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森这几年在国内已经站稳了高端服装市场,现金流稳定。
当然,在美国的体量翻不起多大水花,但支撑一家独立出版社的创办初期绰绰有余。
哈里斯接话:“我可以负责对外联络,爱喝酒的好处,就是可以让你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独立书店老板、在法兰克福书展上换过名片的欧洲代理商、在纽约出版人聚会上的书评媒体主编。”
辛西娅不用多说。
从助理编辑做到策划,内可当编辑,外可操内勤,全流程都跑过。
三个人以桌板为界各自认领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哈里斯把话题推到了第一步。
“现在出版行业里,想靠一本新书砸出声响并不容易。
文学市场太挤,当下的北美书市,文学类榜单被菲利普·罗斯、托尼·莫里森、约翰·厄普代克这些名字牢牢占着,一个新出版社的第一本书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所以我更建议写一本通俗作品。”
哈里斯看向伍六一:“伍,虽然你的作品很好,但看你往日的作品,都偏向文学性多一些,我不确定你是否在通俗这条路上,走得通。”
听到这,辛西娅笑了。
“哈里斯,你可能不清楚,在中国很多人的心中,伍更是一名优秀的通俗小说家,他的每一本通俗小说,都能卖爆。”
哈里斯挑了挑眉:“这我倒是没想到。”
辛西娅也转过头看着伍六一。
伍六一缓缓地点了点头。
“哈里斯,现在美国最流行什么题材的小说。”
哈里斯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是末世题材,斯蒂芬・金的《末日逼近》、罗伯特・麦卡蒙的《末日邮差》、以及刚刚获得布拉姆・斯托克奖的《天鹅之歌》都是这种。
伍六一点了点头。
“没问题。出版社创办还有一段时间,我会在离开美国之前,把稿子给你。”
哈里斯有些惊讶于伍六一的轻描淡写。
但伍六一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也就放下心来。
他把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然后将话题推进到了最后一项。
“名字。叫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观止肯定不行。
伍六一第一个否决了这个名字。
老外念不出来,更欣赏不了。
这个典故太中国了,翻译成英文之后无论音译还是意译都会丢掉原本的全部重量。
对一个以北美市场为首发地的出版社来说,第一步就要用一个让英语读者能记住、念得出来、书店采购能在电话里三秒钟说清楚的名字。
沉默片刻,伍六一提议道:
“叫回响吧,Echo Press....”
辛西娅赞同道:“这个好,寓意好故事能引发共鸣、留下回响。”
......
10月的纽约,每个美国人都被一种近乎癫狂的乐观情绪煮沸了。
过去五年,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从776点一路飙升到了2722点,翻了三倍还多。
每个人都在谈论股票,出租车司机、餐厅服务员、甚至街角卖热狗的小贩,都能说出几只热门股票的名字。
可这一切在10月14日星期三到达了转折点。
美国宣布对伊朗实施石油禁运。
当天,道指下跌了95点,这在当时已经是不小的跌幅。
但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正常的调整。
“逢低买入“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不少人进行了加仓,甚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一直到10月19日星期一,美国人的噩梦来了。
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最终收于1738.74点,单日暴跌 508.32点,跌幅 22.6%。这是美国股市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6.5小时内,纽约股市蒸发了约 5000亿美元的市值,相当于当年美国GDP的八分之一。
1600只股票中,只有52只上涨。
有人从曼哈顿中城的44层办公楼跳了下去。
他落在了楼下的一辆出租车顶上,当场死亡。
出租车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坐在路边呕吐了半个小时。
一个来自佛罗里达的退休教师,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开枪自杀。
他把毕生的退休金都投在了股市里,一天之内损失了 12万美元。
他在遗书上写着:“我无法面对我的妻子和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纽约就像一座被瘟疫袭击的城市。
地铁里,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车厢变得异常安静。
每个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
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自杀消息:一个银行家在自己的车库里上吊,一个律师吞了安眠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布鲁克林大桥跳了下去。
甚至有不少极端分子开始了破坏,沿街的汽车被砸得稀烂,商店的玻璃被砸碎,招牌被扯下来扔在地上。
警察在街上巡逻,却拦不住四处蔓延的绝望和愤怒。
一切仿佛末日来临。
伍六一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和他想要写的末日作品,蒙上了一种现实氛围。
这部作品,他已经想好了。
这个故事就是《行尸走肉》!
