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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和王硕第二天一早就亲自跑了趟燕京台，结果连新台长的面都没见着。
郑小龙把他们领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两杯茉莉花茶，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别等了，夏台长明确说了，不见任何民营影视公司的人。”
他叹了口气：“陈台长上周正式调走了，去广电部任副司长。
新来的夏台长今年五十八，是从老宣传口调过来的，思想特别保守，对咱们这种台外制作、台内播出的合作模式深恶痛绝。”
“昨天班子会上，他直接拍了桌子，痛批这种模式是‘搞西方主义那一套，是投机倒把，是背叛’，还说以后燕京台绝对不能再和任何民营公司合作，所有节目必须自己做。”
伍六一和王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今夕何年啊？”王硕瞪大了眼睛：“投机倒把？这词儿我都快十年没听过了！改开都十年了，怎么还有人活在过去？”
郑小龙摊了摊手，一脸无可奈何：
“谁说不是呢。不光是你们，台里好多老同事都看不惯。听说他已经批了，下个月开始，黄金档要重播《红灯记》《沙家浜》这些样板戏，说是要净化荧屏，弘扬旋律。”
伍六一眉头微微皱起。
他倒不是惊讶有人思想保守，而是没想到在燕京这种地方，在电视行业已经蓬勃发展的今天，还能遇到这种完全逆时代潮流的领导。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道：
“行，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既然话不投机，多说无益。”
“伍爷......”郑小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在台里也不容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走出燕京台的大门，王硕还在愤愤不平，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
“MD，什么玩意儿！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好剧，他一句话就给毙了！真以为离了他燕京台，咱们海马就活不下去了？”
“别气了。”伍六一拉开车门，“《渴望》和《编辑部的故事》已经把咱们海马的招牌打出去了，全中国又不是只有燕京台一家电视台。”
话虽如此，回到海马影视中心，王硕坐在办公桌前，眉头还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出全国电视台的名录，用笔在上面划来划去，越划脸色越难看。
“伍爷，情况不太乐观。”
他把名录推到伍六一面前，“您看，现在全国能上星的电视台就没几家，大部分地方台都只能覆盖本省。真正能做到全国覆盖、影响力大的，一南一北就两个。南边是沪市电视台，北边就是燕京台。”
“卖给其他地方台当然能卖，一部剧拆成几份，一家一家卖，肯定也有的赚。
可问题是，广告效益和传播度差太远了！
燕京地区是全国消费水平最高的地方之一，那些大品牌投广告，首选就是燕京台。现在咱们上不了燕京台，之前谈好的几个大客户，估计都要黄了。”
王硕咬了咬牙，狠狠一拍桌子：“大不了！咱再多跑几个省，把《打工妹》卖给所有能卖的地方台！薄利多销，我就不信赚不回来！”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缓缓叹了口气：
“不一样的。一部剧能不能火，能不能成为现象级，平台太重要了。上不了全国性的平台，再好的剧也只能在小范围传播。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这样了。你先联系沪市台和几个经济发达省份的台，看看他们的意向。”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分头去联系各家地方台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伍六一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好，我知道了，下午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王硕问：“谁啊？哪个台的？”
“垫儿台。”伍六一放下听筒，语气有些意外，“央视台长办公室打来的，说黄台长想请我过去聊聊。”
“垫儿台？！”
王硕站了起来，“伍爷，您还有这关系呢？”
伍六一也纳闷。
自打黄一贺退休后，他又明确表示不再参加春晚的筹备事宜之后，基本上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可以说，现在除了进门口一楼的功勋墙上，挂着他那年春晚的照片，基本上就不相干了。
“不管怎么说，央视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两点，伍六一准时来到了垫儿台大楼。
这几年，大楼也进行了装修，比他当年的时候要气派不少。
走进大厅，人来人往，大部分不认识他。
但还是有些老人，瞧见了他，过来打招呼。
“伍导！您怎么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
伍六一认得这人，当年他做春晚那届的灯光科科长。
“刘科长，好久不见，现在还在灯光科？”
刘科长笑笑：“托您的福，现在是技术部的副主任”
“这是高升了！恭喜恭喜啊！”
“比不上伍导您年轻有为。”
伍六一摆摆手：“当不得伍导这个称呼。”
“嗨！在我们心里，您永远是那个最牛的春晚导演！”刘副主任感慨道，
“三年前的那届，至今都是无法超越的经典！
我现在带新人，还总拿您当年的录像给他们看呢。您这次来是找谁啊？”
伍六一：“黄台长找我。”
“哦！黄台长在三楼，我带您过去？”
“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忙你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小声地叽叽喳喳。
“刘主任这是跟谁说话呢？平日里冷得跟块冰似的，怎么今天跟见了大领导一样？”
“看着挺年轻的啊，不像是上面来的领导。”
“这你都不知道？伍导啊！”
“伍导？哪个伍导？”
“伍六一啊！就是那个作家、编剧、还导过咱们的春晚呢。”
“伍！六！一！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他可是我的偶像啊啊啊啊”
伍六一没有听见身后的议论，径直上了三楼，走到了最里面的台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女声传来。
伍六一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那个头发有些斑白、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性。
黄书言，垫儿台第一位女台长。
伍六一早就听过她。
这位能力极强，眼光独到，去年刚创办了第一档综艺益智节目《正大综艺》.
