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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回声出版社。
宽敞的接待室早已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又焦灼的气息。
来自欧洲、美洲多个国家的出版代理人、出版商齐聚于此，人人西装革履，眼底却藏着急切。
屋内主位上，哈里斯随意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又慵懒。
正用小拇指慢悠悠扣着耳洞，漫不经心抬眼看向对面躬身赔笑的男人：
“你是哪的来着？”
对面的伦敦出版商连忙堆起满脸的客套笑意，语气极尽谦卑：
“哈里斯先生，我是伦敦环球图书分社的米勒，今日专程登门，希望能有幸拿下《枪炮、病菌与钢铁》的英国独家发行授权。”
哈里斯闻言，抬手用小拇指轻轻弹了弹耳垢：
“米勒先生是吧，我对你印象很深。三个月前，我专程给你打了四通电话，诚心诚意想和贵社合作，依托你们的本土渠道铺开英国市场。只是彼时你的态度，好像和今天截然不同。”
米勒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的绯红，转瞬便被他熟练的商业客套掩盖过去，连忙拱手致歉：
“哈里斯先生见谅，前段时间社内事务繁杂，新书立项、渠道整合诸事缠身，难免有所怠慢，冷落了贵方，还望您多多担待。”
“哦？原来是这样。”
哈里斯挑眉轻笑，“那可太不巧了，我今日也格外忙碌。既然彼此都有难处，那我们的会面，就到此为止吧，也请你多担待。”
米勒心头一紧，咬牙道：
“哈里斯先生，我诚意十足，绝不敷衍。我们愿意将英国区域的版税分成上调五个点，同时全权承担本书在英国的所有宣传、铺货、推广成本，首批保底印量翻倍，绝不议价，只求拿下授权！”
哈里斯闻言，才慢悠悠挺直脊背。
“倒是也没那么忙，不过手头确实还有不少合作事宜要筛选处理。诚意我看到了，你明天再来详谈吧。”
米勒深吸一口气，清楚这是对方还不满足，故意拿捏。
如今这本书斩获国际大奖，风靡海外，早已是一书难求，错过这次，整个英国市场就会被竞品抢占。
他不再犹豫，再度加码退让，姿态放得更低：
“哈里斯先生，无需等到明天！我们再追加三个点版税，且承诺放弃所有附属版权收益，后续所有衍生推广权益全归贵方所有！合作细则全部遵从回声出版社的要求，我们无条件配合！”
这话一出，哈里斯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彻底放下了姿态，抬手颔首：
“成交。你现在就去找辛西娅对接签约流程，祝我们合作愉快。”
米勒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连连应声道谢，可转身离去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底早已在滴血。
他比谁都清楚，不过短短三个月，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当初哈里斯低声下气登门求助、主动寻求合作时，开出的合作条件，仅仅是如今这次退让的四分之一。
昔日求人合作的乙方，如今成了手握话语权的甲方。
昔日高高在上、敷衍怠慢的自己，如今只能步步退让、被动妥协。
可他别无选择。
如今整个欧美出版界，谁不知道《枪炮、病菌与钢铁》是顶流香饽饽，手握这本书的授权，就等于手握源源不断的销量与口碑，就算让利惨重，也远比错失良机要好。
米勒快步离去，接待室里的众人看得心惊不已，又一个竞争对手完事了。
待米勒走远，哈里斯再度慵懒地翘起二郎腿，恢复了之前的散漫：
“下一位。”
对面的男人连忙上前，恭敬开口：
“您好，我是意大利米兰图书出版公司的佐利，我来洽谈《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意大利独家授权合作......”
.....
下半年，永定门站与西直门火车站在一片议论声中分别更名为燕京南站和燕京北站。
铁皮站牌被吊车缓缓卸下的那一刻，也拉开了燕京车站系统大规模升级改造的序幕。
为了迎接两年后的亚运会，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胎换骨。
伍六一正站在燕京火车站东侧广场那块崭新的快讯大屏幕下。
这是国内首块全彩色大屏幕显示系统，三个月前刚安装完成时，几乎全城的报纸都在头版报道了这件事。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亚运会倒计时和最新的新闻快讯，周围围了不少仰头观看的路人，把这里变成了整个广场最醒目的地标。
他在这里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到了那道靓丽高挑的身影。
米白色的连衣裙，扎着简单的马尾，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走了过去，顺手从女人手里提过行李。
“路上累不累？”
“不累！”何赛菲洋溢着笑脸，不过语气中带着小小的埋怨：
“六一哥，你给我写的信，我都快看了一千遍了，怎么才想起我啊。”
伍六一摸了摸鼻子：“太忙了......”
