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厂导演组的大办公室里,伍志远坐在靠窗的旧办公桌前,翻分镜头本。
以他现在的资历,早就可以申请独立办公室了。
可他之前一直在外边导戏,很少回到办公室,就推了。
旁边坐着的是李绍红。
她之前在谢铁离手底下做了几年副导演,按资历早该往上走一步,偏偏赶上生孩子,一耽搁就是两年。
如今谢导退了二线,转到伍志远这组当副手,她也跟着过来了。
她笑着问:“伍老师,最近怎么感觉您笑容都多了?”
伍志远抬起头,铅笔从耳朵上掉下来,他捡起来搁在桌上,笑了一声:
“儿子回来了,心情好。”
“原来是伍作家回来了!”
李绍红眼睛一亮,“我可天天看报纸呢!他在美国可太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现在圈里谁不羡慕您,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这时候厂长宋志成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路过,脚步骤然钉住了。
他在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老伍,你儿子回来了?”
“嗯,前天。”
宋志成三步两步跨进来。他压低嗓子:“那啥,你啥时候有空?我做个东,咱们丰泽园。”
“宋厂长,您就别绕弯子了。是想找我们家六一吧?”
宋志成讪笑了一声。
他年纪比伍志远还大几岁,头发倒还黑着,可嘴上那一圈火泡明明白白地挂着。
这北影厂厂长的位子,谁坐谁嘴起泡。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那颗最大的,干脆不装了:
“志远,你也清楚厂里现在什么情况。汪老厂长那会儿办得多红火,到我手里就成了烂摊子。我这心里.....”
“我明白。”伍志远叹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北影厂的困境。
自打去年开始,实行了几十年的统购统销模式彻底瓦解了。
以前不管拍得好不好,中影统一收购,全国院线统一排片,厂子旱涝保收。
可现在不行了,片子拍出来,得自己去跑发行,去跟各个影院谈。
质量差一点,可能一个拷贝都卖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电视剧的冲击。
这两年家家户户都买了电视机,一到晚上,全家围在电视机前看连续剧,谁还愿意花几毛钱去电影院?
北影厂已经连续亏损三年了。
宋志成之前,已经换了两届厂长,每个都没干满一年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是上个月临危受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的。
一查账,差点没晕过去。
账上的钱,别说拍电影了,连下个月员工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退休工人的医药费报不了,食堂的菜里,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一次肉。
“我前几天提着麦乳精和豌豆黄,去汪老厂长家坐了坐。”
宋志成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老厂长听我说了厂子的情况,也直叹气。他说他老了,管不动了。不过最后,他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看着伍志远:
“老厂长说,去找伍六一。”
“他说,北影厂的根在创作,但现在得先活下去。伍六一脑子活,见过世面,懂市场,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而且他重感情,对北影厂有感情,只要他肯出手,咱们厂子肯定能活过来。”
宋志成叹气:“志远,我知道这事为难你,也为难六一。可厂子上千号人,都等着吃饭呢!那些跟着北影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伍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卷了边的《命运喜欢恶作剧》的海报,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北影厂难。
他也不想让儿子卷进这个烂摊子。
伍六一现在有自己的事业,犯不着来趟这浑水。
可他是北影厂养大的。
从十八岁进北影厂当学徒,到现在成为导演,他的一辈子,都跟这个厂子绑在一起了。
他看着这个厂子从无到有,从辉煌到衰落,心里比谁都疼。
过了很久,伍志远才抬起头,看着宋志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晚上回去跟六一说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答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
“哎!好!太好了!”宋志成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只要他肯见我,肯听我说,我就有信心!”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绍红看着宋志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厂子是真难啊。我那个剧本,都压了半年了,厂里说没钱,不让拍。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她顿了顿,看着伍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伍老师,等您跟伍作家说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也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看看我的剧本?要是他觉得还行,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伍志远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
“行,你把稿子放这吧,我晚上一起拿给六一看看。”
“谢谢伍老师!太谢谢您了!”李绍红激动地说。
伍志远没有说话,拿起了红笔。可他盯着分镜稿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改进去。
他心里清楚,宋志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六一身上。
可这个烂摊子,哪有那么容易收拾?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心里沉甸甸的。