它的原著是十几年后的漫画,一经发布,长期霸榜美国图画小说销量,唯一能与超级英雄漫画抗衡的非超英作品。
甚至直接带动了这家公司,成为全美第三大漫画公司。
仅次于漫威、DC。
伍六一选择这部,能用双线并行的方式。
先发文学作品,再推出漫画,可以两头吃。
这部作品开创的“活人被咬变丧尸、脑死即终结”的简单规则,被后续无数作品借鉴。
堪称丧尸末世叙事的“圣经”。
放在当下,更是炸裂的存在。
在过去的十年里,美国人沉醉于“美国梦”和“英雄主义”的时代。
即便是末日题材的小说、乃至影视作品,都有着相同的表达。
《末日逼近》:上帝选中的人对抗恶魔,最终正义战胜邪恶。
《天鹅之歌》:核战后的幸存者重建文明,迎来新的黎明。
《末日邮差》:一个普通人成为英雄,恢复了美国的秩序。
末日永远是由外部力量(核弹、上帝、恶魔)引发的,人类是受害者。
所有的结尾要么找到解药,要么军队出现拯救世界。
而行尸走肉的故事逻辑不一样。
不管你是怎么死的,心脏病、车祸、被人捅死,只要你的脑子还在,你就会变成行尸。
这个设定放在1987年的当下,绝对是炸裂般的存在。
它告诉人们:末日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被任何人感染,你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完美隐喻了当时美国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文明的崩溃不是因为外部敌人,而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潜藏着的“野兽“。
黑色星期一导致的社会崩溃就是最好的例子。
为此,他准备将《行尸走肉》的故事以每部9到11万单词为一部。
这是美国平装恐怖小说的黄金篇幅。
第一部,他取名《苏醒》,主打“文明瞬间崩溃“的震撼感。
他坐回桌前。
辛西娅的咖啡壶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只亮着一盏鹅颈式阅读灯。
他从内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铺开一沓信纸。
窗外警笛声又响了一轮,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渐渐被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盖住。
伍六一这么写下了开头:
“1987年 8月,佐治亚州金县。
小镇副警长瑞克・格莱姆斯在一次追捕逃犯的行动中腹部中枪,陷入深度昏迷。
当他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醒来时,整个医院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墓。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灯忽明忽暗,墙壁上溅满了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一处铁门,门上用黑漆写着一句警告。
“DON'T OPEN DEAD INSIDE“(别打开,里面有死人)。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个穿着护士服,只有一半身子的女人,正趴在地上啃食一具尸体,听到声音后,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
就在伍六一写着《行尸走肉》的第一部。
到了十一月份,发生了两件大事,都和小日子有关。
一份《纽约时报》头版深度调查报道,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全世界炸开了锅。
这篇历时三个月、走访了日本十二个都道府县、采访了上百名受害者的报道,用铁一般的证据,揭露了两个震惊世界的事实:
其一,三菱、住友、三井等十二家日本顶级化工、电子、冶炼企业,自1970年代起,长期向濑户内海和西太平洋非法排放含汞、镉、铅、多氯联苯的剧毒工业废水。
仅1980-1987年间,排放总量就超过了120万吨。
这些污染物已经造成了至少三千例新发水俣病和骨痛病患者。
周边中国、韩国、菲律宾等国的渔业遭受毁灭性打击,近百万渔民失去生计。
其二,日本政府于1987年10月正式启动“冲之鸟礁保全工程“。
计划投入2.2亿美元,用钢筋混凝土将两块涨潮时仅露出水面不足半平方米的岩礁完全包裹起来,还在礁盘上人工养殖珊瑚、修建气象站和码头。
企图将这块根本无法居住的岩礁“变“成岛屿,以此为基点霸占43万平方公里的公海及海底丰富的锰结核、天然气水合物资源。
报道一出,全球哗然。
东大外交部紧急召见日本大使,提出严正抗议,明确表示冲之鸟礁是岩礁而非岛屿,无权主张专属经济区。
韩国渔业部宣布立即禁止进口所有来自濑户内海的海产品。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成立特别调查小组,要求日本政府在一个月内提交完整的污染报告。
绿色和平组织的船只驶向冲之鸟礁,试图阻止日本的围礁工程。
甚至连美国国务院都发表声明,对日本的海洋扩张行为表示“关切“。
就在全世界都在讨论这两个事件的时候,有人突然想起了一本书。
第一个将现实与小说联系起来的,是《纽约时报》著名书评人哈罗德·布鲁姆。
他在11月12日的专栏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当我昨天读完《纽约时报》的调查报道时,我浑身发冷。因为我发现,报道里写的每一件事,三菱的汞排放、住友的镉污染、日本政府用几块石头圈占大海的野心,我都在三个月前读过。不是在新闻里,是在伍六一的《列岛溃烂》里。
这本书的第三章,详细描写了一家名为日石化工的企业如何向濑户内海排放汞废水,如何收买医生隐瞒水俣病患者的病情。
第七章,精确预言了日本政府会在1987年底启动'岩礁造岛'计划,企图霸占40万平方公里的公海。
伍六一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写预言。“
这篇专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世界。
人们疯狂地翻出《列岛溃烂》,逐字逐句地对照新闻报道,然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虽然小说里写的企业名字、排放地点、污染物种类不同,但总体上是相似的。
它与现实惊人地吻合。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小说里还写了很多当时没有被报道出来的事情:
东京电力公司长期隐瞒福岛核电站的安全隐患,篡改反应堆管道裂痕的检查数据。
日本远洋货轮定期在公海倾倒装有工业有毒废渣、废弃化工容器和医疗垃圾的铁桶。
日本政府正在秘密计划将国内的高污染产业大规模转移到东南亚和东亚国家。
“这不是一本小说。这是一本神谕之书。“英国《卫报》在头版写道。
剑桥大学日本史教授罗纳德·多尔在接受BBC采访时说:
“早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日本就是中原王朝的朝贡属国,这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生存逻辑就是表面恭顺、暗地蚕食。
但凡有钻规则空子的机会,绝不会管其他国家的死活,为了一己私利可以毫无底线。
此后数个世纪,朝贡体系下的中日关系在不同时期以不同形式延续。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在建立民族国家认同的过程中,试图以一种激进的“脱亚入欧”姿态来抹去这段历史记忆。
但这种抹去从来不是彻底的,否认与焦虑并存,自负与自卑共生。”
罗纳德·多尔在评价《列岛溃烂》中只用了一句话:
“伍六一用一本书,把这种深藏于集体无意识中的溃烂,写到了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