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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伍六一便和辛西娅前往了酒吧。
八十年代末的纽约，酒吧不只是一个喝酒的地方。
它是客厅的延伸，是逃避的出口，是孤独人群的集体避难所。
曼哈顿下城的夜生活版图在1987年已经划分得很清楚：
东村是朋克和学生的地盘，下东区属于尚未成名的艺术家，格林威治村夹在两者之间，收容所有不被归类的人。
这里的酒吧不查身份证明，或者说，只要你推门的动作足够笃定，没人会拦你。
每一扇没有招牌的铁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世界：
爵士、蓝调、诗歌朗诵、脱衣舞、或者只是单纯的一排高脚凳和一台永远在播棒球赛的电视机。
当然，也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男女交易。
甚至说，比较普遍。
空气里永远飘着几种固定气味：
波本威士忌、香烟灰、廉价古龙水和木头吧台的酸腐味。
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好酒，好酒太贵。
来这里是因为公寓太小，暖气太吵，夜晚太长。
辛西娅领着他拐进麦克道格街。
这条街白天是安静的，只有几家二手书店和一间卖手工蜡烛的地下室商铺。
到了晚上，霓虹灯亮起来，红色的、蓝色的，一排排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街尾那家蓝色日记，不是那个有名的爵士俱乐部，是它隔壁的地下室，一扇刷了黑漆的铁门，没有招牌。
门框上有用粉笔写着：
快乐的门。
推开门，一股热浪裹挟着低音鼓和贝斯从地下涌上来。
酒吧在地下一层，天花板很低，管道裸露在外。
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玛丽莲·梦露、詹姆斯·迪恩、鲍勃·迪伦1965年新港音乐节的那张经典侧脸。
角落里有一台点唱机，正在放爵士乐，小号声忽高忽低。
有几个男女挤在角落里，嘴唇贴得很近，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接吻。
一个穿黑色网袜的女人坐在高脚凳上，裙子短到大腿根，正对着吧台里的调酒师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伍六一甚至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后腰，上面纹了魅魔纹。
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
最下面一行字，用红色粉笔加了着重号：女士免费，男士五美元。这是八十年代纽约酒吧的通行策略。
只要有足够的女人在场，男人自然会来，来了就会买酒。
而男人的酒，永远比女人的贵。
辛西娅冲门口收钱的壮汉点了一下头。
壮汉看了伍六一一眼，伸出手，五根手指摊开。
伍六一掏了五美元递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哈里斯。
在最角落的卡座里。
桌面堆着四个空酒瓶，两个波本，一个伏特加，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龙舌兰。
哈里斯窝在卡座的皮椅里，领带扯到了锁骨的位置，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
周围的卡座零星坐着几个跟他差不多状态的人。
一个把头枕在手臂上睡觉的老头，一个正在用口红在纸巾上写字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对着墙上的梦露海报举杯敬酒。
伍六一走过去，弯下腰，把哈里斯从椅背上扶正。
哈里斯的脑袋晃了晃。
他眯着眼睛，瞳孔涣散，努力了很久才把焦距对准面前这张脸。
他举起酒瓶，瓶口对着伍六一，露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笑容。
“咦，伍！我们又梦到了。”
然后他打了一个酒嗝。
伍六一撇了撇嘴。
他说“又”。看样子自己时常出现在哈里斯的梦里。
让一个男人频繁地梦到自己，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哈里斯。你还好么？”
“好！”
哈里斯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我怎么不好！我可是要做北美最大出版商的人，怎么不好！”
辛西娅站在伍六一身后，抱着手臂，低头看着沙发里的哈里斯，叹了口气：
“我倒是现在能明白了些，哈里斯为什么会这样。”
伍六一抬头看她：“怎么说？”
“双日出版社是百年品牌，哈里斯从小就在这个光环下长大。祖父创立品牌，父亲扩张版图，他自己接手的这十年，出版规模翻了一番，甚至还签了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不管你多努力，你前面永远站着两个你自己都超越不了的人。”
她看了看桌上那四个空瓶子。
“但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你是他签的，你的潜力，我们有目共睹，是他超过父辈唯一的机会，老哈里斯拒了这本书，加上觉得对不起你，他就垮了。”
哈里斯没有听。
或者听了，但没有听懂。
他只是握着酒瓶，对着伍六一的方向傻笑。
伍六一把手伸到他腋下，用力往上一提。
“走吧。带他换个地方。”
辛西娅绕到另一边，架起哈里斯另一条胳膊。两个人把哈里斯从卡座里扯出来。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者从吧台后面绕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账单，很长。
他的眼神在哈里斯的空酒瓶和伍六一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账单递过去。
“先生，总共五十七块八毛。”
伍六一低头看了一眼账单，又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已经半昏迷的哈里斯。
“哈里斯，你一个人喝掉了一个月的汽油钱。”
他把账单还给侍者，伸手从裤袋里掏出钱包，“不然我还是不救你了吧。”
但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数了六十美元塞进侍者手里。
计程车停在酒吧门口。
辛西娅拉开后座车门，伍六一弯下腰，把哈里斯往里塞。
司机转过头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意大利裔男人。
他看了后视镜一眼，后视镜里的画面是：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一个穿灰蓝色旧毛衣的金发女人，和一个穿牛仔外套的中国男人。三个人的组合不像是同事。
“去哪。”
“最近的希尔顿。”
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在这行干了十五年，常在酒吧附近接到这样的单：
一个男人扶着一个醉死过去的女人，去酒店，想做什么事，不言自明。
有时候女人醒着，有时候醒不了。
但两个清醒的人，一男一女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这还是头一回。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挂挡，踩油门。
很快到了酒店。
门童替他们推开了大堂的玻璃门。
