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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等了片刻，宋志成一动不动。
伍六一站起来，准备伸手去摇摇他肩膀。
就在这时候，宋志成忽然活了。
他低下头，拿起笔，在本子上猛写起来。
不是刚才工工整整做会议记录的那种写法，是在草稿纸上画思维导图的架势。
圆圈、箭头、横线、三角符号，从一个词劈出三条岔，又从三条岔里单拎出一条继续往外劈。
伍六一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认不出的鬼画符。
他陪着宋志成硬耗了半小时。
宋志成始终没有抬头。
伍六一也不可能一直陪他耗。
最后他到隔壁跟宋志成的秘书说了一声，自己走了。
.....
晚上吃过饭后，父子俩在客厅里。
伍志远戴着老花镜，在台灯底下看《大众电影》，杂志翻到折页的位置，目录上有一行被铅笔圈出来，旁边标了两个字——“可参”。
伍六一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茶几上的瓜子碟往旁边挪了挪：
“爸。”
伍志远摘下眼镜：“咋了？”
“下一部片子，想拍点什么？”
听到聊电影的事，伍志远认真起来。
他把杂志合上搁在茶几角上：
“现在厂里风向不定，剧本全积压着呢。不敢选，不敢拍。每次剧本上会都是不欢而散，不是本子不行，是厂里领导怕了。怕拍了卖不动，怕赔钱，怕被上面点名。”
“我最近倒是有个想法，也许您用得上。”
伍志远把老花镜搁在杂志上，身子往沙发里侧过来。
“说说看。”
“一个老头因为妻子得了绝症去世，导致对生活灰心意冷，走上改变的故事。”
伍志远皱了皱眉：“这不还是绝症、绝境那一套吗？跟《命运喜欢恶作剧》太像了。我可不想再来这么一遭了，太熬人。”
“不一样。”
伍六一摇了摇头，说：
“《命运喜欢恶作剧》的主角是被动的，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而这个老头，是主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的自杀计划，总被新搬来的邻居打断。邻居是一对来城里打工的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儿，大大咧咧，热热闹闹，把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伍志远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慢慢捻着老花镜的镜腿，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主题变了。”
“对。”
伍六一点了点头，“《命运喜欢恶作剧》的主题是批判，是宿命的荒诞，是体制对人的异化。它撕开了伤口，却没有给人希望。
而这个故事的主题，是救赎。是被他人救赎，也是自我救赎。它告诉我们，即使生活给了你最糟糕的剧本，你依然可以选择善良，选择爱，选择被需要。”
伍六一说的这个故事，原版是瑞典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提名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拿了欧洲电影奖最佳喜剧片，全球票房过三亿美金。
他不能跟他爸说这些数字。
他只需要他爸理解这个故事本身。
“爸，您想过没有，《命运喜欢恶作剧》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是什么？”
伍志远放下老花镜，摇了摇头。
“它是一部好作品，批判有力，针砭时弊。但它缺了塑造。主角从头到尾是被动的，是体制受害者的符号。观众只能同情，没办法共情。您只撕开了伤口，没给出另一种活法的任何可能性。”
伍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之前看蒙格瑞奇拍摄的《为上帝奉献的美好》里的特蕾莎修女说过：
我们以为贫穷就是饥饿、衣不蔽体和没有房屋;然而最大的贫穷却是不被需要、没有爱和不被关心。”
伍六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如此一来，这个主题，和《命运喜欢恶作剧》完全不一样了。审核的宽容度、群众的接受度，都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伍六一不是不认可《命运喜欢恶作剧》。
恰恰相反，那部电影在他的评价体系里，比后世那部靠中年危机加逆袭来制造爽感的《我是余欢水》要高级得多。
但它的先锋在那个年代走得太前了。
不仅仅是审核走不出去，是观众还没准备好接受一个彻底不给主角出路的结局。
伍志远皱着眉头思考。
客厅里一下子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老式转盘电话机搁在伍志远手边的茶几上，他顺手接起来，说了两句，把话筒递给伍六一：
“宋厂长的。”
伍六一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宋志成的声音急迫：
“伍作家，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您真是我的救星！是北影厂的救星！”
......
