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绝对的主角,是彻头彻尾的群像戏。
话剧分为三幕,德清惊变、江南大搜捕、养心殿对质。
从德清县的石匠农妇,到杭州府的师爷官员,再到紫禁城里的皇帝大臣。
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个人都是这场荒诞恐慌里的一枚棋子,也都是这场人性悲剧的亲历者。
伍六一看着舞台上忙碌的演员,不少面孔都让他觉得格外眼熟。
“那是濮存夕,刚从空政调过来一年。”于适之开口说道,“他父亲是咱们人艺的建院元老,正经的人艺子弟。”
这次让他演德清知县冯玉山,是我力排众议定的。很多人觉得他太年轻,压不住这个角色,但我相信他的功底。”
伍六一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位,人艺太子嘛。
虽然他前世看话剧不多,但对濮存夕朗诵的《将进酒》印象极深,功底十足。
后来濮存夕成了人艺的院长,在文化圈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如今却还是个人艺的新人。
伍六一的目光又移到了旁边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上,忍不住挑了挑眉。
梁贯华,也就是狄胖胖。
这丫的,怎么年轻时候也这么胖?
伍六一忽然想起前世网上看到的梗。
怪不得有人悬赏十万块求他瘦时候的照片,至今无人领奖。
不过,看着他的装扮,伍六一的嘴角抽了抽,指了指台上的梁贯华。
“于院长,您看这合适么?”
于适之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
“这个是梁贯华,虽然人胖了点,但本事不错,去年刚凭《红白喜事》拿了梅花奖,才二十四岁,是我们人艺历史上最年轻的梅花奖得主。
本来吧,这场戏没他,但他非说自己特喜欢《叫魂》,哭着喊着找我求个角色。
可人都安排好了,只剩下这乞丐了,您将就看。”
伍六一没再说话,表示了理解。
他又往舞台角落里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衙役服的年轻演员,正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饰演安家和的冯远征。
旁边的,是达康书记。
三个小时转眼而过,随着演员在舞台上谢幕,雷鸣般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震得屋顶都仿佛在颤抖。
观众们纷纷站起来,用力地鼓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这戏演得太好了!
叫好声此起彼伏,久久没有停歇。
大幕再次拉开,全体演员整齐列队谢幕。
老戏骨们立于前排,濮存夕、梁贯华、杨立新等中坚演员紧随其后,尽数躬身致意。
每一次鞠躬,台下的掌声便愈发热烈几分。
这种话剧演员与台下观众的真挚互动,给人一种极致的氛围感。
伍六一望着台上一众鲜活的面孔,心底满是感慨。
果然不愧是燕京人艺,舞台班底,功底、态度、灵气,皆是无可挑剔。
待到观众渐渐散场,剧场灯光尽数亮起,演员们陆续退场回到后台。
于适之拍了下伍六一的胳膊,“你这只母鸡,见一见鸡蛋么?”
伍六一轻笑:“您这比喻,实在是奇怪。”
于适之显然心情很好,哈哈大笑,笑声都爽朗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进后台,方才还各自低头收拾妆容、整理戏服的演员们,听见动静齐刷刷站起身来。
一声声恭敬又热切的问候此起彼伏:
“伍老师!”
“伍老师好!”
不止年轻演员,就连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也纷纷起身致意,这般隆重的待遇,反倒让伍六一有些不好意思。
他迈步穿过廊道,待人接物分寸得体。
遇上男演员,便主动伸手相握,顺势轻拍肩膀,随口寒暄夸赞。
遇上女演员,便含笑颔首,轻声道一句“演得很好,辛苦了”。
走到濮存夕面前时,伍六一特意多停留了片刻。
濮存夕方才饰演的德清知县,将官场小人物的挣扎怯懦、身不由己演绎得入木三分,分寸绝佳。
伍六一点点头:“表演初具灵气,根基扎实,以后能成大家。”
简单一句认可,让素来沉稳内敛的濮存夕心头一热,难掩激动之色,连忙躬身致谢:
“多谢伍老师谬赞,我定加倍打磨演技,不负期许。”
伍六一笑着示意他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走,两只胖乎乎、黑乎乎的大手突然抢先伸了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
“AUV!伍老师儿!可下子见着活的了!”
不用看脸,光凭这敦实的身形和声线,伍六一就知道是梁贯华。
抬眼一瞧,一身破烂褴褛的乞丐戏服,为了贴合角色,他脸上、脖颈、手背上全都抹满了炭黑煤灰,黑乎乎一片。
掌心、指缝里全是泥垢,黑黢黢的,此刻死死攥着伍六一干净干爽的手掌。
伍六一脸色微微一僵,嘴角微微抽搐。
“你给我撒开!”
......
从人艺的话剧院走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十一月底的BJ夜晚,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脸上,冻得人鼻尖发红。
伍六一裹紧了羊绒大衣,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绕到赛特大厦后街那家饭店,打包了一个宫保鸡丁、一个凉拌黄瓜木耳,还有一整只刚出炉的挂炉烤鸭。
油香混着果木的香气从油纸袋里透出来,在冷空气中飘出老远。
他提着食盒,慢慢走回了赛特大厦。
此时已经七点多了。
整栋大厦都安静了下来,电梯间的灯光昏黄,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这时候还没有加班文化,别说国内的单位,那时候没什么外企,就是国内的单位,除非是火烧眉毛的紧要任务,到点准下班。
观止编辑部更是如此,夏天五点半,冬天五点,到点人就走光了。
伍六一走到编辑部门口,意外发现玻璃门竟然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而入,整个办公大厅一片漆黑,只有最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在黑暗里圈出一小块地方,照着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稿和书籍。
“伍主编。”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伍六一提着食盒走过去,才看清是小王。
“小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下班?”
