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被翻译成日文后,在日本引发的反应比前两份调查报告加起来还要剧烈。
而恼羞成怒的日本政府,终于坐不住了。
日本外务省紧急召见中国驻日大使,递交了正式的外交抗议照会。
照会中称,伍六一的《列岛溃烂》是“一部充满恶意和偏见的反日作品“,“严重歪曲事实,伤害了日本全体国民的感情“,要求中国ZF立即禁止该书的出版和传播,并要求伍六一公开道歉。
这份抗议照会被送到外交部后,得到了一句简短而有力的回应:
“该书属于作家的个人文学创作,其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中国政府尊重作家的言论自由,无权指摘,也不予置评。“
在日本国内,这本书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封杀。
文部省下令全国所有学校和图书馆必须下架伍六一的所有作品。
各大书店纷纷将该书撤下货架,不敢售卖。
右翼团体的反应则没有这么含蓄。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大约六百名示威者在东京新宿站西口集结,统一戴白色头盔、穿藏青色制服,举着国旗和标语牌。
标语上写着“国贼伍六一”、“捏造历史的中国作家”、“索邦应撤销其荣誉教授”。
示威队伍从新宿站步行至代代木公园,沿途用高音喇叭宣传。
在队伍解散之前,有人在公园入口的水泥地上堆了一摞伍六一的作品。
《金山梦》、《盲国》.....
包括英文版《列岛溃烂》和日文打字译稿的复印本,倒上汽油,点了一把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傍晚的公园里烧了将近十分钟,直到警视厅的巡逻车到场才被扑灭。
地上的水泥被烧出了一块焦黑的印子。
焚烧书籍的画面被一名路透社摄影记者拍了下来。
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头版,图说只有一行:
“东京,1987年11月。示威者焚烧中国作家伍六一的作品。”
这张照片后来被美联社、法新社和至少十六个国家的报纸转载。
同时,日本媒体铺天盖地地谩骂伍六一,称他为“中国的极端民族主义者“、“反日疯子“。
伍六一的照片被印在右翼团体的传单上,上面写着“杀死这个侮辱日本的人“。
日本政府的抗议,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成了《列岛溃烂》最好的免费广告。
《列岛溃烂》的销量却迎来了爆炸式增长。
原本在欧洲卖得不温不火的这本书,一夜之间登上了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所有欧洲国家的畅销书榜第一名。
在西德,这本书甚至出现了一书难求的局面,黑市价格被炒到了原价的十倍。
“每个人都想看看,这本被日本政府拼命封杀的神预言,到底写了什么。“德国《明镜》周刊写道。
而这样的大新闻,无疑吸引了大量媒体的关注。
无数国际记者,拿着《列岛溃烂》当调查指南,奔赴日本和东南亚。
有人去了福岛,偷偷采访东京电力的内部员工,证实了核电站确实存在大量未被报告的安全隐患。
有人跟踪日本的远洋货轮,拍到了它们在公海倾倒工业废料的画面。
有人去了泰国和马来西亚,发现日本企业正在那里修建大量的化工厂和冶炼厂,将在日本被禁止的高污染生产环节转移过去。
每一个新发现的证据,都在印证着《列岛溃烂》的预言。
伍六一的名字,也因此传遍了全世界。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拿过龚古尔奖和金棕榈的作家,更成了一个敢于说出真相的预言家。
此时的伍六一看着一篇篇的新闻报道,很是欣慰。
他的目的终于实现了一小步。
.....
就在舆论发酵的这段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年尾。
纽约飘起了小雪。
曼哈顿的街灯亮得比平时早,路灯的黄光打在薄薄一层。
路边水果摊的犹太老头正在往帆布篷上拍雪,免得积雪压塌了支架。
他嘴里叼着半截熄了的雪茄,拍一下骂一句,骂的是意第绪语,路过的没人听得懂。
伍六一在这一天完成了《行尸走肉》第一部的稿子。
放进一个从文具店买来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封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苏醒》。
辛西娅作为头号追更者,每天除了忙回声出版社的注册文件、书号申请和发行合同之外,回到荆棘花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更。
她蜷在客厅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藤编沙发里,膝盖上盖着一条驼色羊毛毯,手里捧着当天新打出来的那十几页稿子,一读就是一个小时。
读到紧张的地方,她会把毯子往上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纸面,好像那个只有一半身子的丧尸随时会从字里行间爬出来。
她已经爱上了这个故事。
“陈世美。”她从沙发里探出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活的伍六一,“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哈里斯看到这部作品之后的样子了。”
伍六一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正把切好的青椒倒进炒锅。
他最近已经厌倦了牛排、汉堡、三明治。
那种两片面包夹一片冷切肉的东西,他已经连吃了快两个月。
今天他在唐人街的杂货铺里买到了豆瓣酱和花椒,打算做一顿像样的中餐。
“这可难说。万一他不喜欢呢?”
“这不可能。”
辛西娅从沙发里坐起来,把稿子抱在胸口,“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这样的故事。因为它实在太精彩了。不说了。”
她一把抓过架子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往门口走。
“我要去给哈里斯送过去,让他看看。”
“明天也一样。”伍六一拿着铲子转过身。
“正好当他的下酒菜了。”辛西娅扬了扬手里的稿子,拉开门。
“那你快点,回来捎一盒拦精灵,家里没有了。”
“知道啦!”
