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1989年开年的电视荧屏，最大的黑马毫无悬念是燕京电视台的《编辑部的故事》。
剧集开播后热度一路飙升，平均收视率突破纪录，强势碾压央视同期黄金档热播的经典乡土剧《篱笆·女人和狗》。
一举反超央视同时段收视数据，让燕京台再度风头大盛。
不同于此前国民悲情大戏《渴望》的催泪出圈，这部市井轻喜剧以辛辣幽默的台词、鲜活真实的市井百态、直击现实的人间烟火，彻底引爆全民讨论热潮。
大街小巷、工厂车间、机关单位、胡同院落里，人人都在聊剧中的人物和桥段，台词金句被众人争相模仿，报纸副刊、广播专栏也接连刊登剧评，俨然成为年度全民文化热点。
此时，燕京台台长办公室内，气氛正暖。
台长陈灿握着专线电话，语气谦和稳妥，全程姿态恭敬。
“多谢领导悉心提携关照。”
“这份成绩不敢居功，全是台里全体上下齐心协力、苦干实干的结果。”
“当然也离不开伍六一老师的鼎力相助和专业把控，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他话术周全、滴水不漏，把功劳尽数归于集体、上级扶持与核心主创，标准又得体。
等到听筒传来挂断的忙音，陈灿脸上那副端正恭谨的官方态度瞬间卸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灿烂笑意，整张脸笑成了菊花。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两年国内家电产业飞速发展，家用电视机迅速普及，走进千家万户。
曾经独占大众娱乐市场的电影院逐渐被分走了一杯羹。
电视媒介的崛起，已经隐隐有超过传统电影行业的势头。
而他执掌的燕京台，精准踩中了这波时代风口。
先凭《渴望》火遍全国，奠定国民电视台的口碑。
再靠《编辑部的故事》再创收视新高，接连两份亮眼成绩单，让他屡屡收获上级的通报表扬，仕途一路顺遂。
方才通话的老领导更是特意隐晦提点，后续干部调整在即，他资历够、政绩硬，大概率要往上挪一挪、高升一步。
可欣喜之余，陈灿心底却生出几分不舍。
如今燕京台势头正盛、蒸蒸日上，大好局面来之不易。
只要死死抱住伍六一这根大粗腿，源源不断的爆款剧集、收视热度和行业成绩都会接踵而来，未来只会愈发亮眼。
这般遍地开花的向好局势，若是自己就此调离，属实太过可惜。
此时此刻，心里乐开了花的，不止陈灿一人。
海马影视创作中心的办公室里，王硕盯着手里最新的广告营收统计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闲适静坐的伍六一，语气满是感慨和惊叹：
他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广告合作方，满眼兴奋：
“您瞅瞅这些牌子，凤凰自行车、永久单车、大白兔奶糖、莲花味精、燕舞收录机，全是当下最火的国货大牌！以前都是我们上门求人，现在倒好，各大厂商主动上门排队送钱，挤着要在咱们剧里投广告、档期都快排满了！”
“伍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利令智昏，这些甲方现在是真昏了头了。”
他歪在沙发上，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就年前，我还拿着柳条子跑您跟前负荆请罪，怕这剧砸在手里、怕广告卖不动、怕您一把掐死我。如今这盈利都冒漾了，您看看这些，全是他们自己上杆子送来的，我拦都拦不住。”
伍六一笑了笑，“别高兴得太早。我们现在这就是阶段性的市场垄断，手里握着电视台独家播出的优质渠道，同时自己承接内容制作、广告植入、落地推广的全套服务，上下游一把抓，市面上自然没有竞争对手。”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种红利长不了，市场放开是必然趋势。
我预估最多三四年，全国各大电视台都会搭建好成熟完备的广告销售体系，到时候统一公开招标、竞价投放，现在这种独家垄断的局面就彻底结束了。”
王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挠了挠头：
“那咋办啊伍爷？等市场放开、大家都能做了，我们岂不是没了优势，赚不到钱了？”
“市场放开了，你就主动去找市场。”
伍六一瞧了他一眼：
“这几年窗口期，我们攒的不只是现金流。成熟的拍摄制作技术、整套专业主创团队、拿捏观众口味的经验、行业人脉和口碑，这些都是底气。
