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寻思着,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陈胖胖抱着一摞文件闯了进来。
“老板,这有你的信!”
伍六一挑眉,指了指桌上的函件:“怎么还有?”
陈胖胖一缩脖子,把手里的白色航空信递过去,小声嘟囔:
“可能.....刚送来吧.....我也不知道。”
伍六一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陈胖胖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他拿起那封轻飘飘的信,看了一眼邮戳,来自美国。
是周慧敏写来的。
她说自己也获得了勋章,是员佐勋章,也就是大英帝国勋章的第五级,比伍六一的OBE低一级。
她现在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荣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问伍六一的意见最靠谱。
伍六一想了想,铺开信纸。
他先告诉她,这种事情不必咨询他的意见。
然后帮她分析了一番。
好处是,这个东西在香江和英联邦市场确实还管用,她可以接触到更多资源,有利于未来打开英国的市场、拿到更多国际品牌的代言合同。
坏处是,她在美国出道,如今被美国听众接受,他们喜欢她当初那股不受任何外部势力摆布的样子。
一旦接受这枚英帝国的表彰,她的歌迷群体中难免会有人质问:
你到底是香江的歌手,还是英国的受勋者?
她日后若想进一步拓展华语市场或回内地演出,这枚勋章会是一个需要反复解释的话题。
信写完,搁在桌角,伍六一把装OBE勋章的丝绒盒子合上。
他才不拿。
拿着个东西有个鸟用。
一是,这个官佐勋章等级太低,他瞧不上。
另外,他听说过授勋的时候是要下跪的。
女王或王室成员手持长剑轻触受勋者双肩,完成“册封”。
他膝盖硬,没这个习惯。
这点比不上查先生。
他起身把这一堆东西拿在手上,出了主编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楼层中间最大的那片办公场地。
正是上午最忙的时候,打字机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有人在对着电话喊“这一期的刊前语赶紧发排”。
靠窗那排工位上摞着半人高的校对稿,整个编辑部像一锅烧开的粥。
伍六一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隔断,落在角落里那个四眼仔身上。
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观止新招的实习生,燕师大中文系毕业,来了刚满一个月,好像姓王,粤省人。
平时不声不响,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后面。
不过,为人勤奋。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干的都是老编辑们嫌麻烦的活儿:
校对、誊抄、退稿信封上填地址。
伍六一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他埋在一堆稿纸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副黑框眼镜。
他走过去,把那几样东西搁在小王的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几颗脑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那个.....小王是吧?”
小王一抬头,看见伍主编正站在他桌前,吓得手里的钢笔差点甩出去。
他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把桌上摊着的《问津》清样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摸鱼,清样是早上组长派给他的正经活儿。
但伍六一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还是让他的声音打了结:
“伍.....伍主编,您有事?”
“这个,”伍六一敲了敲桌上方盒,“帮我写封拒绝信,不用太客气啊,两三百字就行。”
“这是什么信?”
“英国王氏发来的。”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写得好,给你转正。”
“啊,我?”
他此刻的表情,像极了九头虫跟奔波霸说“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伍六一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群人蜂拥到了小王面前。
离小王最近的刘大姐拿起那个方盒,对着日光灯翻来覆去地看。
“英国王氏,这不会是白金汉宫寄来的吧?”她把盒子翻过来,用手指摸着盒盖内侧那行英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Most Excellent Order......这啥意思?最优秀的命令?”
“是大英帝国勋章。”旁边一个老编辑已经把授勋函从信封里抽出来了。
众人也在他后面,看起了这信的内容。
“官佐勋章。”老编辑见多识广,“这玩意儿在香江,以前都是跟在港督后头才能拿的荣誉。汇丰的大班、赛马会的主席、东华三院的董事局主席,差不多那个级别的。”
“那小王,刚才伍主编,让你帮他写什么啊?”刘大姐终于把注意力从丝绒盒子上拔了出来。
“写拒绝信。”
“啊?”
周围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半晌,人们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小王身上。
老编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简历以后可以直接写曾明确拒绝大英帝国勋章了。这够你吹一辈子了!”
......
伍六一出了赛特大厦,直奔首都剧场而去。
他这次是来看戏的。
他的一部作品被改编成了话剧。
推动这件事的人是人艺的第一副院长,也是《李为民》里的男主角于适之。
这部话剧,是他多年前的作品。
《叫魂》。
伍六一很早便觉得,这《叫魂》的高潮情节的爆发,集中于小场景中,像是断案、御前争论等等。
很适合排成话剧。
这不,在拍《李为民》的时候,于适之就找到他,把这个构想提了出来。
还说,话剧团早就有这个想法,但之前联络伍六一,不是在香江就是在国外,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倒是因为电影,和于适之搭上线了。
伍六一来到了人艺的门口。
朱红大门褪了些漆色,门楣上“燕京人民艺术剧院”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是郭沫若当年的手迹。
伍六一走了进去,长长的走廊里,已经开启了暖气。
可能是刚开,还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两侧的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有舒庆春、焦菊隐、万家宝、欧阳山尊.....
