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癌症互助会那个弃养女儿的母亲么?”
“你说的是那个偷渡来的移民者?”
伍六一点了点头。
霍华德拉高了语调:“可却并不是一个很正面的人物呢.....还是个小角色,这会不会影响你们中国人的形象。”
伍六一摇了摇头。
在陈充在春晚上说出的那番言论后,国人们都不在意了。
我觉得,她完全能够本色出演。当然,你是导演,选择权在你。”
“行,我再考察考察。”霍华德点点头应下。
他能感觉出,伍六一对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他却并不清楚,为什么伍六一还要留下这个女人。
而伍六一的考量则更商业一点。
陈充在半年后,在国际上会产生一定的声量。
这声量来源于《末代皇帝》。
伍六一对《末代皇帝》这部电影本身谈不上喜欢,甚至可以说有些反感。
贝托鲁奇的镜头语言无可挑剔,画面构图和光影调度确实是大师级别,但整部电影的内核是一种典型的西方中心主义视角。
它用一层华丽的、充满异国情调的滤镜,来包裹一个关于中国的故事,把溥仪的一生拍成了一个被历史玩弄的精致玩偶,而不是一个在时代洪流里做过选择、承担过后果的人。
电影里的中国是被观看的对象,被展览的标本,被西方观众用悲悯的目光抚摸的客体。
特别是片尾,溥仪在太和殿坐回龙椅,从垫子底下掏出蝈蝈,那个桥段从叙事上看很巧,但从文化上看就是一种符号化的偷懒,把几千年复杂的帝国兴衰压缩进一个已经不会再叫的虫子。
这种处理方式伍六一没办法认同。
但他不否认这部电影的分量。
1987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末代皇帝》拿了全部九个提名,最终横扫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原创配乐、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服装设计、最佳音效。
九个提名,九座奖杯,一个都没落。
整个好莱坞都在为一部关于中国的电影鼓掌,但那些掌声是给贝托鲁奇的,不是给中国的。
而陈充作为婉容皇后的扮演者,跟着这部电影去了奥斯卡颁奖礼,穿着旗袍走过红毯,成了第一个站上那个舞台的大陆女演员。
在好莱坞都有了一定的声量。
如今,陈充名不见经传,但只要《末代皇帝》一上映,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每一份国际媒体的报道里。
一个参与过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演员,出演《搏击俱乐部》的角色,完全可以作为前期电影宣传的卖点。
至于仅仅是个小配角,挂着羊头卖狗肉,能把观众骗进电影院就够了。
而且,令伍六一感到有趣的是,这个在癌症互助会里分享绝症的角色,与陈充有着惊人的相似。
坦白讲,伍六一在设计这个角色时,完全是由于之前的作品与当前时代脱节了。
他随手设计的。
如今看来,竟然和陈充未来十几年的经历如出一辙。
同样是弃养,同样是移民,同样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真“本色出演了”。
霍华德把笔搁下,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另一件压在文件堆底下的事。
“对了,伍。”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白色信封,纸质很厚,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徽章。
“文化自由大会给你的邀请。上周寄到我办公室的。”
伍六一挑了挑眉:“文化自由大会?”
“对。一个文化组织,总部在巴黎,分支遍布欧美,表面上资助文学、艺术、学术交流。但我让人查了一下。”
霍华德把信封翻过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封口那个火漆徽章。
“背景很深。就连我也没办法探测它到底直属于谁。不是我能触碰的范围。”
他把信封搁在桌上,推到伍六一手边。
“他们要给我发绿卡?”
霍华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伍六一没有碰那个信封。
他比霍华德更清楚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不多做表述了。)
一个知名作家的一本畅销书,在敌对阵营民众思想中引发的震荡,超过一百个军事基地。
老美通过文化自由大会,绿卡加上十万美元的创作基金,笼络了一批又一批其他国家的作家。
很多作家因此出了国,就没回来。
王濛也被邀请过,他倒是有趣,直接回信了一段话:
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我的起点在中国。
季羡林和张洁也是如此,自始至终没接受过任何形式的资助和邀请。
伍六一更不会了。
身份认同和文化认同,这两道坎他一道也迈不过去。
让他拿着一张绿卡,跟一群喝着咖啡嚼着饼干的白人作家讨论第三世界的叙事策略,他做不到。
水土不服。
“帮我拒绝吧。”他说。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长篇大论。
霍华德看了他一眼。
他不懂这个组织背后的暗流,不懂什么文化战,不懂什么形态渗透和反渗透。
但他懂伍六一。
他从抽屉里把那个信封又捡起来看了看,然后随手搁在了那一堆需要销毁的过期合同上面。
......