辛西娅在楼道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
第二天,三个人在临时租的一间办公室里碰了头。
办公室在皇后区一栋四层砖楼的二楼,楼下是一家意大利披萨店,楼上是一间牙医诊所。
办公室不大,两张铁皮桌,四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哈里斯用马克笔手写的出版社筹备进度表。
从“注册资本到账”一直列到“首版书印刷”,最后一项还空着,没打勾。
琉森的钱从中国打到美国,需要些时间。
在这笔钱到账之前,他们租不起任何一栋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哈里斯说无所谓,他没进到家族企业的时候,第一次创业也是在车库里,车库比这冷多了,还没有楼下那家披萨店可以随时下去买一块西西里腊肠披萨。
这次,哈里斯顶着两个黑眼圈。
身上罕见的没有酒气。
但卖相依旧不好。
头发没梳,一根根翘在后脑勺上,衬衫的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腰里。
直到瞧见伍六一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才有了神。
“伍!你简直是一个天才。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个厉害的类型文学作家,也知道你能写严肃文学。但我没想到你连这种故事都能写得这么.....这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着,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酒。
“它实在是太好看了!为了庆祝,我决定开一瓶波本!”
伍六一耸了耸肩:“如果你知道我在中国的通俗作品,就会知道,它们加起来,会是我严肃文学销量的几倍。”
哈里斯喝了一口后,问道:
“你是怎么想到的?我不是问你怎么写的。我是问,是什么让你决定写出一个这样的故事?
一个所有人死后都会自动变成行尸的世界。
就是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规则: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是谁,不管你怎么死的,只要你死了,你的身体就不再是你的了。
它会站起来,它会走路,它会把你咬过的人变成下一个你。他似乎有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看下去,像上瘾了一样,这种紧张刺激感,让人欲罢不能。”
伍六一把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想了想。
“十月十九号。黑色星期一。我在酒店八楼的窗边站着,往下看。
那天早上一共有四个人从曼哈顿中城的办公楼跳下来。我到下午才看到其中一个,出租车顶上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司机坐在路边,两只手抱着头,对着排水沟吐了半个小时。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哈里斯问。
“如果第二天早上,那个司机发现自己开的出租车不再需要汽油了,因为街上已经没有活人等车了,他会怎么办?
如果第三天早上,那个从四十四层跳下去的人从车顶上爬起来,开始沿着麦迪逊大道往下走,他会走到哪里去?”
他停了一下。
“乔治·罗梅罗在1968年拍了《活死人之夜》。
匹兹堡郊外的农场里,七个人被一群丧尸围了一整夜。最后那个黑人主角被赶来的警察一枪爆头。
罗梅罗的丧尸是外部威胁,从天而降的辐射尘埃,或者是某种政府掩盖的生化事故。
受害者是无辜的,幸存者是清醒的,只要你能熬到军队来救你,秩序就会恢复。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他把交叉的手松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
那是窗外的纽约,雪停了,街上有几个裹着羽绒服的行人正踩着薄雪匆匆走过。
“如果丧尸不是来自外部的敌人呢。如果那个从四十四层跳下去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不只是他,是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你不需要被咬,不需要被辐射,不需要被感染。
你只是死了,心脏病、车祸、被人从背后捅一刀,都行。
然后你会站起来,你会攻击你曾经爱过的人。末日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末日就是你。是你与生俱来的出厂设置。”
他转回来看着哈里斯。
“这就是我想写的。不是我们如何战胜末日。是我们每一个人,本身就是末日。”
哈里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陷入了思考。
半晌后,他的表情从欣赏变得坚定,好像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黑色星期一之后,所有人都在找谁该为这场灾难负责。
美联储、财政部、程序化交易、保证金制度.....找了一圈,发现每个答案都不够。”
你直接跳过所有答案,把问题换掉了。
你觉得,每个把自己推向深渊的,是他们自己。
每一个向别人讨论自己股票的涨幅,每一个炫耀从股市赚到的钱,而你的故事,是和我们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
“呃......”
伍六一的表情有些精彩。
他也没想这么多啊.....
的确,他是因为黑色星期一的氛围,让他联想到了这个故事。
但这么深,他还真没想到....
“伍!”
哈里斯变得激动起来,“我没想到,一篇有趣的通俗文学你也能构建起如此宏大的背景,如此精妙的社会寓言,你是当之无愧的大师!”
说着,哈里斯给了伍六一一个拥抱。
伍六一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懂了那些高考阅读理解中,作者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
洛杉矶,西好莱坞,一栋七十年代初盖的公寓楼。
逼仄的房间里挤着四张上下铺铁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泡面和发霉衣物混合的酸臭味。
墙上贴满了皱巴巴的电影海报和试镜通知,地上散落着脏衣服和空啤酒罐,唯一的窗户对着通风井,透进来的光线永远是灰蒙蒙的。
陈充正坐在床上,穿着件吊带衫。
左腿还穿着褪下一半的丝袜。
而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给右脚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涂完一只之后停顿三秒,用嘴吹一口气。
而此时,她的对铺,一个满脸雀斑、嚼着口香糖的白人女孩丽安娜,正翘着二郎腿,瞥了她一眼。
“陈,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你认识的不过是个中国编剧而已。在美利坚,编剧的地位还不如片场的场务,更何况还是个黄皮肤的中国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