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伍六一就来到了海马影视中心里,王硕那间大办公室里。
这几天,他要在这坐班了。
答应了黄书言的合作请求,自然是要筹备起来。
至于写什么东西,拍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部极其适合的片子。
这部剧就是《燕京人在纽约》。
故事讲的是燕京一家三口移民美国后的遭遇。
丈夫王启明,出国前是燕京一家管弦乐团的大提琴手,到了纽约之后发现没有人需要一个拉大提琴的中国人。
他洗过盘子,送过外卖,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后来靠自己的一双手在纽约的华人社区里开了一家小作坊,做纺织品加工。
妻子郭燕,在国内是医生,到了美国之后医生执照不被承认,只能去养老院当护工。
夫妻俩在国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纽约的第二天就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他们的女儿婷婷在两种文化之间长大,既不是完全的中国人,也不是完全的美国人。
整部剧讲的就是这一家人在异国他乡的挣扎、分裂、争吵与和解。
这部剧的内核不是“美国梦”,恰恰相反,它是“美国梦的背面”。
最后,王启明在纽约赚到了在国内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但他失去的东西也再也找不回来。
他和郭燕的婚姻在异国的压力下裂开了缝。
他和女儿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文化差异。
他在物质上成功了,在精神上却始终是一个异乡人。
剧里有一场戏,王启明站在纽约街头看着曼哈顿的摩天大楼,跟旁边的华人朋友说:
“你说这地方好吧,确实好。但它不是咱们的。它再好,也不是咱们的。”
这个故事,难得在于它没有刻意隐藏西方的繁华,也没有丑化异乡的苦难。
突出的就是一个真实。
起码,给观众们的印象是真实的。
正如这部剧开篇的那句话: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而这,也和黄书言的要求严丝合缝。
伍六一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剧情的大致脉络梳理了出来。
说是脉络,其实就是十七八页稿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人物设定、分集要点、关键场景的粗略草稿。
他说着自己操刀,却并不会真的全自己做。
剧本的格式润色、具体场景的舞台描写,这些机械性的工作,他就不用往里搭时间了。
海马养着那么多笔杆子呢。
此时,王硕被鸠占鹊巢,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冯小钢的椅子上看书。
时不时往办公室的方向瞧两眼。
再嘟囔两句:“伍爷,这行不行啊?都好久没出来了。”
旁边的台扇坏了,摇头的齿轮卡不住,一直往一侧偏。
冯小钢蹲在旁边,等扇面扭头转到自己这个方向,就伸手扶正一下,让它正好对着王硕吹。
电扇每转过来一次,他就扶一次,跟给电扇当人工转向灯似的。
“伍爷那肯定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会写个啥题材?其实....我觉得打工妹就挺好的。”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伍六一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来。
王硕那副坐没坐相的痞样瞬间收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呦,伍爷!您写怎么样了?快坐快坐,我给您扇会儿扇子。”
“不必了。”伍六一把那摞稿纸递过去,“让编剧们把它整理出来吧。”
王硕接过来只翻了两页,兴奋劲就上来了。
“合着您这是一天就完成了一部啊!”说完也顾不上让座了,一屁股坐回去,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冯小钢也好奇,伸着脖子从王硕肩膀后面瞅。
王硕看一页,递给他一页。
有时候王硕看得慢,手指头压在某一行反复咂摸,冯小钢就在旁边干瞪眼,急得抓耳挠腮。
没一会儿两人都看完了。
王硕把最后一页递给冯小钢,转身就开拍马屁:
“哎呦我去,伍爷!您这个选题好啊!我早就看那些牧羊犬们不爽了,不知道还以为跑到那边去,就能当人上人了,不还是个二等公民么!”
冯小钢也插了句嘴:“我觉得啊,这主角描写的太真实了!有脾气,有私心,有本事也有软肋。从拉大提琴的艺术家,到餐馆里刷盘子的苦力,那种落差感写得太到位了,一点都不悬浮。”
王硕:“就是,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冯小钢:“还能有谁啊,也就是我们伍爷!”