等广告红利消退，我们完全可以顺势转型。不管是深耕电视剧制作，还是进军院线电影市场，都是没人彻底开垦的蓝海赛道。手里有真本事，你还怕以后没饭吃？”
“对！太对了！”
王硕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狠狠拍了一把大腿，豁然开朗：
“还是伍爷您看得长远！那照您这么说，咱们要不要提前多攒点人手，储备一批演员？就跟何老师那样，早早签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伍六一背靠座椅，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用急着签约留人。但人脉可以提前铺，关系可以提前打。”
王硕立刻凑上前，一脸求教的模样：
“那您说咱先打点谁？达式常、马绍信、王心刚这些老戏骨？这几位可是当下最顶的老牌艺术家，口碑实力都是顶尖的。”
“这些老艺术家就算了。”伍六一摆手，“他们已然功成名就，根基稳固，不缺资源不缺名气，咱们攀不上，也没必要。咱们布局，图的是未来，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底气。”
“那您给指条明路！”王硕连忙说道。
伍六一随口报出一串名字，语气笃定：“王之文、陈道明、张国立、宁静、姜珊、徐帆.....这些人，你重点留心。”
王硕听得一脸懵，皱着眉仔细琢磨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为难：
“伍爷，您说的这里面，有几位我偶尔听过名字，可剩下的大半，我压根没听过啊！”
困惑之余，他又想起关键问题，愈发摸不着头脑：
“而且咱也不签人家、不招揽人，平白无故的，咋跟人家搭关系、打人情？”
伍六一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其不争：
“你往日那机灵劲儿，这会儿怎么半点都不剩了？”
他稍稍坐直身子，点拨道：
“《编辑部的故事》我不是让你找了许多的客串么？你借着剧集爆火、回馈影视同行的名义，主动上门联络，送些酬劳、薄礼，跟这些演员搭上线。”
“至于那些还没出名的，大多都是中戏、北影的在校生、潜力苗子。他们不缺演技，缺的是曝光机会和赚钱的路子。你直接找他们拍商业广告，出价大方、待遇优厚，不捆绑合约，不设任何约束。”
“说白了，就是花钱结个善缘。让这些未来的实力派，早早记住咱们海马影视，记住咱们的格局和诚意。”
“高！真高！比我血压都高！”王硕举起大拇指。
.....
四月末的燕京，杨絮飘得满城都是。
北影厂门口的胜利电影院，挂了快二十天的《李为民》海报，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油墨色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
没有锣鼓喧天的剪彩仪式，没有铺天盖地的报纸通稿，就这么悄然无息地上映了。
不是北影厂不重视。
而是为了赶奥斯卡七天公映的死线，宋志成带着人在广电部蹲了三天三夜，拿到公映许可证的当天下午就紧急排片，连个像样的首映仪式都没来得及办。
由于对接问题，上映第一天，全院线只给了15%的排片，大多是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的冷场。
这还是宋志成凭借着老脸，软磨硬泡来的。
售票窗口前冷冷清清，第一场只坐了三成观众，大多是冲着北影厂的牌子来的老影迷。
其他地区的，可能更是惨淡。
可渐渐的，事情悄悄变了。
上午场散场的人，下午又带着家里人来了。
工厂里的老师傅，下班换了工装就往电影院跑。
学校的老师，自掏腰包给班里的学生买了团体票。
没有谁在报纸上写长篇大论的剧评，也没有街头巷尾传唱的主题曲，甚至《大众电影》甚至都没来得及介绍它。
不过看过电影的人，被问道：“昨天的《李为民》好看么？”
对方坚定地点点头，还会补上一句：“去看看吧，值得。”
就这么一句“值得”，像春雨渗进泥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漫遍了整座四九城。
排片一天天往上加，从15%涨到30%，再涨到50%。
不是空出来的，而是靠着《李为民》一点点的挤出来的。
原本只安排了白天场的影院，陆续加了晚七点的黄金场，最后连晚上十点半的夜场都开了。
