞。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阿婆系上围裙,走进了狭小的厨房。
伍六一也跟着走了进去,挽起袖子:
“阿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我在家也做饭的。”
阿婆没推辞,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闲聊之间,伍六一也得知了这家的状况。
阿婆一家祖籍粤省台山。
阿公当年来旧金山修铁路,铁路修完人就病死了,扔下孤儿寡母在异乡靠着洗衣店零工和针线活熬了整整一代人。
阿水长大后接过他父亲的旧锤子,辗转在码头和唐人街各店铺之间搬运货物。
娶过一个老婆。
阿婆没提,囡囡也没喊妈妈。
不过,伍六一还是能猜出来的。
在唐人街稍有姿色的女人去嫁给底层白人甚至黑人的事并不稀奇,跑了就是跑了,没人会去追究,也追究不起。
差不多四点多钟,阿婆就把年夜饭张罗好了。
折叠桌上摆了三道菜:
一碟白斩鸡、一盆罗汉斋,就是腐竹、木耳、粉丝和白菜帮子炖在一起,酱油放得偏多,颜色发深。
一条清蒸石斑,是整张桌子上唯一看得过去的硬菜。
阿婆说这是阿水从码头鱼市上排了一早上队才抢到的。
主食是一锅白米饭。
没有酒,没有饮料,桌上放了四只搪瓷杯,杯子里倒的是白开水。
四个人围坐。
菜不够摆满一张桌子,碟子之间空着好几块桌面,露出下面掉漆的木纹。
阿婆把鸡腿夹给了囡囡,又把另一只夹给伍六一。
伍六一推了一下,阿婆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只好接过来,放在碗沿上。
饭桌上,伍六一讲起了国内的事。
他说这几年的变化很大,粤省的服装行业做得很好,都把衣服卖到了香江。
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现在小孩子都能读得起书。
讲现在国内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有个菜篮子工程,让越来越多的人,吃上肉和菜。
阿婆听到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动了,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淌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七弯八拐地往下走。
阿水沉默地扒着饭,筷子在碗里动得很慢,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只有囡囡眨着大眼睛,筷子握得歪歪扭扭,一边嚼着鸡腿一边盯着伍六一的脸:
“叔叔,天安门是什么样的啊?”
“天安门啊,那是个很大很大的广场,每天早上,都有叔叔去升国旗。”
囡囡努力想象着伍六一说的画面。
那是她这辈子还没回去过的故国。
饭快吃完的时候,囡囡缠着大人说起了自己的新年展望。
她说:“囡囡希望明年能继续上学。”
阿婆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美国这边的学校太贵了,而华人小学便宜点,但依旧价格高昂,囡囡上了一年,不知道明年,阿水工作怎么样?”
阿水夹了一块鱼:“码头现在卸一个货柜十块钱,他上个月卸了四十个,如果明年能多卸二十个,囡囡的学杂费就差不多了。我的新年展望就是能少贴点膏药,把这部分钱省下来。”
阿婆笑起来:“我也还没老,洗衣店的老板娘要是明年能多分几件衣服给我,我就知足了。”
伍六一有些沉默。
阿婆这一家,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抱怨。
但却让伍六一心里莫名地震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先是街尾那边有人喊了一句粤语,然后是杂货铺门口的小孩开始尖叫,紧接着整条巷子的邻里街坊全都从门里出来了。
阿水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伍六一问:“这是怎么了?”
“荣家发红封了!”
“荣家?”
“对!荣家,司徒家,每年过年都会给街坊们发红封,不一定轮到哪,今年看来是轮到我们这片了。”
阿婆一家都出了门,囡囡拽着伍六一的袖口往外拉。伍
六一跟在后面。
整条都板街都亮起来了。
街灯和红绸灯笼把柏油路面映成了暖橙色,家家户户的人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红封,彼此抱拳贺喜。
发红封的队伍从街口一路缓行而来,前头是两个提灯笼的半大少年。
后面跟着几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年人,簇拥着领头的那个男人,他显然是领头的。
伍六一在人群中,看着。
那人,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