王硕:“那你看,文曲星.....”
伍六一不禁扶额,赶紧叫停了这两活宝:“行了行了,可别贫了,赶紧干活吧。”
冯小钢一拍胸脯:“您别找别人了,就找我吧。我保证能把您这弄得明明白白。”
说完,脸又谄媚下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那个,伍爷,到时候能不能在您后头,给我也挂个名?”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看你完成得怎么样吧。”
冯小钢一听这话,腰板顿时绷得笔直,脚后跟啪地一并,右手往额头上一扬,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候,王硕又大致翻了几页,露出为难之色:
“伍爷,我有个问题。您这场景大部分都是老美那,那外景可怎么搭?”
伍六一笑了笑,“不搭。咱们直接去美国拍。”
王硕:“啊?”
冯小钢:“啊?”
.....
《燕京人在纽约》的立项消息刚在圈内传开,还没等海马影视发布正式的演员招募公告,海马影视中心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每天从早到晚,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各种托关系、递条子、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不仅有剧团的,中戏北影的,甚至有电影厂和人艺的。
平日里,都不正眼瞧海马这种民营企业的,如今拐弯抹角地打来电话,想给自己或者亲戚朋友求一个哪怕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
可这股热潮背后的原因,说起来既无奈又讽刺。
没人是冲着剧本、冲着角色来的,所有人奔的都是同一个机会:
能跟着剧组去美国。
当下,出国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
普通人想要办一本护照,比登天还难,不仅需要单位开具层层审批的介绍信,还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稍有一点瑕疵就会被打回。
即便是有直系亲属在美国定居,也要经历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的漫长等待,还要凑齐各种繁琐的证明材料。
最后能成功拿到签证的,十不存一。
至于因公出国的名额,更是凤毛麟角,大多集中在少数部门和大型国企,轮不到普通人头上。
像伍六一这种情况特殊的,没事去领个奖,参加个文学活动,那在整个文化圈都是独一份。
“伍爷,这都什么事啊!”王硕把一叠厚厚的自荐信往桌上一摔,气得哭笑不得,“您看看这些人写的,什么愿意零片酬出演、倒贴钱都行、只要能去美国,让我演死尸都愿意!合着咱们不是拍电视剧,是办出国劳务输出呢?”
冯小钢也在旁边跟着摇头:
“可不是嘛。昨天我一个远房表哥找到我,说他儿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想让我给安排个场务的活,不用开工资,管饭就行,就为了能跟着去美国。我跟他说场务都满了,他居然说那当清洁工也行,自带扫帚拖把。”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凝重。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却没想到会疯狂到这个地步。
“这事没那么简单。”他沉声道,“咱们这趟出去,几十号人,要是真有一两个心思不正的,到了美国落地就跑,直接黑在那边打黑工,那麻烦就大了。”
“出了这种事,可不是个人行为那么简单。
轻则剧组被勒令停工,所有人员立刻回国,咱们跟央视的合作彻底黄了。
重则会上升到外交事件,整个影视行业的出国审批都会被收紧。到时候别说拍电视剧了,咱们海马能不能活下去都两说。”
王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也反应过来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这个年代,“非法滞留”是天大的事,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慌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拍了吧?”
“拍肯定要拍。”伍六一斩钉截铁地说,“但人员必须严格控制,能少带一个就少带一个。我决定了,这次出国,只带核心主创和主演,其他人员一律精简。”
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起来:“导演、副导演、这几个带,制片人就我来做好了。除主演外,剩下的中国籍配角,一个都不带。”
王硕:“那咱也不能没群演啊!”
“到了纽约直接去唐人街招募。那里有的是从国内过去的华人,演技不说多好,但演普通老百姓绝对本色出演,比咱们带过去的演员还真实。”
“那摄像、灯光、场务这些呢?”冯小刚问道,“这些总不能也在当地找吧?”