无不显示这间剧院的历史底蕴。
如果把四九城的话剧团排个序的话,
那么人艺一定是独一档,是中国话剧标杆、现实主义巅峰,
经典《茶馆》《雷雨》《绝对信号》,都出自这里。
第二档的话,就是青艺和中央实验话剧院(后来的国家话剧院),它们也是这两年异军突起的新星。
第三档是总政话剧团(解放军艺术剧院)、儿艺和中戏的实验剧团。
最后一档就是铁路文工团话剧团、煤矿文工团话剧团、燕京儿艺、各区文化馆之流了。
虽然,燕京人艺,并没有带着“国家”这样的名头,在目前,乃至伍六一重生来的前世,依旧是妥妥的独一档。
伍六一来到菊隐小剧场,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木质的观众席已经坐了将近三四成人,不少人手里捧着暖水袋,搓着冻红的手。
舞台上道具组正忙得脚不沾地,清代县衙的布景已经搭了大半,斑驳的青砖墙,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案,还有靠在墙角的水火棍,都透着一股子逼真的年代感。
他在舞台前,瞧见了于适之。
正紧绷地看着台上的道具组布置道具,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手里夹着一支烟。
伍六一上前招呼了声:“于院长。”
于适之抬头看到是伍六一,脸上多了丝笑容:“六一来了,今天是首演,要经过你这个原著作者检验了。”
伍六一摆手:“我相信人艺的水平,必是精品。”
正说着,舞台上露头了一个小胖子,圆脸,但头有点尖尖的,腰里挎着个最近时兴性的BB机,正皱着眉头训斥一位放错地方的搬运工。
“你丫眼睛长脚后跟了是吧?这条案能往台口中间搁吗?一会儿知县出场绊个跟头,放清代你也是个刁民!”
刚骂完,他一抬头就瞧见了正看着他的于适之以及伍六一。
看到这两人的瞬间,胖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冷汗“唰”地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连忙转过头,对着那个搬运工又叨叨了两句,不过语气已经软了:“那个......赶紧挪到边上去,快点啊。”
说完,他连头都不敢回,几乎是小跑着窜回了后台。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台入口,于适之才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要不是看在他爸的份上,这英答,我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
“他爸?”
“也是我们这的副院长,主管行政后勤,三把手,仅次于我和万家宝院长。”
于适之笑笑,语气却带着些不耐烦,“所以啊,这英答才敢这么无法无天。不过他也就这点能耐了,翻不了什么风浪。要是下次再敢在院里耍横,我不管他爸是谁,照样把他撵出去。”
而此时,跑到后台道具间的英答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捂着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他暗骂了一句:“真他妈倒霉,怎么就碰上这两灾星。”
一个是人艺实际上的话事人。
虽说万家宝是院长,但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就不管具体事务了,就是个挂名的吉祥物。
人艺上下里里外外,都是于适之一手抓。
也不知道这于适之抽的哪门子风,这么针对自己。
自己不过是发了两篇文章,抨击伍六一的《枪炮、病菌与钢铁》。
跟他有什么关系?
自打那以后,于适之就处处不待见自己,大会小会明里暗里地说自己“不明是非”、“缺少基本的学术鉴赏能力”,还把他原本负责的新戏筹备工作给撤了,扔到道具组打杂。
他敢怒不敢言,只能躲着于适之走。
可于适之旁边的伍六一,却更让他郁闷得想吐血。
原本他发那两篇文章的时候,还有几个同样看不惯伍六一跟着声援。
结果倒好,伍六一拿了美国的什么劳什子奖。
风向就变了。
之前跟着他骂伍六一的人,瞬间销声匿迹了。
不少人开始反过来批评他。
说他屁股不正、为了博眼球不择手段。
最让他窝火的是宋单单。宋单单是文联主席宋振庭的闺女,也是人艺的青年演员,长得漂亮,性格又开朗,之前跟他聊得火热,眼看就要确定关系了。
结果伍六一获奖的消息一出来,宋单单忽然就对他置之不理了,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他托人去问,得到的答复是“我爸说他人品有问题,心术不正,不让我跟他玩”。
这都哪跟哪啊!
英答越想越是气闷,看着眼前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皮箱子,怒火中烧,抬脚就对着箱子狠狠踢了一脚。
“砰!”
可下一秒,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了起来,抱着脚原地蹦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
“谁踏马往这里放铅球了!”
旁边几个搬道具的工人憋不住笑,赶紧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而前台,观众已经陆续进场了。
不少人手里拿着《叫魂》原著,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剧情。
对于伍六一的作品,他们看过书,看过他编的剧本,但唯一没看过话剧。
这一新鲜的东西,让不少人兴奋不已。
伍六一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于适之也坐在了他的边上,说道:
“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灯光缓缓暗了下来。剧场里瞬间安静,大幕缓缓拉开。
一束惨白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石墩上。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石匠,正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报幕员的声音从侧幕传来,温柔而清晰:“燕京人民艺术剧院,三幕历史话剧《叫魂》。根据伍六一同名小说改编。
“濮存昕饰德清知县
冯玉山、林连昆饰浙江巡抚
......
梁冠华饰乞丐
宋单单饰农妇王李氏”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
这些名字,在当时的BJ文艺界,就是品质的保证。
追光散开,整个舞台亮了起来。
青砖墙,“明镜高悬”匾额,公案上摆着惊堂木和签筒,两边站着四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一切都和伍六一书里写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他随笔一句,墙角那道裂缝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