三月的纽约，春寒料峭。
由回声出版社首印的5000册《行尸走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美国各地的独立书店里。
没有过多的宣传，也没有专业书评人的书评，甚至没有作者签售。
即便是对作品极有信心的哈里斯，都开始患得患失。
这样的作品，会不会水土不服？
而这，也的确成了问题。
由于没有大厂的背书，大部分书店把它塞在了恐怖小说区最角落的架子上，和那些印刷粗糙、封面血腥的廉价地摊书摆在一起。
皇后区森林小丘高中的16岁男孩杰西，是个不折不扣的末日小说狂。
从《我是传奇》到《蝇王》，只要是能在书店里找到的末日题材，他几乎都看了个遍。
每个周六下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去街角的“鲍威尔书店”淘书。
这是纽约为数不多还在卖小众科幻恐怖小说的独立书店。
这天，杰西像往常一样，在恐怖小说区的架子前翻来翻去。
他已经把这里的书都看遍了，正准备失望地离开，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最底层的一个灰黑色封面。
和周围那些满是鲜血、骷髅、尖叫人脸的俗套封面不同，这本书的封面异常克制，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只腐烂发黑的手从泥土里猛地伸出来，指缝间还夹着几片枯黄的草叶，手心里攥着一个破碎的、沾着泥污的警徽。
警徽下面一行小小的白色字体：
当世界死去，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杰西蹲下身，把这本书抽了出来。
封面背面才印着书名和作者：《行尸走肉》，伍六一。
“回声出版社？没听过。”杰西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作者名，“伍六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
他想了半天，才猛地拍了一下脑袋：
“哦！是那个写《盲国》的中国作家！上个月文学老师还在课上提过他，说他是极其优秀的文学作家。”
杰西撇了撇嘴。在他的印象里，能被文学老师推荐的作家，都是些留着大胡子的白老头。
写的全是些晦涩难懂、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
“一个老头，怎么会写丧尸小说？肯定是骗钱的。”
他本来想把书放回去，可手指刚碰到书架，又停住了。
那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
“算了，反正也没别的书看了。”
杰西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多余的介绍。
故事的第一句话就是：
“瑞克·格莱姆斯在一片寂静中醒来。”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输液管早就空了，墙上的日历停在了一个月前。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地上拖曳着长长的黑色血迹。
他喊着护士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然后，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奇怪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杰西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屏住呼吸，跟着瑞克一起，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满满一屋子的丧尸。
它们拖着腐烂的身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活人。
杰西猛地打了个冷颤，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天呐！这也太刺激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合上书，抱着它就冲到了收银台，连价格都没问。
回到家，杰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
他就着台灯的光，一口气把整本书看完了。
合上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根本不是他以前看的那种小说一样。
这里面的丧尸，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而且，这里面的每个人物似乎都有种别样的魅力。
主角不是完美的英雄，他会犹豫，会犯错，会崩溃。
反派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自己爱的人。
那些幸存者，有的善良，有的自私，有的勇敢，有的懦弱，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实。
最后一页，瑞克抱着受伤的儿子卡尔，站在农场的屋顶上，看着远处源源不断涌来的尸潮。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该死！怎么没了！”杰西一拳砸在桌子上，心里又急又痒。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瑞克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杰西顶着黑眼圈来到学校。
他刚走进教室，就把书拍在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汤姆的桌子上。
“汤姆！你必须看这本书！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末日小说！”
汤姆半信半疑地拿起书：“《行尸走肉》？没听过啊。作者是谁？伍六一？这名字听起来像个中国人。”
“别管名字！你看就完了！我保证你看了第一章就停不下来！”
汤姆将信将疑地翻开了书。
然后，整整一上午，他没有抬头。
下课铃响了，他都没有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汤姆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杰西，你说得对！这太他妈好看了！肖恩怎么能那样对瑞克！还有那个格伦，太帅了！”
很快，这本书又传到了第三个同学手里，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一周，《行尸走肉》就在森林小丘高中传疯了。
那本被杰西翻得卷了边的平装书，在全班传了一圈，最后封面都掉了，还是被人抢着看。
课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剧情：
“你说卡尔会不会死？”
“我觉得肖恩肯定会被瑞克杀了！”
“要是末日来了，你会怎么做？”
“我肯定要找一把霰弹枪，再找一辆越野车！”
这只是一个缩影。
同样的事情，正在美国各地的高中、大学校园里发生。
没有广告，没有宣传，全靠读者的口口相传。
《行尸走肉》像病毒一样，从纽约蔓延到波士顿，从芝加哥蔓延到洛杉矶。
无数年轻人冲进当地的书店，开口就问：“你们这里有《行尸走肉》吗？”
书店老板们都懵了。
他们大多数人连这本书的名字都没听过。
有的觉得末日小说没人看，一本都没进。
还有的进了十几本，早就卖光了，根本没想到会这么火。
“对不起，卖完了。”
“我们这里没有这本书。”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我也不知道，出版社那边说正在加印。”
这样的回答，每天都要重复几十遍。
鲍威尔书店的老板老鲍威尔，每天都要接到上百个询问《行尸走肉》的电话。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回声出版社的销售来找他，给他推荐这本书，他看了一眼作者名，就摇了摇头。
“伍六一我知道，他写科幻倒是不错，但是末日小说，我不是很信任。”
现在，他每天都要给回声出版社打三个电话，催着要货。
“求求你了！先给我发500本！不，1000本！我这里每天都有几十个学生来问！”
“对不起，鲍威尔先生。现在所有的订单都在排队，印刷厂已经24小时连轴转了。您的货，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发。”
接线员带着些许的疲惫，显然，她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回答了。
回声出版社的办公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真机不停地吐着订单，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哈里斯抱着一摞订单，激动得手都在抖：
“辛西娅！你看！又有20家书店要货！芝加哥的一家连锁书店，一次性订了5000本！”
辛西娅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墙上的销售数据，感觉像在做梦。
首印的5000册，一周之内就卖光了。
第二次加印的20000册，三天就没了。
第三次加印的50000册，还没出厂，就被全国各地的书店订光了。
短短一个月，《行尸走肉》的销量就突破了10万册，硬生生冲进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第12位。
更疯狂的是二手书市场。
一本原价3.99美元的平装《行尸走肉》，在二手书店里卖到了20美元，还是有价无市。
甚至有大学生，在校园里摆摊，出租《行尸走肉》，一天一美元，排队的人能绕校园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