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四九城整整半年,伍六一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出租车驶过长安街,窗外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黄色的伏尔加和红色的皇冠出租车穿梭在街道上,比半年前多了不止一倍。
沿街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灰色的脚手架搭得比楼房还高,绿色的安全网从楼顶垂到地面。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搅拌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虽然没有纽约那般繁华喧嚣,
可伍六一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大爷,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话俗,却说到了他心里。
出租车缓缓停在协和别墅的铁门前。
伍六一拖着行李箱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黑炭似的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伍六一伸手接住她,看着那张晒得黝黑发亮、只剩一口白牙的脸,忍不住笑了:
“是你么?逵逵?”
“哥!”
伍美珠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你笑话我!”
“怎么晒成这样了?”伍六一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不是去甘肃支教了嘛。”伍美珠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六一基金会组织的支医志愿队,我跟着去了半年。那边太阳太毒了。”
伍六一听这话,倒是有点心疼了。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霍华德塞给他的巧克力。
“哥给你带了礼物。”
伍美珠连连后退三步:
“你休想害我!”
伍六一哭笑不得,知道上次从法国给她带的黑巧克力的阴影还在。
那是勒克莱齐奥给自己写作提神用的。
超级苦。
他依稀记得,当时美珠吃到嘴里的表情,嘴里跟打架似的。
后来,她带到宿舍去分享给舍友,舍友吃上一口,仿佛灵魂出窍,她差点被孤立。
剩了一堆,她是个见不得食物被丢弃的人。
用了两个月,硬着头皮吃完的。
如今,再听到这巧克力,有点应激了。
伍六一笑得直不起腰:“放心,这次是牛奶的,甜的。”
“爸和妈呢?”
“妈去隔壁王阿姨家串门了,爸.....”伍美珠的语气一下子低了下去,“爸最近心情不太好。”
伍六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了?工作上的事?”
伍美珠点了点头,“具体,还是要你跟爸聊聊。”
晚上,伍六一把于晓敏从什刹海体校接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张友琴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伍六一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焦溜丸子、京酱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都是最家常的味道。
另外,她还特意从明珠海鲜打包了两道硬菜,葱烧海参和清蒸石斑鱼。
明珠海鲜是最近开的,一经开业,就成了四九城“三刀一斧”之首。
所谓“三刀一斧”,是四九城里最贵最宰人的四家顶级餐厅:
地安门的明珠海鲜、景山的大三元酒家、骡马市的肥牛火锅,这是“三刀”。
新街口的山釜餐厅,是“一斧”。
形容这几家店价格贵得离谱,吃一顿就像被刀砍斧剁一样疼。
平时张友琴买菜都要跟小贩讲半天价。
可今天,就这两道海鲜,就花了她整整一百多块。
她却不心疼,一个劲地给伍六一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在美国肯定没吃好。”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热闹。
伍美珠眉飞色舞地讲着支教的经历,于晓敏也叽叽喳喳地说着举重队的事。
伍六一也讲着美国的见闻,讲洛杉矶的好莱坞,WWE的有趣,讲旧金山的唐人街。
他刻意避开了荣家的豪宅、唐国才的华园酒家,他看着伍美珠晒得黝黑的脸,实在不忍心说自己在美国过着怎样奢靡的生活。
酒过三巡,伍六一拿起酒杯,和坐在对面的伍志远碰了一下。
“爸,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伍志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没什么表情:
“挺好的。又导了一部电影,已经上映两个月了。”
“叫什么名字?”
“《命运喜欢恶作剧》,总政话剧团的汪老师写的剧本。”伍志远淡淡地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命运喜欢恶作剧.....”
