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充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
在国内,她是家喻户晓的当红花旦,是金鸡奖影后,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可来到好莱坞,她什么都不是。
她和所有怀揣明星梦的龙套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选角办公室,递上自己的照片和简历,然后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时光。
为了活下去,她甚至去中餐馆端过盘子,去服装店当过售货员。
即便是她有幸参演了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导演的《末代皇帝》,饰演了女主角婉容,可电影还没上映,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那张写着“《末代皇帝》女主角”的简历,在选角导演眼里,和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半个月前,她听说了那个消息。
在编剧协会年度峰会上,朗・霍华德花了100万美元,买下了一个中国编剧的两页剧本梗概,还把他奉为上宾。
那个名字,伍六一。
她在国内的时候听过无数次。
也有过几面之缘。
那个写出《红高粱》、拿了戛纳金棕榈的天才作家,那个搅动了整个中国文坛的男人。
那一刻,她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光。
当听说《搏击俱乐部》要公开选角时,她第一时间就报了名。
这是她的机会。
“这个编剧不一样。”
陈充抬起刚涂好的右脚,脚后跟踩在床沿上,秀气的脚趾张开来对着灯光检查。
“他在国内......乃至整个欧洲,都很有名,你不要低估他。”
她不是故意摆出这个姿势的。
她只是习惯了在涂完指甲之后对着光看一遍,确保没有涂出界。
但当一个人穿得很少的时候,任何一个习惯性动作都会看起来像是在卖弄。
“有名?在中国有名有什么用?”
丽安娜嗤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里是美国,宝贝。没人在乎你在中国拿过什么奖,没人在乎你在中国有多红。你说你拿过那个什么.....金鸡奖?哈哈,我上次跟别人说那是中国的奥斯卡,他们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充满了优越感: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陈。你是个黄种人。在好莱坞,黄种女人只能演妓女、佣人、或者那种功夫片里的花瓶。
女主角?那是我们白人女孩的专利。你以为一个中国编剧能改变什么?他自己都得看朗・霍华德的脸色吃饭。
朗・霍华德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等电影拍砸了,第一个被踢走的就是他。”
丽安娜靠在床头,嚼着口香糖,“你以为他会用一个中国女演员当女主角?别做梦了。他最多给你一个两句台词的龙套,让你演一个亚洲妓女,然后就把你打发走。”
陈充紧紧攥住了拳头。
她不在乎那些刻薄的话。
这些她已经听惯了。
但丽安娜也的确道出了她的隐忧。
伍六一虽然在国内声名赫赫,可在好莱坞,他也只是个新人。
他真的能帮到自己吗?
霍华德真的会用一个中国女演员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下来。
来美国半年了,她见过太多的歧视和不公,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
可现实却一次次地告诉她,在这里,肤色比能力重要得多。
丽安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得意地笑了:
“听我的,陈。别浪费时间了。明天试镜结束,你还是得去中餐馆端盘子。不如趁年轻,找个有钱的白人老公嫁了,这才是你们黄种女人最好的出路。”
陈充没有理她。
她低下头,慢慢翻开手里的《搏击俱乐部》剧本。
剧本是她托人好不容易弄到的片段,只有玛拉的几场戏。
她看着纸上的文字,看着“玛拉”这个名字。
这个抽烟、酗酒、颓废又迷人的女人,这个和泰勒・德顿一样疯狂的女人。
她太喜欢这个角色了。
这是她来美国之后,第一次看到一个不是刻板印象的亚洲女性角色。
不,甚至不是亚洲女性,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复杂的女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从床上捡起另一只丝袜,一只脚踩在床沿上,弯下腰,把脚趾对齐袜头的缝线,一节一节地往上卷。
直到两边的袜口都收在腿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床头的外套。
“我去排练了。”
丽安娜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屑地吐掉嘴里的口香糖:
“装什么装。等着看吧,明天有你哭的。”
陈充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洛杉矶冰冷的夜色里。
......
第二天早晨,洛杉矶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日落大道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矮楼里。
走廊里挤满了怀揣明星梦的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打扮得性感妖娆,有的装得清纯无辜,手里都攥着简历和照片,紧张地互相打量着。
仿佛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敌人。
陈充坐在靠窗的第三把椅子上。
丽安娜站在她前面,正对着小镜子补着浓艳的口红。
她瞥了陈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别紧张,陈,就当来见见世面好了。等会儿我选上了,会记得请你喝可乐的。”
陈充没有理她,只是低头看着剧本上的台词,在心里默默排练着。
“下一个,丽安娜・卡特!”
办公室的门打开,选角助理探出头喊道。
丽安娜立刻挺直了身子,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了陈冲一眼:
“我走了中国影后。”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丽安娜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
旁边立刻有女孩凑上去问。
“还不错。”
丽安娜撩了撩头发,“有个白胡子老头,一直盯着我看,我想....很有戏。”
“17号。”此时,门里响起了声音。
陈充听到声音,她深呼了一口气,走进了面试现场。
办公室里很简单,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正是朗・霍华德。
旁边坐着选角导演和制片人。
“你的独白。”霍华德抬起头,“开始吧。”
陈充把包放在地上。
她选的是《欲望号街车》里布兰奇的一段独白。
她站在摄像机前面,脚后跟并拢,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她开口。
三分钟过去。
总体上中规中矩,没有出错,也没有超出预期。
霍华德看着她,手指在圆珠笔上敲了两下:
“你有一些意大利语的口音。”
陈充有些尴尬,耳根微微发热:“上一部戏的导演.....是位意大利人。”
“我看你简历上写着,演过《末代皇帝》?”
