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列岛溃烂》并没有在日本正式出版。
原因不言自明。
但出版与否,在日本从来不是一本书能否被看到的障碍。
以伍六一的名气,在日本也是拥有不少拥趸的。
日文译稿的打字稿出现在东京神田旧书街一家专营外版书的私人书店里,是打字机复印本,用黄色牛皮纸封面装订。
书店老板是个早稻田退学生,七十年代参与过反安保斗争。
第一批复印本只有三百册,标价每册两千日元,不到三天就被买光。
一周之内,东京都内至少四五家小型书店在私下传阅这份译稿,手手相传。
东京的事情传到媒体圈,第一个公开报道的是《朝日新闻》。
他们的标题是《中国作家出版“反日伪纪实”,引发国内分裂》。
报道里详细引述了书中关于水俣病受害者现状的段落。
这事在日本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然后,右翼团体先到了。
他们开着黑色的宣传车,车顶装了四组高音喇叭,车身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标语横幅:
“击灭辱日反日书”
“支那作家诽谤我神圣日本”。
高音喇叭里放的是战时军歌的器乐改编版,压过了整条街的交通噪音。
宣传车巡街了好几天,司机戴着白色手套,车后窗上贴着一张伍六一的黑白照片,脸上被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更大规模的抗议发生在一周之后。
右翼组织“日本青年社”在东京新宿站东口组织了一场街头示威,参加人数大约四百人,统一戴白色头盔、穿藏青色制服,手持国旗和标语牌,队列齐整。
标语牌上写着“捏造历史”
“严惩侮辱日本的中国作家”
“索邦大学应当撤销其荣誉教授称号”。
文部省没有直接回应抗议,但外务省的一名副发言人被记者问到了。
他在例行记者会上承认“注意到相关书籍的存在”,表示“该书内容与事实存在诸多出入”,但不会在现阶段采取正式外交行动。
这段视频当天晚上在NHK的夜间新闻里播了二十秒。
日本出版行业协会同一天发表声明,呼吁国内出版社“慎重对待此类可能损害日本国际形象的内容”。
最刺耳的声音来自一位专栏作家。
他在《产经新闻》的文化版上写了一篇整版文章,直接点名伍六一本人:
“任何读过伍六一作品的人都不难发现,这位作家的创作体系中长期存在着一种对日本的刻板仇恨和道德优越感。我们有理由怀疑,他选择以伪纪实文学的形式撰写这本书,并非出于对真实的追求,而是试图利用虚构的便利放纵自己并不克制的偏见。”
文章最后一句话是:“如果这也算文学,那我们只能为文学感到悲哀。”
在《列岛溃烂》日文打字译稿的封底,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上了一句话。
“写这本书的人,只是纯粹恨日本人而已。”
然而,当日本右翼的宣传车还在东京街头循环播放军歌的时候。
有一个国家正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上演。
欧洲不亮,美国亮。
《列岛溃烂》在美国卖爆了!