“为什么不能?”伍六一笑了笑,“我有认识的人。”
他心里没说,这次去,怎么也得打打霍华德的秋风。
“那您觉得主演咱们该找谁?”王硕往前凑了凑,一脸期待。
伍六一没犹豫:“女一号郭燕,找陶惠敏吧。”
“我看行!”王硕立刻点头,还冲伍六一挤了挤眼睛,一脸心照不宣的坏笑。
伍六一权当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至于男一号王起明和女二号阿春,你们觉得姜闻和巩莉怎么样?”
冯小钢闻言一拍大腿: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不瞒您说,之前筹备《打工妹》的时候我们就打听过,这两位现在都是炙手可热的大腕,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而且人家现在都是拍电影的主儿,未必看得上电视剧,我估摸着咱们不一定能请得动。”
“我打个电话问问。”伍六一伸手,“有单位电话簿吗?”
“有有有!就在我办公桌抽屉里!”王硕连忙起身引路。
两人跟着伍六一进了里间办公室,看着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塑料皮小本子。
本子上记满了燕京各大文艺单位、剧团、电影厂的总机号码。
他顺着页码找到青年艺术剧院的总机,拿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一圈一圈转着号码。
“嘟——嘟——”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是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声音。
“喂,青艺总机,请问您找谁?”
“你好,我找姜闻。”
“您是哪位?和姜闻同志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
“我是他朋友,我叫伍六一。”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足足静了三秒钟,才传来小姑娘明显结巴的声音:
“伍.....伍......伍六一?您是那个......那个伍六一?”
“是我。”
“您稍等!您千万别挂!”小姑娘的声音都变调了,紧接着就听见话筒“哐当”一声放在桌上,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跑步声,边跑边喊,
“姜闻老师!姜闻老师!电话!伍六一找您!”
足足等了七八分钟,电话才被重新拿起来,传来姜闻那口标志性的、沙哑又带着点痞气的腔调。
“喂,我是姜闻。”
“接下来三四个月有空吗?”伍六一开门见山。
“刚和田壮壮攒了个本子,《大太监李莲英》,正准备筹拍呢,怎么了?”
“先放放。下个月跟我去美国,拍部电视剧。”
“好。”
“行,到时候我让王硕找你签合同,把档期留出来。”
“知道了。”
“挂了。”
“挂吧。”
“咔哒”一声,伍六一放下话筒,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人,淡淡道:
“男一有了。”
王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就成了?连剧本都没看?连去哪拍、拍多久、给多少钱都没问?”
伍六一没理他,又翻了两页电话本,找到中戏的总机号码,再次拿起话筒。
电话接通,这次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声。
“喂,中戏宿舍,找谁?”
“阿姨您好,麻烦帮我喊一下巩莉,我是她表哥,家里有事。”
“好嘞!等着啊!”阿姨嗓门洪亮,紧接着就听见话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声,
“302!巩莉!你表哥找你!”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电话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没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巩莉带着点喘气的声音,还有点疑惑:
“喂?表哥?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表哥啊?”
“小莉,是我。”
“伍导!”巩莉的声音瞬间拔高,“您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啊!我还以为您早就不记得我了呢!”
“最近在忙什么?有安排吗?”
“有个叫张一谋的导演找我,说是要拍一部叫《代号美洲豹》的动作片,正准备跟我谈合同呢。”
“别去了。”伍六一语气平淡,“下个月跟我去美国拍电视剧,女二号。”
“好!”
没有丝毫犹豫,巩莉立刻答应下来,“我这就去推了那边!您什么时候要我过去?”
“等我通知就行,提前一周告诉你。”
“好!我随时等着您!”
伍六一点点头,再次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转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两人。
王硕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说:
“又.....又成了?”
伍六一耸耸肩,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