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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又是一年

作者:我不爱吃炸鸡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23:43:42
第四百四十二章 又是一年

陈充一开始还能明悟,但后面越来越不懂了。

有点深奥。

她开始走神。

伍六一说到“后工业时代的身份焦虑”的时候,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困惑,是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睫毛一点一点地下压。

用力睁了一下眼睛,努力把视线对焦,可没一会儿,眼皮又开始下坠。

伍六一讲得太多了。

一个论点接一个论点,中间没有给她留任何可以插话的间隙。

她开始听不清那些词。

“后工业时代”、“存在主义”、“非主体性”。

每个单词单独拿出来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条很长的河流,她漂在上面,越漂越远。

她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换了一个看起来更专注的姿势。

但手肘压在膝盖骨上带来的只是另一种困意。

然后她打了一个呵欠。

她用手捂住了嘴,但呵欠已经到了嘴边。

没捂住。

眼角挤出了一点点泪水。

伍六一停住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你练了一天,也该累了。”

陈充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我还能继续”,但伍六一已经把房门开到最大。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脚踝有些发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伍六一一眼,但他已经低着头在整理桌上那些稿纸了。

她下了楼,一阵夜风袭来。

瞬间把困意驱散了大半。

“不对啊!我是来干嘛来着?”

“来问角色问题的?”她看向自己的丝袜,才反应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又懊恼又疑惑。

这个伍六一,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还是说,他根本就对自己没兴趣?

自己已经没有魅力了么?

而房间里,伍六一靠在门上,听着陈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她的来意。

他记得,陈充现在应该还没离婚。

她的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还在国内。

要是自己真的把持不住,那可就成了曹贼了。

更何况,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身体交换。

他帮她,纯粹是出于商业考虑,甚至还带着一些恶趣味。

当陈充多年后回首,发自己的行径,竟然早在年轻时,拍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道尽了一生,不知该有何感想。

至于其他的,就算了。

.....

在洛杉矶待了半个多月。

期间,他和霍华德把剧本的几场重头戏捋过了一遍。

之后,便沉浸在《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资料收集中。

有了在欧洲收集资料的经验,他在洛杉矶的效率明显高了不少。

就在他收集完最后一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今,欧洲、美洲的板块都已经收集完毕,国内资料则是他的主战场。

是时候回国了。

这部作品也拖了太久,是时候进入到完整的写作环节中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一趟旧金山。

《列岛溃烂》能够发行,荣家出了大力。

这次来美,于情于理都要登门道谢。

临走前,霍华德开着他那辆亮红色的野马送他去机场,后备箱里塞了满满两大盒吉尔德利的手工松露巧克力。

这是洛杉矶的百年老字号,每一块都裹着金箔,地位相当于四九城的稻香村。

伍六一撇了撇嘴:“你不会真相信那陈充的鬼话了吧?”

霍华德耸了耸肩:“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是表达下我的重视而已。”

“行吧....”

伍六一挥别了霍华德。

飞机从洛杉矶起飞,沿着海岸线往北飞了一个多小时,降落在旧金山时正值下午。

天空是冬季特有的灰蓝色,金门大桥的桥塔从海雾里戳出来,橘红色的漆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在联合广场附近一家酒店下榻。

正想着,直接去拜访荣光启。

可忽然想到,快过年了吧。

打电话问了前台,要了一份日历。

作为高端酒店,自然会接待各种各样的东亚人士。

要日历也并不是个稀罕事。

等服务生送来,伍六一翻看了下。

今天,竟然是除夕了。

“真快啊!”伍六一感叹着。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美国接近四个月了。

他也打消了去荣家拜访的打算。

人家围炉守岁的时候,一个外人拎着东西登门,不合时宜。

他穿上外套下楼。

外面的街道冷清得不像话。

联合广场的商店照常营业,橱窗里挂满了粉色的情人节爱心和巧克力礼盒,行人裹着大衣行色匆匆,脸上没有任何节日的喜悦。

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甚至连一句中文都听不到。

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

旧金山的人,没有人会在今天贴倒福、包饺子、守岁。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离家万里的游子,正走在陌生的街头,渴望着万家灯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乡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不知道老爸老妈现在在干什么。

今天的饺子调的什么馅?

有没有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春晚好不好看?

大姐今年回家了吗?

美珠和小敏在干什么?

小敏是不是力气大到能捶死美珠了?

小陶有没有杀青,现在是不是在想他?

他低头走着,不知不觉穿过了都板街的尽头。

抬起头,眼前是一块牌匾。

天下为公。

唐人街到了。

走进去,年味忽然浓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一串串大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

卖春联福字的摊位前排着长队,老板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着。

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和叉烧,油脂顺着皮往下滴。

杂货店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糖果、瓜子和橘子,几个穿着新棉袄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噼里啪啦——”

不知是谁家放起了鞭炮,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欢声笑语隔着玻璃传出来,飘得很远很远。

这热闹的场景,反而让伍六一更孤独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蹲在烧腊店门口吃叉烧饭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过大的红色唐装,袖口卷了两圈,米饭粒粘在嘴角。

他父亲从店里端出一碗罗汉果猪肺汤,弯腰递到他手里,用粤语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同你抢”。

伍六一把视线从这一幕上移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后生,你是来旧金山的留学生么?”

他转过身。

一个阿婆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袋从街角杂货铺买的干货。

她看着他,眼睛笑得眯起来。

“阿婆,新年好。你怎么知道我是留学生?”