原因很简单,美国人的反日情绪,在这一年达到了顶峰。
美国的首发时间是十一月下旬,正好赶上感恩节后的黑色星期五周末。
首印五万册,第一周卖掉了七成,第二周登上了《纽约时报》非虚构类畅销书榜的第十五名,到第三周冲到了第七。
荣氏出版社紧急加印八万册,同时安排了一场为期两周的六城巡回宣传,但伍六一拒绝了。
《纽约时报》的书评人给出了美国主流媒体中最早也最明确的好评。
文章的导语直接拿之前欧洲的评论开了刀:
“当一些欧洲评论家还在抱怨这位东方天才为什么不再写他们想读的那种小说时,美国读者显然不需要任何哲学预习就能理解《列岛溃烂》的价值。
它不是小说。它是一面镜子,而镜子里照出的那张脸,恰好是美国人在1987年最不想看到的脸。”
1987年的美国,正是反日情绪最浓烈的年份之一。
就在《列岛溃烂》上市前不到一个月,美国众议院以415票对0票通过了一项决议,要求日本对美国开放半导体市场。
更早之前,五名国会议员在国会山东侧台阶上抡起大锤,砸碎了一台东芝RT-901型双卡收音机。
用的是长柄大锤,铁锤头,实心的。
那台收音机在十秒钟之内碎成了几十块,电路板断成三截,碎片溅到台阶上,围观人群里有人举着“日本滚出美国”的标语牌。
砸收音机的照片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内页。
这些源于一个事件,东芝事件。
东芝机械向苏联出口九轴数控机床,直接削弱了美国潜艇的声学优势。
被《新闻周刊》称为“后珍珠港时代最严重的对美安全背叛”。
整个秋天,底特律的汽车工人联合会在各大电视网黄金时段投放反对日本汽车倾销的广告,广告语只有一句:
“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工作,现在又要拿走我们的安全。”
丰田和本田的经销商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举着纸牌抗议。
在这样的空气里,一本由一个中国作家写的、用刀一样精准的笔锋把日本所有溃烂病灶挨个掀开的书,根本不需要任何营销。
《华盛顿邮报》的评论最直接:
“如果你还在为国会山砸东芝收音机的那一锤叫好,那你应该读读这本书。它会告诉你,你愤怒的终点,只是他们溃烂的起点。”
能起到这样的反应,伍六一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从国内的两极分化,到欧洲反响平平,再到美国的声势浩大。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让世界的所有人们知道了这本书,红也好,黑红也罢。
时间会证明一切。
而且,这个过程并不会很久。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
马上,冲之鸟礁“造岛”时间就要开始了,紧接着是东电在17座反应堆。
如三菱、住友被曝长期向濑户内海、太平洋排放汞、镉、铅、多氯联苯。
这些在前世,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声浪。
如今,可就不一样了。
......
外边的喧嚣依旧,却半点也没漫进伍六一的世界。
波士顿离纽约不远。
他天不亮就去了南站,搭最早一班灰狗巴士。
四个小时的车程里,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新英格兰的秋色一路向南褪去,变成纽约郊外枯黄的草地和连绵的工厂。
巴士里弥漫着咖啡、香烟和旧皮革的味道,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睡觉,没人认出这个戴着鸭舌帽、沉默寡言的东方男人,就是此刻搅动整个世界文坛的伍六一。
到站是下午两点十分。
他没吃饭,直接在车站门口拦了一辆黄色出租车,报出地址:
“麦迪逊大道,双日出版社。”
出租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钻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前。
伍六一推开门走进大厅,前台坐着一个陌生的金发女人,三十出头,涂着豆沙色口红,正低着头往打字机里卷一张粉色的电话留言纸。
“你好,我找辛西娅·米勒。”
女人从打字机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辛西娅?她一周前离职了。”
“离职了?”伍六一有些意外,“怎么会这么突然?”
女人耸了耸肩,指了指大厅门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们这种公司,人员流动再正常不过了。你看——”
伍六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推,他的领带被扯得稀烂,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这本书一定会大卖的!你们会后悔的!”
保安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出大门,随手关上了玻璃门。
“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女人收回目光。
“找哈里斯先生?他在不在?”
“哈里斯先生没有正式提交辞呈,但已经一个月没来上班了。”
女人敲了敲桌子,“他办公室的邮件堆得快没过膝盖了,秘书上周刚被调去版权部。需要我帮你留个言吗?他要是回来,我转告他。”
“不用了,谢谢。”
伍六一走出双日出版社的大门。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麦迪逊大道,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地名,荆棘花公寓。
那是辛西娅住的地方。
“希望她没搬家。”他心里默念着,抬手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没多一会儿后,出租车停在了百老汇和阿姆斯特丹大道之间。
一栋六层红砖楼立在路边。
门口的保安亭装着带铁丝网的玻璃,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伍六一。
“你找谁?”