伍六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这太不正常了。
这个编剧,伍六一是知道的,是总政话剧团的金牌编剧,地位很高,老爸现在又是北影厂的明星导演,这样的组合,不可能是不重视。
可他怎么对这部作品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他看着老爸,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他没有再多问。
他决定,抽空去电影院,看看这部《命运喜欢恶作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就去了华侨公寓。
《渴望》已经杀青了两个月。
陶惠敏为了等他,故意延迟了些时日回家。
伍六一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人清瘦了不少,但依旧青春靓丽,令人心动。
伍六一推开车门走下去,伸手牵住她的手。
“等久了吧?”
“没有,刚下来。”陶惠敏抬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瘦了,在美国肯定没好好吃饭。”
伍六一笑了笑。
老妈也是,小陶也是,都担心他在美国吃不习惯。
伍六一捏了捏她的脸,“说吧,想去哪玩?今天我全天奉陪。”
陶惠敏摇了摇头,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软软的:
“哪都行,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伍六一心里一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我们去看个电影吧?”陶惠敏立刻点头:“好啊!”。
伍六一开着车,先去了西单的电影院。走到售票窗口,他敲了敲玻璃:
“同志,两张《命运喜欢恶作剧》的票。”
售票员头也没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没有这场,下了。”
伍六一愣了一下:“下了?不是才上映两个月吗?”
“没人看就下了呗。”
售票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看别的吗?”
伍六一没多说什么,牵着陶惠敏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东单的大华电影院,结果还是一样,售票员说这部片子早就撤档了。
“怎么会这样?”陶惠敏有些疑惑,“伍叔叔那么有名的导演,拍的电影怎么会没人看?”
伍六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信邪,又开车跑了崇文门和天桥的两家电影院,终于在天桥最偏僻的那家工人俱乐部,找到了最后一场排片,晚上七点半的夜场。
“没办法,只能先去吃饭了。”伍六一无奈地笑了笑。
他开车带着陶惠敏去了新街口的山釜餐厅,主打的韩式烤肉。
这就是“三刀一斧”里的那“一斧”。
未来,韩式烤肉会开遍全国大江南北,哪怕是小乡镇里面都可能有好几家。
但目前,这的确是稀罕物。
吃完饭结账,一共花了八十六块钱。陶惠敏看着账单,心疼得直咂舌:
“这也太宰人了,够我吃一个月的食堂了。”
伍六一笑着把账单揣进兜里:“偶尔奢侈一次嘛。走,看电影去。”
回到工人俱乐部的时候,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
在门口要了一盆爆米花。
不是那种后世的黄油或奶油玉米花,而是手摇大炮那种。
电影院里比他想象的人多,上座率竟然有七八成,大多是年轻的工人和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小声聊着天。
伍六一牵着陶惠敏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
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开始了。
开篇就是一个长镜头:老式的灰色办公楼前,一圆一方两个石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两个冰冷的影子。
常蓝天饰演的小职员曲小水抱着公文包,慌慌张张地跑进画面,差点被台阶绊倒,气喘吁吁地看了一眼手表,明显迟到了。
镜头切到办公室内景。
墙上贴着鲜红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可标语下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人假装低头看文件,膝盖上却摊着一本英语书。
有人背对着领导,偷偷往嘴里塞花生米。
角落里的女同事跟着收音机的节奏,偷偷做着健美操。
最前排那个戴着老花镜、奋笔疾书的老头,镜头拉近,笔记本上写的全是“东风对西风,三条碰九条”。
只有主角,进到屋子里满头大汗地翻着文件,手忙脚乱地盖着章,和周围的慵懒散漫格格不入。
伍六一在心里暗暗点头。就这开场五分钟,老爸的导演功力就显露无遗。
方圆石凳的隐喻,动静对比的运镜,群像戏的调度,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就把机关单位人浮于事的生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随着剧情推进,伍六一的眼睛越来越亮。
故事讲的是老实巴交的机关小职员,被医院误诊为胃癌晚期,只剩三个月寿命。
万念俱灰之下,他决定破罐子破摔,彻底放飞自我。
他当众顶撞了平时作威作福的科长,没想到科长反而觉得他“破釜沉舟有魄力”,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他为了故意犯错被处分,抢了老工程师的书稿署名,结果老工程师正愁没人帮忙跑审批,反而要把第一作者让给他。