小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写着写着稿子,一抬头就忘了时间了。”
“吃饭了没?”
“吃.....吃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响亮的抗议。
小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伍六一忍不住笑了:“正好我买的多,一个人也吃不完。来,把桌子收拾出来,咱一块吃。”
“哎!好的好的!”小王如蒙大赦,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上摊开的文稿收拾好,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伍六一随口问了句:“让你写的那封回信,怎么样了?”
小王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初稿写完了,但还没来得及润色。总觉得哪里写得不对。”
“是这个吧?”伍六一伸手,从一堆稿件最上面拿起了那几张被反复涂改过的稿纸。
小王的手指瞬间开始哆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伍六一的脸,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
半晌,伍六一放下了稿纸。
“写得不错.....不过....”
小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太客气了。”
“太客气了?”小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啊。”
伍六一用手指点了点稿纸上的一行字,“尊敬的女王陛下及王室成员,鄙人深感荣幸,然因事务繁忙,恕难从命。哪需要这么谄媚?人家是请你去领奖,不是你求人家办事。”
“那......那应该怎么写?”小王一脸茫然。
“就写本人对该奖项无兴趣,另请高明。”伍六一说得云淡风轻。
“啊这!”
小王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算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伍六一没再纠结这个,伸手打开了食盒,烤鸭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编辑部。
“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这饭盒明天你帮我送到后街那家小夫妻饭店去。”
“哦哦好的好的!”小王连忙点头。
伍六一拿起饼,熟练地刷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再夹上两片皮脆肉嫩的烤鸭,卷成一个紧实的卷。
他咬了一口,酥脆的鸭皮在嘴里化开,油香四溢。
冷不丁地,他冒出了一句:“小王啊,你说......什么样的作品,才算是好作品?”
小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他没想到伍主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放下手中的饼,认真地想了半晌,才说:
“我觉得,能让人们真心喜欢的作品,就是好作品。”
伍六一点了点头。
这一点,正是他早在创办《观止》的时候,就立下的宗旨。
既有纯文学精品,也要有反映世情民趣的通俗读物,在同一文本空间内获得了各自的尊严与位置,做到让雅俗共赏。
说白了,就是让人们都喜欢。
“我今天啊,去看了《叫魂》的首演。”伍六一慢慢卷着第二个烤鸭卷,“那是我很多年前写的东西了。今天在剧场里,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十几分钟。说实话,我很感动。”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那时还不如现在有名,收到的多是赞许,被誉为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青年作家的标杆。
可到了后来,随着我作品的增多,拿奖的增多,背后的非议也就越多。”
小王想了想,抬起头:
“伍主编,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
“哦?”伍六一夹了一口宫保鸡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说看。”
“您的《枪炮、病菌与钢铁》确实受到了太多的非议。
虽然您拿了美国的科学图书奖,让那些骂声暂时销声匿迹了,但您心里清楚,他们不是真的服气了,只是在大势面前不敢说话了,都藏在底下等着呢。”
伍六一不禁多看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编辑一眼。
“再说说呢。”
“我知道您一直坚守大众喜欢的才是好作品这个信条,也一直让《观止》严肃和通俗两条腿走路,就是怕自己脱离了读者,变成孤芳自赏的少数人。
但我觉得,您多虑了。”
“怎么讲?”
“迎合大众喜欢这一点没错,但您迎合的,未必是现在的大众。”小王看着伍六一的眼睛,
“文学作品,尤其是您写的这种社科类作品,本来就应该有超出时代的眼界,要去探索人们认知的边界,甚至是整个世界的边界。
就像《枪炮、病菌与钢铁》,现在国内很多人确实看不懂,也理解不了您的观点,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非议。
说实话,我也不得不承认,您这本书在欧美卖得比国内好得多。
但我想,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教育的普及,人们的认知水平会越来越高,总有一天,他们会看懂您书里写的东西。
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后,这本书依然会被人拿出来读,依然能给人带来启迪。
到那个时候,您会发现,您迎合的不是现在这一代人,而是传递给了未来的一代又一代。这何尝不是一种群众路线呢?”
伍六一没说话。
他默默地卷着手里的烤鸭卷,一只又一只。
......
小王被他硬赶着下班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整个12层彻底安静下来,主编办公室里这一盏台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伍六一坐在椅子上,不停地转着手中的圆珠笔。
小王这些话,给了他一些思考。
文学对于他而言,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最早在在马厂胡同的八仙桌上写时,答案很简单。
就是糊口。
能多换吃点肉,多添件衣裳,让自己和家人过得舒服一点,就是他的目的。
再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他不再为吃饭发愁,就想改变些什么。
在全国优秀短篇奖后的讲座上,他引领“寻根文学”,提出《关于寻根文学的三条基本准则》的理论框架。
在华侨饭店,他“文学弑父”,提出纯粹的伤痕文该死了,终结伤痕文学主导地位。
为后来的先锋文学和现实主义创作扫清了路径。
结果,到了后面,他又自己亲手纠正“唯先锋论”偏执。
他像一个拿着地图的修路工,清楚地知道文坛这条路哪里有坑,哪里有弯,哪里会走岔。
他用前世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修正着时代的偏差,为后来者扫清了障碍。
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走向。
如今,他获得了太多的荣誉与赞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侧面的提线木偶师,操控着台上的一切,却从来没有走到聚光灯下,演过一场属于自己的戏。
他一直在纠偏,一直在引领,一直在为别人铺路。
却从来没有停下来,问问自己:
伍六一,你到底想写一部什么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