即便是最晚的这场，影厅里也永远坐着六七成观众，有下了夜班的工人，有写完作业的学生，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散场灯亮起来的时候，影厅里总是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急着起身，也没有人高声议论。
大多数人都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眼角还红着，有人低着头擦眼镜，门口碰到熟人，也只是互相点点头，重复那句最简单的评价：
“确实感人。”
没人能说出它到底好在哪里。
说剧情吧，平平淡淡，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帮街坊邻居解决鸡毛蒜皮的小事，想自杀，却被感化的故事。
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连个反派都没有。
也就是演员是位老艺术家。
可就是这么一部“什么都没有”的电影，在最后本来要自杀的李为民，寿终正寝后，赚足了观众们的眼泪。
五一劳动节那天，全四九城的电影院都在放热闹的武打片和喜剧片，唯独《李为民》的上座率依旧稳稳保持在八成以上，总票房悄无声息地超过了年初那部声势浩大的《银蛇谋杀案》。
北影厂的办公楼里，宋志成每天下午都要雷打不动地去财务室拿票房报表。
看着上面那串每天都在稳步增长的数字，他总是忍不住叹气，又忍不住笑。
当初是被逼到绝路，没有剧本，只有原著，才赌了这一把。
他内心是期待的，也是惶恐的。
他更知道，伍六一是口碑的保证。
但随着市场化的进程，他也担心叫好不叫座。
如今，心终于可以安心地放在肚子里。
按目前的势头，这无疑会成为北影厂这几年来最赚钱的片子。
甚至比《红高粱》还要赚得多。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一位副厂长感叹着，“以前咱们拍电影，总想着搞点大场面，整点冲突矛盾，生怕观众不爱看。结果倒好，最平淡的这部，反倒最卖座。”
宋志成跟着感慨：“是啊，观众心里有杆秤。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看完就忘了。可这种实实在在的好人，这种踏踏实实的日子，最能打动人心。”
.....
就在《李为民》靠着温润的口碑持续热映、影院上座率始终居高不下之际，海马影视中心的第三部剧集也正式打磨完成，新鲜出炉。
自从伍六一提出“专业的人做专业事”的理念，厘清分工、各司其职后，整个团队的运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数倍。
主创团队摆脱了杂乱的琐事牵绊，专心深耕剧本创作，没过多久，一部完整扎实的故事梗概便敲定落地。
这一回，伍六一并未深度参与剧本撰写与细节打磨，只抛出了一个创作方向：
将目光投向时代浪潮里背井离乡的劳动者，聚焦方兴未艾的外出打工潮。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提点，海马的一众创作者便顺着思路深挖延展，打磨出了一部诚意满满的电视剧。
定名《打工妹》。
剧名和后世经典的同名作品相呼应，故事框架却做出了全新调整：
故事背景不再设定在南方粤省，而是将镜头对准从冀省、豫省等北方内陆地区奔赴燕京谋生的外来务工群体。
伍六一通读完整部剧本后，也忍不住暗自称赞。
这是一部十足的现实群像励志剧，亮点格外突出。
没有之前的戏剧套路，很是真实。
既有打工人初入大城市时的茫然局促、面对陌生环境与复杂人际的手足无措，也有做工时的辛劳汗水、遭遇不公时的委屈挣扎。
既刻画了底层务工者之间相互扶持、抱团取暖的温情，也直面城乡差异、职场困境、观念碰撞等现实问题。
角色塑造鲜活立体，没有绝对的好人与恶人，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个体。
剧情节奏张弛有度，苦难里藏着希望，琐碎中透着坚韧，既有对时代变迁的记录，也有对普通人奋斗精神的歌颂，温情与现实感兼备，立意、叙事、人物刻画都称得上同期作品里的上乘水准。
拍出来，不仅仅是一种商业行为，也是一份珍贵的社会生活记录。
上至团队主创，下至参与创作的普通职员，人人都对这部剧信心十足，伍六一也由衷看好它的市场潜力。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样一部用心打磨、质量过硬的现实佳作，送到燕京电视台后，竟然被直接驳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