“是的。”陈充点了点头,“我在里面演婉容皇后。”
“哦,贝托鲁奇那部。”霍华德把简历翻了一页,语气里没有特别的热度,“我听说过,还没来得及看。”
两位旁坐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笔没停。
陈充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正在往回收。
不是冷淡,是那种面试快结束、大家已经在心里打完分的安静。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她心下一横。
“霍华德导演,伍六一先生还在吗?怎么没见到他?”
霍华德正在翻评估表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神多了些神采:
“哦?你认识他?”
“我们是国内的朋友。”
陈充咬了咬嘴唇,“他很爱吃甜食,上次回国,我还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
她把细节填得越具体,谎就越不容易被戳穿。
霍华德把评估表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旁边的选角导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制片人也停下了笔。
霍华德没有跟他们解释。
他把陈充的简历从那沓评估表中间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一层,用夹板压住。
“好!等伍回来,我们一起聚一下。”
旁边的两位,侧目看霍华德,没多说什么。
“你回去准备下,接下来会有个培训,具体给你哪个角色,我还没想好。”
“谢谢您。”陈充鞠了一躬。
陈充退了出来。
丽安娜问:“怎么样?”
陈充露出了笑容:“让我准备排练。”
“恭喜。”
丽安娜把这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真的是和那位编剧有关?”
陈充这次倒是坦荡:
“我说过,你不要低估他。”
只是说完这话,她的眼神里闪过了担忧。
谎言总会被戳破,她该怎么圆呢?
......
而在美国的另一头,伍六一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在纽约待了两个多月。
回声出版社的注册文件已经批下来了,书号买了第一批,辛西娅的皮面笔记本上又添了十几页新的电话号码和发行渠道备注。
《行尸走肉》第一部的稿子交到了哈里斯手里,第二部的提纲他也写了一些。
说实话,他除了供稿和资金支持之外,提供不了太多帮助。
这里毕竟是美国,和国内出版行业完全不是一套体系。
发行、分销、书评媒体、图书馆荐购渠道、独立书店的寄售谈判,这些事辛西娅和哈里斯比他熟得多。
他留在纽约的意义,在稿子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临走前一晚,他和辛西娅在荆棘花公寓里疯狂了一整夜。
用了不知多少个。
第二天一早,辛西娅送他去了肯尼迪机场。
没有过多的告别,只是一个拥抱,一句“保重”。
他们已经习惯了分别。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伍六一安顿好行李,就去找了霍华德。
第一眼看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
似乎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
办公桌上堆满了分镜稿和空咖啡罐,墙上贴满了《搏击俱乐部》的概念图,用红笔圈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如果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应该也能和我一样。”
伍六一摸了摸鼻子:“这么拼?”
“那还不是怪你?”
“怪我?”
霍华德摇了摇头:
“写出这样一个让我欲罢不能的剧本,我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泰勒・德顿砸肥皂厂的画面。”
伍六一干笑了两声:“选角的事呢?”
“对了,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霍华德从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稿纸和分镜本之间抽出一份简历。
“有一个中国女人,说是你的朋友。我把她留了下来。”
“中国朋友?”伍六一挑眉,“叫什么?”
“陈充。”
“呃。”
伍六一的表情停在了一个介于意外和困惑之间的位置。
他上一次和陈充见面,还是春晚后台。
狭长的过道里堆满了道具箱和花篮,到处是演员和工作人员挤来挤去,两个人隔着两排折叠椅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
仅此而已。
点头之交,连寒暄都算不上。
对她最大的印象,还要追溯到前世看《末代皇帝》。
婉容在房间里抽鸦片,川岛芳子吮吸婉容的脚的镜头。
不过,两个人之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关联。
陈充的祖父是国内微生物学界的泰斗。
他在写《列岛溃烂》的时候,关于水俣病和重金属污染的医学机理部分,请教过这位老先生的一位徒弟。
那人当时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陈老的孙女在演艺圈打拼。
如果碰到了,承蒙多照顾照顾。
伍六一当时随口答应下来,也没当回事。
可没想到,没在国内,而是在这洛杉矶让两人有了交集。
“怎么?”霍华德看着他的表情,“你们不认识?那她骗了我,该死!”
“认识倒是认识。”伍六一实话实说。
“那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认识,但不熟。”伍六一用手里的铅笔敲了敲桌沿,“她跟你说和我是朋友?”
“不只是朋友,她说还给你带过巧克力。”
霍华德把这些话像念台词一样复述了一遍。
伍六一摇摇头:“她是个擅长投机的聪明人。”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霍华德:
“虽然我们不太熟,但这个人,未必不能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