“辛西娅。”
“她不在。”老头摆了摆手,就要关上窗户。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
伍六一皱了皱眉。
这栋楼里住了上百户人,他不可能记得每个人的行踪。
老头显然被惹恼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小子!我劝你老实点!这周想骗辛西娅住址的花花公子,你已经是第六个了!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街对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伍六一回头。
辛西娅正从对街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袋子里鼓鼓囊囊装着水果。
她的金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大截。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旧明亮的脸。
她在街对面就认出了他的背影。
“你——”
她的中文卡在喉咙里,嘴张了两次,第二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索性放弃了,加快脚步跑过马路,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牛皮纸袋被挤在两人中间,“啪”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一颗红苹果从袋口滚出来,在人行道上转了两圈,“咕咚”一声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栅栏缝里。
“陈世美。”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有一点委屈。
伍六一心中一阵悸动。
他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这个国外的女孩,帮助了他最多,但他也亏欠了她最多。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怀里的女孩肩膀微微颤抖着,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埋进了这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里。
过了好一会儿,辛西娅才退开半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保安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主动挽住了伍六一的胳膊。
“彼得大叔!这就是我男朋友!”
老头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伍六一半天,撇了撇嘴:
“行啊小子,算你走运。”
说完“哐当”一声关上了保安亭的窗户。
“你别怪他,彼得大叔虽然脾气还差,但人很好,他帮我挡了不少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伍六一猜道:“就是你的追求者喽?”
“对呀!你不喜欢我,但别人喜欢你。”
“哪有....”伍六一摸了摸鼻子。
“那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信回的也慢了.....算啦,不逼你了,走吧,跟我回家!”
辛西娅的客厅里,换了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大部分是伍六一的作品,各种版本都有。
她把破了的牛皮纸袋搁在餐桌上,洗了一个最大的苹果,塞进伍六一手里。
“吃吧,刚买的,很甜。”
伍六一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他看着辛西娅忙碌的背影,轻声问道:“为什么辞职?”
辛西娅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的《列岛溃烂》。”
伍六一沉默了。
他早就猜到了。
“老哈里斯.....”
辛西娅摇了摇头,“那个日本高管一句话,他就直接毙了你的书。我去和他吵,他说不能因为一本书得罪整个日本市场,说我太年轻,不懂商业。”
她伸手把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更过分的是,你的书在国内爆了之后,他不仅不后悔,反而下令延缓你所有其他作品的宣传。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他大吵了一架,当天就递了辞职信。”
伍六一放下手里的苹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歉意: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跟你没关系。”
辛西娅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下来,
“其实最可惜的是哈里斯。自从拒了你的书之后,他整个人都垮了。”
“他每天不去上班,泡在东村的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虽说,他以前也爱混迹这种场所,可我能感觉到明显的不一样,他的眼里没光了。
伍六一也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一本《列岛溃烂》,竟然改变了两个人的轨迹。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辛西娅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继续做翻译吧。”辛西娅想了想,
“把更多好的中国文学翻译到美国来。你现在虽然能自己用英文写作了,但还有很多优秀的中国作家,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发声。”
伍六一看着她,忽然开口:
“那你愿不愿意,陪我赌一把。”
“愿意。”
辛西娅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问他要赌什么。
她看着伍六一的眼睛,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对于伍六一,她也是。
伍六一笑了。
“我想开一家我们自己的出版社。”
辛西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语速飞快地说:
“没问题!前期准备我都熟!首先我们要在特拉华州注册公司,那里的税收政策对出版业最友好。
然后要找印刷厂,新泽西有几家不错的,价格比纽约便宜三成。
发行渠道的话,我们可以先跟独立书店合作,再慢慢谈巴诺和鲍德斯。
最重要的是版权储备,除了你的书,我们还可以签一些年轻的中国作家,还有一些被大出版社拒绝的小众作品。”
这些年在双日出版社的历练,让辛西娅已经颇有了女强人的气势。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看着伍六一,语气严肃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懂经营和发行,有着一定人脉的人。”
伍六一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哈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