希望六一,真的能像汪老厂长说的那样,给北影厂带来一线生机吧。
下午,伍六一本来打算去观止杂志社看看,回国之后还没顾得上。
结果被老爸在门口截住了,说北影厂的厂长想见他。
路上,伍志远把厂里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伍六一听着,摇了摇头。
这事不是一个人能逆转的。
统购统销瓦解之后,全国十六家国营制片厂全挤到同一条赛道上,以前是产能不足,现在是产能过剩。
加上录像厅遍地开花,盗版录像带被二道贩子从南边一箱一箱地往北倒,观众在家里就能看到港片和美国片。
这是时代的洪流,北影厂只是一片被裹挟着往下游冲的叶子。
宋志成这个人,伍六一有印象。
前世他混得最窝囊的时候,就是在宋志成手上被停职下海的。
这人手腕硬,上任没多久就开始动刀子。
精简人员,砍掉了一批不干活只领饷的冗员。
变卖资产,厂区食堂、车队、后勤配套全部内部承包,开放摄影棚和实景拍摄基地,对外承接剧组业务,赚场地费。
在选题上大转向,减少高风险、不卖座的冷门文艺片,主打现实题材、亲情题材、通俗剧情片。
说白了他干的全是得罪人的活,但北影厂确实是在他手上止住了亏损。
不过,真正的盈利,还要等到后来韩三平接手。
伍六一能做的,最多是帮老爸和厂子好过一点,出两部叫好又叫座的作品,让账面好看一阵子。
治标不治本。
但想了想,这标也值得治。
毕竟他从小在北影厂长大,溜进放映室看内参片,在道具间捡废胶片当玩具,厂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熟。
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他愣了一下。
上次推开这扇门,里面坐的还是那个爱吹胡子瞪眼的汪老头。
如今那老头大概在家养花遛鸟了吧。
他推开门,刚露了个头,手就被一把攥住了。
“伍作家!可算盼到你来了。”
宋志成的力道大得让伍六一的手指骨节挤了一下。
他身高比宋志成高出一截,但被这股热情结结实实地摁在了门框边上。
他有些蒙,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握得发白的手:
“宋厂长,您客气了。”
“喝茶,喝好茶。”
宋志成亲自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罐身上印着褪了色的碧螺春字样。
伍六一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有些不自在。
眼前这个人年纪比他爸还大,对他却客气得过了头。
可见北影厂的形势,比他再来的路上老爸说的还要严峻。
宋志成也不绕弯子了,把茶杯推到伍六一手边,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一个交作业的学生等着老师批改:
“不瞒伍作家,如今北影厂的日子真是难熬。
厂里支出多,拷贝卖不动,这一大家子那么多张嘴都要养着。
之前我去拜访汪老厂长,他说您可能有办法。
所以我也是迫不得已来打扰,想请教请教您,看能不能有什么好法子,让北影厂起死回生。”
伍六一端起茶杯。
小时候老爸在画海报,自己就在车间玩。
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但他也知道,积重难返。
若回头看前世的发展轨迹,北影厂最终会并入中影集团,这个名字会彻底消失,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宋厂长,”他放下茶杯,“我明白您的困难。实话讲,就算知道未来正确的路,也很难跟时代对抗。”
宋志成眼睛里那道亮了一路的光晃了晃:
“您也认为北影厂,没救了?”
“有还是有。只不过治标和治本是两码事。”
“请您教我。”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明白眼前这个人,无论是治标还是治本,已经无所谓了。
他只想让这烂摊子好过一点。
伍六一想了想,稍微整理了下思路。
裁员、变卖资产这些事宋志成自己会干,轮不到他来说。他能说的是另一些。
“行,那我就说几条。”
宋志成翻开小本子,钢笔拔开,悬在纸面上。
“先说第一条。拍一部是一部,不拍烂片。”
伍六一双手交叉,“宁可少拍,也别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猎奇的、血腥的、低俗的,这几种题材最容易在市场上走一波快钱,但走完这笔,厂子的招牌就烂了。口碑不能丢。”
伍六一边说,心里想起前世宋志成确实在这一步上栽过跟头。
为了救急,拍了几部低俗惊悚片博眼球,除了李绍红那部《银蛇谋杀案》还算有点水花,其他几部既不叫座也不赚,还被《大众电影》点着名批评了一轮。
他怕宋志成顺着惯性往那方向滑,这个坑得提前拦一下。
宋志成点了点头,一边写一边说:
“这个我做得到。厂里现在底子虽然薄,但还没有惨到要靠烂片续命的份上。”
“第二条。”伍六一把铅笔搁在桌上,“找港资合拍,分摊风险。”
宋志成的笔停了:“合拍?跟香江那边?”
“对。您这表情像是听到了洪水猛兽。”伍六一笑了一下,“您心里清楚,论经验、论叙事节奏、到后期制作,咱们现在确实落后人家一截。
这是事实,不承认没用。
越往后,香江的电影只会进得越多,盗版录像带已经把它送进来了。
与其等别人来挤占市场,不如先主动跟他们合作,拍合拍片,搭他们的技术,用他们的资本,学他们的节奏。打不过,就先把朋友交起来。”
宋志成把这一条写在了本子正中间。他没说赞同,也没说不赞同,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这第二条,比我预想的远。”
“第三条。”伍六一停了停,这一条比前两条都敏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打破大锅饭,按劳分配。”
宋志成抬起头。
本子还摊着,笔还握着,但没写。
这个措辞他太熟了。
厂务会上每次有人提,最后都是吵成一锅粥。
老职工要保障,新人要机会,人事科那边光是算工龄就够一整个部门加班。
“具体怎么分。”他问。
“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老职工保留编制,工资按原标准发,这个不动,不然您办公室外面明天就有人拉横幅。但奖金得跟绩效挂上,拍的片子卖出去了,奖金多发。
卖不出去的,全组跟着喝粥。新招的人全部签劳动合同,工资和绩效百分之百挂钩,能上能下,随时能进能出。”
宋志成把这一行写完,写完又盯着看了半天,在“合同制”下面划了两道杠。
伍六一没再多说。他心里还有几条更远的。
贺岁片的概念、明星招牌的打造,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能把这三条做好,宋志成已经算及格了。
伍六一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发现宋志成呆了。
石雕一样坐在办公桌后面,笔还戳在本子上,眼神却已经不在纸面上了。
伍六一咳嗽两声,没反应。
探过身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