想象娱乐的排练厅。
陈充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她这三天都是最早到的,每次都坐同一把椅子,靠窗,背对空调,面前放着剧本。
剧本上画满了荧光笔的标记,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音和情绪提示。
在练习台词的同时,她也苦练自己的口音。
尽量去除意大利味。
伍六一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充正在喝一瓶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洛杉矶正式照面。
“陈充。”伍六一先开了口。
陈充站了起来。
一不小心膝盖碰到了旁边那把折叠椅。
她有些尴尬。
“伍老师好。”
伍六一倒是一脸的玩味,“好久不见,你上次带给我的巧克力,我还念念不忘。”
陈充更尴尬了,这种被撞破谎言的羞耻感,令她脸颊热得厉害。
“行,你忙你的。”伍六一说着,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他发现陈充的肉色丝袜,绺丝了。
出于礼貌以及本能,他多看了0.5秒钟,才移开了视线。
假装无事发生.....
.....
晚上,陈充回到破旧的公寓。
她的舍友已经搬走了。
准确说,是被她撵走的。
她付了另一半的房费,终于不用忍受那个白人女孩的聒噪与嫉妒。
她站在半块镜子前,不时地摆着造型。
她看见了。
看见了伍六一当时的小动作,以及凝视的眼神。
以及很快移开的目光。
一个能装作没看见的男人,要么是对你完全没有兴趣,要么是对自己有要求。
第一种是冷淡。
第二种是自控。
这两种之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而在好莱坞,第二种男人的稀缺程度,不会比三月的洛杉矶下雪概率大。
她站起来,拉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从国内带过来的衣服,大多数已经在洗衣机里洗得变形了,但最里面那件她从来没穿过。
一条黑色细吊带真丝短裙,这是她在洛杉矶买的,V领,开得很深。
白天,她已经打听好了伍六一下榻的酒店。
她没让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而是让司机在另一个路口把她放下。
走了过去。
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嗑哒,嗑哒......”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
可在好莱坞待了半年,她太清楚这个地方的规则了。
在这里,机会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多少年轻漂亮的女孩,为了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龙套,甘愿陪那些老头子睡觉。
而伍六一,是她见过的最优质的选择。
他年轻,长得英俊挺拔。
他有才华,是龚古尔奖得主,是奥斯卡级别的编剧。
他有人脉,连朗・霍华德都对他言听计从。
如果能傍上他,自己的事业绝对会平步青云。
像是这次的女主角,大概率就是她的了。
更何况,以后可能会有无数个女主角等着她。
而且抛开这些算计,作为一个伴侣,伍六一放在任何标准下都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比起那些挺着啤酒肚、满嘴黄牙的老头子,伍六一简直是完美的伴侣。
就算最后没有结果,能和这样的男人有一段关系,也不亏。
当然,她也隐隐听说过伍六一在国内的关系。
但她不觉得那是障碍。
一个成年男人在海外,和一个送上门的女人,放在任何一座城市都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
她收紧了开衫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很快,她就来到了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准备工作,然后敲了门。
没一会儿,门开了。
伍六一看到陈充的时候愣了一下。
伍六一穿着浴袍,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看到门口的陈充,他明显愣了一下:
“陈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伍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陈充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微微侧身,露出白皙的肩膀,
“我回去看了剧本,有很多关于玛拉这个角色的地方不太懂,想请教您一下。”
伍六一看着她,心里暗笑,“不是,你怎么还想着女主角的事呢?”
他侧身让她进来,却没有关门。
“进来吧。”
房间里很整洁,书桌上摊着《搏击俱乐部》的稿子,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伍六一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哪里不懂?”
陈充坐下来,把裙子往下拉了拉。
那条裙子本来就短,坐下来之后缩到大腿中段,丝袜的蕾丝袜口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
她手里没有剧本,她根本没有带剧本。
但她还是开口了。
“就是今天下午您说的那场戏。玛拉和杰克在地下室第一次见面,这是什么意思啊?”
伍六一倒是来了精神。
下午,霍华德就男女主角的人设问题和他产生了一些争论。
自己刚才就在整理这些,为了明天能和霍华德掰头。
这不现成的教具,就来了么?
“这个啊,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伍六一转过身来面对她,
“其实剧本里给了线索,但不明显。玛拉和杰克在互助会见过面,在第一幕第二场。但不是,她认识他不是在互助会。是更早。”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下。
“你看玛拉这个角色的出场方式。她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她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这是一个隐喻......”
“呃......”
陈充有些没预料到伍六一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跟上伍六一的思维。
但伍六一说话的语速在慢慢加快,音量也在慢慢提高。
他已经开始从玛拉的出场方式说到美国后工业时代的身份焦虑了。
“你记得分镜头里,互助会那个场景的光线,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这代表了她坚强的一面,另一半却是脆弱的.....”
“好像是有点道理.....”陈充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