他深夜砸开仓库大门想搞破坏,却正好撞见偷东西的小偷,阴差阳错成了保护公物的英雄,被通报表扬,破格提拔为副科长。
最绝的是分房那场戏。
单位盖了三十套新房,一百六十个人抢,领导们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得罪人。
主角抱着“反正要死了”的心态,连夜摸查了所有职工的住房情况,拿着名单闯进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房子全部分给了最困难的职工。
他得罪了所有的关系户,却成了底层职工眼里的英雄。
每件坏事,最后都阴差阳错变成了好事。
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的老实人,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竟然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电影的后半段,走向了极致的荒诞。
单位以为主角快不行了,提前给他筹备追悼会。
领导们声情并茂地彩排悼词,把他夸成了鞠躬尽瘁的好干部。
同事们站在下面,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偷偷打哈欠,没有一个人真的伤心。
就在追悼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医院打来电话,说诊断错了,主角什么病都没有。
全场瞬间安静了。没有人为他的健康感到高兴,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和遗憾。
一个和他平时关系最好的同事,甚至脱口而出:
“你怎么没真死啊!”
最后,他因为“擅自分房、无视组织程序”,被调离了机关,发配到偏远县城的玩具厂。
那个他一直暗恋的女同事,也跟着别人出国了。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主角坐在玩具厂的车间里,手里拿着一个滑稽的小熊玩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片尾曲响起,灯光亮起。
电影院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拍得太真实了,这不就是我们单位吗?”
伍六一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惋惜。
这绝对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杰作。
它的结构太精巧了,“老实人绝境逆袭”的模式,后世被无数电影电视剧模仿,《我是余欢水》几乎照搬了它的核心逻辑,《半个喜剧》《无名之辈》里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可这是88年啊,比《我是余欢水》早了整整三十一年。
更难得的是它的尖锐和深刻。
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喜剧层面,而是一刀刺中了80年代末社会的痛点:
GL主义的僵化,人浮于事的体制,老实人的生存困境,逆淘汰的荒诞现实。
它用黑色幽默的方式,把那个时代的压抑和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片名“命运喜欢恶作剧”,简直是神来之笔。
你越想好好活着,越被命运捉弄;你破罐子破摔了,反而一路开挂。可当你真的想改变的时候,命运又会给你狠狠一巴掌,把你打回原形。
这种深入骨髓的荒诞和悲凉,是后来那些跟风之作永远也学不来的。
可伍六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部电影会被冷处理了。
它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刺,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它把机关单位的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它没有宣传,没有排片,没有评奖。
一部本该名垂青史的杰作,就这样被埋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连他这个阅片无数的人,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两人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陶惠敏牵着伍六一的手,低着头,小声说:
“其实,我早就关注这部电影了。本以为伍叔叔这次肯定能拿金鸡奖最佳导演,可前些日子我听团里的人说,这部片子在送审的时候就没过,被打了回来,要求修改。”
伍六一的脚步顿了一下:“修改?”
“嗯。”陶惠敏点了点头,“
上面说结尾太悲观了,没有光明的尾巴,要求改成主角最后被调回了机关,还当上了科长,和女同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伍叔叔不同意,说改了就不是这部电影了。两边僵了很久,最后北影厂只能冷处理,减少排片,也不做任何宣传。”
伍六一有些沉默。
他现在开始理解父亲。
前一部《红高粱》拿了戛纳金棕榈,风光无限。
这一部这么好的作品,却连上映都这么艰难。
甚至连国内的奖项都无法参评,这种从云端跌落到谷底的落差,换了谁都很难接受。
伍六一倒是产生了一些想法,但.....能不能落地,还是另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