一经播出就火遍全国，开创了中国综艺的先河。
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个位置，还能做出这样的成绩，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六一来了，坐。”
黄书言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黄台长好。”伍六一招呼l了声，坐了下来。
黄书言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很快，秘书就端了两杯茶进来。
等秘书带上门离开，黄书言才闲聊道：
“好久没见你了，你导的那届，我还是副台长，不过分管电视剧，咱们没打过交道。”
“我常听杨台长赞赏您有能力。”伍六一悄无声息拍了句马屁。
“哪里的话。”黄书言摆了摆手，“你是有大才的人。
无论是这几年的文学作品，还是这两年你做的《渴望》和《编辑部的故事》，我都看了。
都是极佳的，尤其是《编辑部的故事》，幽默里有思考，调侃中有温度，是难得的好作品。”
“黄台长谬赞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黄书言的语气沉了下来，说起了最近的一些见闻。
“六一啊，不瞒你说，我最近心里一直有点堵。”
她叹了口气，“我有个侄女，水木大学毕业，生的也十分俊俏.....”
她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下，去看伍六一的脸色。
伍六一没什么表情，心里嘀咕着，这怕不是想给我介绍对象。
黄书言见他没反应，继续说下去：
“她这个人吧，很喜欢国外的文化，尤其是美国，一门心思地想往国外跑，我本来想把她安排到电视台，她还不愿意。甚至说，去美国刷盘子也比这强，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
伍六一听着，心里纳闷更甚了。
这黄台长把自己拉来，就是为了和自己聊家常？
他也懒得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
“黄台长是想让我做什么？”
黄书言愣了下，没想到伍六一如此直白。
“我想吧.....你见识广，又去了那么多次美国，能不能帮我劝劝我这个侄女？”
伍六一嘴抽抽。
他和这个黄台长远谈不上亲近，这个请求多少有点冒昧了。
莫非真是要拉郎配，制造独处时间？
不管怎样，伍六一都觉得这没什么意思。
他也不怕得罪眼前这人，于是干脆开口拒绝：
“黄台长，这不合适......”
黄书言叹了口气，似乎也没指望伍六一能答应。
“这几年改革开放，国门打开了，好东西进来了，可一些不好的东西也跟着进来了。
现在社会上崇洋媚外的风气太重了，很多人把美国当成天堂，觉得什么都是外国的好，月亮都是外国的圆。
不仅是我侄女，我们台里的一些年轻记者，出去采访回来，张口闭口就是美国如何如何，好像我们什么都不行。”
前几天，我看了一份内参，说有些地方的年轻人，甚至以说中国话为耻，以穿洋装、说洋文为荣。
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们国家是穷，是落后，可我们正在努力追赶啊。总不能因为暂时的落后，就把自己的根都丢了吧？”
伍六一深深地瞧了一眼黄书言。
这是从个人上升到了集体。
他有点搞不清这人的路数了，只能试探着问：
“所以，您这次来找我，是想合作？”
“你猜到了。”
黄书言笑了笑，“你们海马影视的能力，已经通过《渴望》和《编辑部的故事》得到了证明。我希望以后，你不仅可以选择和地方台合作，也可以选择和我们央视合作。”
“至于合作的主题，就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希望你能拍一部片子，讲讲真实的美国，不要美化，也不要丑化，就实实在在地拍。
拍他们的奋斗，拍他们的艰辛，拍他们的喜怒哀乐。让国内的人看看，真实的国外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出国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伍六一猜对了，心头也是一喜。
果然，他们还是看上了海马的创作能力。
这是好事。
能和央视合作，就意味着拥有了全国最顶级的播出平台，拥有了覆盖十亿观众的影响力。
这是任何地方台都无法比拟的。
燕京台一比，就差得远了。
伍六一沉吟了一下，问道：“那......合作模式呢？”
“就和你们与燕京电视台之前的合作模式一样。”
黄书言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只提供播出平台和必要的政策支持，创作、拍摄、制作全部由你们海马负责。广告时间也按照之前的比例分配给你们。”
伍六一点了点头，又看着黄书言，认真地问：
“但我想，您应该不仅仅只有这一项要求吧？”
黄书言闻言笑了：“你果真是个聪明人。没错，我还有一个要求。”
她收起笑容，“我们不要室内剧，我知道你们擅长这个，但这次不行，我需要真实的场景，至于是实地拍摄，还是搭景，都随你们。费用当然也是你们来承担，这方面，我们的确给予不了太多的帮助。”
伍六一沉默了几秒，笑了笑：
“明白！这个活，我们海马接了！”
.....
告别了黄书言，伍六一出了大门。
门口就瞧见了王硕。
“你怎么在这？”
“嗐！我这不是担心您么？听说这里面的女妖精多。”
“去去去！”伍六一嫌弃摆手。
王硕又贴了过来：“伍爷，这垫儿台找你干嘛？是不是咱海马的项目有着落了？”
伍六一笑笑：“被你猜对了！”
“AUV！咱这《打工妹》可以上了？”
伍六一摇摇头：“不是《打工妹》，咱们啊，得写新本子了。”
王硕愣了下，“不拍这个啊？那咱拍啥呀？这一来一去，不耽搁时间么？”
伍六一已经走到了车门前，打开车门上了主驾。
“这次....我来写。”
说完，就一脚油门，轰出了长安街。
王硕立刻就兴奋起来。
伍爷操刀，必是精品！
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了。
“诶，我还没上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