“这唐人街的人啊,我阿婆认识的七七八八,从来没见过你,想必异国他乡的,肯定想家了,走到了唐人街吧。”

“是有点。”伍六一笑了一下。

“我看你在这巷子里晃荡半天了,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阿婆把手里的干货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拉住他的手腕,“不如跟我这老婆子一块过年。”

伍六一刚想礼貌拒绝,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拉进了巷子深处。

阿婆的家夹在中药铺和洗衣店之间,是一扇木门。

推门进去,屋里不大,目力所及也就十来平方。

天花板上吊着一颗没有灯罩的裸灯泡,光线昏黄。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纸箱上面铺了一块洗得起毛的蓝布,充当置物台。

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墙角堆着一摞摞待洗的衣服。

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肩膀很宽,正蹲在地上用锤子敲一把木凳腿上的钉子。

床沿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正用半截铅笔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边上画小人。

“这是我儿子,叫刘阿水,在四号码头做些力气活。”

阿婆指了指蹲在地上的汉子。

汉子站起来,把锤子搁在墙角,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叫我阿水就行。这是我女,叫囡囡。”

“叔叔好!”小女孩抬起头。

阿婆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转身看着伍六一:

“你们留学生呀,都是国家栋梁。我们当年迫不得已跑到这地方来,但总还是想着家的,也想着听你这后生聊聊家那边的事。”

伍六一看她说的情真意切,也就没再推辞。

“你们先坐,我去做饭。”阿婆系上围裙,走进了狭小的厨房。

伍六一也跟着走了进去,挽起袖子:

“阿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我在家也做饭的。”

阿婆没推辞,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闲聊之间,伍六一也得知了这家的状况。

阿婆一家祖籍粤省台山。

阿公当年来旧金山修铁路,铁路修完人就病死了,扔下孤儿寡母在异乡靠着洗衣店零工和针线活熬了整整一代人。

阿水长大后接过他父亲的旧锤子,辗转在码头和唐人街各店铺之间搬运货物。

娶过一个老婆。

阿婆没提,囡囡也没喊妈妈。

不过,伍六一还是能猜出来的。

在唐人街稍有姿色的女人去嫁给底层白人甚至黑人的事并不稀奇,跑了就是跑了,没人会去追究,也追究不起。

差不多四点多钟,阿婆就把年夜饭张罗好了。

折叠桌上摆了三道菜:

一碟白斩鸡、一盆罗汉斋,就是腐竹、木耳、粉丝和白菜帮子炖在一起,酱油放得偏多,颜色发深。

一条清蒸石斑,是整张桌子上唯一看得过去的硬菜。

阿婆说这是阿水从码头鱼市上排了一早上队才抢到的。

主食是一锅白米饭。

没有酒,没有饮料,桌上放了四只搪瓷杯,杯子里倒的是白开水。

四个人围坐。

菜不够摆满一张桌子,碟子之间空着好几块桌面,露出下面掉漆的木纹。

阿婆把鸡腿夹给了囡囡,又把另一只夹给伍六一。

伍六一推了一下,阿婆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只好接过来,放在碗沿上。

饭桌上,伍六一讲起了国内的事。

他说这几年的变化很大,粤省的服装行业做得很好,都把衣服卖到了香江。

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现在小孩子都能读得起书。

讲现在国内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有个菜篮子工程,让越来越多的人,吃上肉和菜。

阿婆听到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动了,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淌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七弯八拐地往下走。

阿水沉默地扒着饭,筷子在碗里动得很慢,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只有囡囡眨着大眼睛,筷子握得歪歪扭扭,一边嚼着鸡腿一边盯着伍六一的脸:

“叔叔,天安门是什么样的啊?”

“天安门啊,那是个很大很大的广场,每天早上,都有叔叔去升国旗。”

囡囡努力想象着伍六一说的画面。

那是她这辈子还没回去过的故国。

饭快吃完的时候,囡囡缠着大人说起了自己的新年展望。

她说:“囡囡希望明年能继续上学。”

阿婆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美国这边的学校太贵了,而华人小学便宜点,但依旧价格高昂,囡囡上了一年,不知道明年,阿水工作怎么样?”

阿水夹了一块鱼:“码头现在卸一个货柜十块钱,他上个月卸了四十个,如果明年能多卸二十个,囡囡的学杂费就差不多了。我的新年展望就是能少贴点膏药,把这部分钱省下来。”

阿婆笑起来:“我也还没老,洗衣店的老板娘要是明年能多分几件衣服给我,我就知足了。”

伍六一有些沉默。

阿婆这一家,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抱怨。

但却让伍六一心里莫名地震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先是街尾那边有人喊了一句粤语,然后是杂货铺门口的小孩开始尖叫,紧接着整条巷子的邻里街坊全都从门里出来了。

阿水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伍六一问:“这是怎么了?”

“荣家发红封了!”

“荣家?”

“对!荣家,司徒家,每年过年都会给街坊们发红封,不一定轮到哪,今年看来是轮到我们这片了。”

阿婆一家都出了门,囡囡拽着伍六一的袖口往外拉。伍

六一跟在后面。

整条都板街都亮起来了。

街灯和红绸灯笼把柏油路面映成了暖橙色,家家户户的人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红封,彼此抱拳贺喜。

发红封的队伍从街口一路缓行而来,前头是两个提灯笼的半大少年。

后面跟着几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年人,簇拥着领头的那个男人,他显然是领头的。

伍六一在人群中,看着。

那人,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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