前台小姐看着这三个人走近，目光从哈里斯的脸色扫到伍六一的脸，再扫到辛西娅，然后再回到伍六一脸上。
“先生，一间房？”
“一间。”
“大床房还是双床房？”
“随便。快一点。他很沉。”
前台小姐眼睛眨了眨。
“先生，您确定你们三个要开一间房吗？”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
他架着哈里斯的右肩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哈里斯那条软踏踏的胳膊在他脖子上勒得紧紧的。
“请快一点。”
“噢。好。”前台不敢再问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房卡，双手递过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专业，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跟着这三个人一路瞟到电梯口。
辛西娅没有上去。
她在大堂停住了脚步。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你快回去吧，明天再来。”
“好！”
伍六一扶着哈里斯到了八楼。
走廊很长，刚到门口，哈里斯就吐了。
伍六一比他快零点五秒。
侧身一挡，把他整个人的方向转了九十度。呕吐物没有溅到伍六一身上。
全浇在了哈里斯自己那件衬衫上，从前襟淌到裤腰。
走廊里没人。
伍六一低头看着哈里斯，翻了个白眼。
他把沾满呕吐物的衬衫从哈里斯身上扒下来，接着是裤子和皮带。
一件一件，堆在门口。
最后只剩下一条深灰色的平角内裤。
他把门推开。
把哈里斯横着撇到了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哈里斯的脸埋在枕头里，鼾声在三秒之内响了起来。
伍六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散散味。
一直到了凌晨。
哈里斯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小腿，抽了一下筋，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的动作分了好几个步骤：
眼皮先掀开一条缝，他看见了天花板。
不是他公寓里那面有裂纹的天花板。
是陌生的石膏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颜色。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
被子滑到腰际，空调的冷风吹在他的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丝不挂。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了。
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回倒流。
昨晚。酒吧。伏特加，波本，龙舌兰。
有个女人坐到了他旁边。
红底高跟鞋，黑色丝袜，金色卷发。
她把他的酒杯拿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难道是她？
她带自己来了酒店？
一个穿红底高跟鞋的女人，把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从酒吧拽出来？
那女人的力气可真大。
他的目光往旁边移动。
床上不止他一个人。
旁边侧躺着一个背影。
肩膀的线条很宽，头发是黑色的，后脑勺对着他。
是个男人。
“卧槽！你是谁？”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听到动静，那个背影动了。
一夜没睡好的伍六一翻过身坐起来，皱着眉，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
他看了哈里斯一眼。
“哈里斯，你睡觉怎么如此不安分。”
哈里斯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不省人事到清醒再到困惑的切换。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内裤，又抬起头看了看伍六一，再低头看了看内裤。
“是你.....睡了我？”
“我不喜欢男人。昨天见你在酒吧醉得跟狗一样，就把你带回来了。”
哈里斯的肩膀先松了下来，嘴角浮起笑：
“不过，伍。要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滚啊。”
哈里斯哈哈大笑。
“你怎么来了。”他把枕头翻了个面，靠在床头板上，“是因为《列岛溃烂》？”
“很抱歉。若是以双日的渠道，《列岛溃烂》可能会卖得更好。”
他顿了顿。
伍六一摇摇头：“我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伍六一从窗台边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哈里斯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来邀请你做我的合伙人。”
“你的意思是？”
“我想和你一起成立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出版社。”
哈里斯没料到这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了五分钟。
他没再多问任何关于这件事的细节。
和辛西娅一样，毫无保留地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伍六一摇了摇头。
“不是相信我。”他把手伸过去，“是相信我们。”
哈里斯用力握住他的手，“嗯，相信我们！”
.....
差不多过了十点。
哈里斯从浴室里出来，昨晚那套被呕吐物浇透了的西装衬衫，已经和门口的地毯做了永别。
伍六一早上下楼在酒店隔壁的折扣服装店里随便买了一身。
一件印着唐老鸭的肥大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
辛西娅在十点一刻敲响了房门。
门一开，她先看到了哈里斯胸口的唐老鸭，脚步顿了顿，嘴角开始发抖。
“哈里斯，你的服装很别致。”
“谢谢。”哈里斯低头拉了拉T恤下摆，把唐老鸭的脑袋撑得更圆了，“伍给我挑的。他在暗示我，可以做只鸭。”
辛西娅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伍六一从窗台边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行了。”
他从墙角搬过来一块向酒店借的小桌板，架在两张床中间。
桌板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围坐。
他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辛西娅坐在床沿，哈里斯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另一张床的床垫。
姿势不体面，但三个人刚好能彼此看到对方的脸。
“伙伴们。”
伍六一双手撑在桌板上，“咱们伟大的蓝图，就要从这小小酒店里开始。目前虽然只有咱们三个人，中国有句古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可以提供资金支持以及初期的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