“你再不找我，我都要嫁人了。”
伍六一脸色一僵：“怎么回事？”
何赛菲叹了口气：“我今年已经24岁了，家里催呗，安排我相亲，我不愿意，然后你叫我来，我立马就买票过来了。”
这时，伍六一也上了车。
“哇！六一哥，这是你的车么？好漂亮啊！”何赛菲惊呼出了声。
伍六一安顿好行李，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让何赛菲坐进去，然后俯身过去帮她系上安全带。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
“我们去哪呀？”何赛菲眨着大眼睛问。
“先带你去吃个饭，然后去买东西。”
何赛菲眼中闪过了一丝雀跃。
相较于陶惠敏，何赛菲相对而言更物质一些。
这个词并不是贬义，伍六一相信，即便是他没有那么富足，何赛菲也不会离他而去。
但对于何赛菲来说，更好的东西，无疑能让她心生愉悦。
伍六一有钱，花点小钱，给予对方极高的情绪价值，是很划算的买卖。
吃过午饭，伍六一没有去将台路丽都假日饭店那家琉森专卖店，而是开车带着何赛菲去了北郊的大屯。
为了筹备亚运会，这里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开发建设，到处都是塔吊和建筑工地。
伍六一早在前年就提前锚定了这块地，如今地价已经翻了三倍。
这里开的第二家琉森服装店，也成了这片开发区最显眼的地标。
琉森上下两层，占地三百多平，装修得明亮又时尚，宛如一个小型商场。
最新款服装，看得何赛菲目不暇接。
店里的员工都是新招聘的，没人认识伍六一这个幕后老板。
他也乐得装成普通顾客，带着何赛菲一层一层地逛。
但凡她多看两眼的衣服，伍六一二话不说就让店员包起来。
何赛菲一开始还害羞地劝阻，后来见拦不住，也就红着脸任由他买了。
最后直到伍六一手里拿不下了，还是叫了两个店员帮忙，才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都搬到了车里。
后排座位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何赛菲坐在副驾上，脸上带着幸福的潮红，眼神水汪汪地看着伍六一。
她身子往前倾，似乎想爬过来跨坐在他的腿上，却被中间高高的挡把台无情地阻隔了。
她只好探过身，隔着挡把给了伍六一一个热烈的香吻。
良久唇分，何赛菲带着些许急促的喘息，声音软糯地问：
“我们现在去哪呀？”
伍六一舔了舔嘴唇，发动了汽车：“华侨公寓。”
随着声音落下，伍六一一脚油门，像离弦的箭，轰了出去。
......
一周后，《编辑部的故事》正式在朝阳内大街一间租来的办公室里开拍。
作为民间资本的第一部作品，自然是能省则省，剧组的条件可以说是极简到了寒酸的地步。
道具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摄像机是借的，总投资只有 60万元，比两年前的《渴望》还低了一半。
但演员阵容没的说，男主角葛尤、女主角何赛菲，其他配角也都是从各个剧团、北影厂退下来的老戏骨，演戏功底扎实，得没话说。
伍六一还起了玩心，靠着他的面子果实，拉来一帮人来客串。
王硕被安排成了个找麻烦的痞子，嗯，本色出演。
冯小钢安排了一个见风使舵、谄媚逢迎的国企小领导。
史铁升被安排了个爱说套话的残疾作家。
路遥、陈培斯、朱石茂、姜闻、、陈道明、王志文、巩莉，余桦.....
余桦不行，余桦现在应该在贫困县种土豆呢。
就连汪老，都被安排了进来，当了个老艺术家。
他不禁回想，若干年后，人们看到这套全明星阵容，弹幕该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
就在戏拍得如火如荼之时，一封来自浙省小百花越剧团的公函，打破了剧组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
王硕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有些古怪地找到了伍六一，把信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伍爷，出事了。”
伍六一拿起信封，拆开一看，只见上面是手写体：
【关于限期召回演员何赛菲同志的函
燕京海马影视创作中心：
贵中心借调我团演员何赛菲同志参与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拍摄一事，事先未与我团进行任何沟通协商，已严重违反了我团的人事管理制度。
何赛菲同志是我团重点培养的青年演员，也是我团的主要业务骨干。
目前我团正在紧张筹备纪念越剧改革五十周年大型献礼剧目《西厢记》，何赛菲同志担任女主角崔莺莺，该剧将于明年三月赴沪市参加全国越剧汇演，时间紧、任务重。
此外，何赛菲同志还承担着我团大量的下乡演出和对外交流任务。
为保证我团正常的演出秩序和工作安排，现正式函告贵中心，请立即安排何赛菲同志于收到本函之日起十五日内返回我团报到。
逾期不归者，我团将按照《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奖惩暂行规定》，按旷工处理，并视情节给予相应的纪律处分，直至除名。
望贵中心予以理解和配合。】
伍六一看完信，忍不住扶额，有些头痛。
他是真的忘了这茬。
陶惠敏之前辞掉了小百花的工作，在燕京待了不短的时日，让他下意识地以为何赛菲也是如此。
却忘了人家现在还是正式在编人员。
陶惠敏辞职后，团里只剩何赛菲这位出演过《红楼梦》的演员，她已成为越剧团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自己这相当于把人家的台柱子给拐跑了，人家不来要人才怪。
“还有多久能拍完？”伍六一揉着太阳穴问。
王硕摊了摊手：“起码还有三个多月吧。我们这才拍了不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二十多集呢。”
“真是头疼。”伍六一叹了口气，“何赛菲什么想法？”
王硕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他上下打量了伍六一一眼，说：
“何老师什么想法.....您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咳咳！”
伍六一老脸一红，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那个......我这阵子忙着出版社和版权的事，没怎么跟她见面。”
“哦——”王硕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诶你小子，有屁快放！”伍六一没好气地说。
王硕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正色道：
“何老师跟我说，她想辞职了，她喜欢拍戏，想留在这当演员。”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伍爷，您说......咱干脆把何老师签了怎么样？您不也常说，未来影视圈肯定要市场化，民营公司早晚要进来。咱们现在先把人签下来，也算是早做布局。”
伍六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王硕说得没错。
1988年的中国影视圈，还是国营制片厂的天下，但市场化的浪潮已经开始涌动。
再过几年，随着政策的放开，大量的民营影视公司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而演员，将成为最宝贵的资源。
“不光是何赛菲，”王硕见他动心了，连忙趁热打铁，“还有葛尤。我跟他聊过，北影厂现在效益不好，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他早就想出来单干了。
只要咱们能拿出稳定的片约和合理的报酬，他肯定愿意跟咱们。
更何况，只要咱们这部《编辑部的故事》火了，以后合作的电视台肯定不止燕京台，拍戏的机会有的是。”
伍六一抬起头，看着王硕，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行！签！”
他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