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燕京机场国际出发厅,一行十二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登机口前。
对于一部跨国拍摄的电视剧剧组来说,这个规模称得上极致精简。
四位主演打头。
陶惠敏一身白色连衣裙,依旧难掩出众的气质。
姜闻套着件军绿色夹克,巩莉戴着墨镜,身边跟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李晓冉,12岁。
王硕上个月去北京舞蹈学院挑小演员时一眼相中了她。
伍六一当时看到名单,还寻思会不会是重名了。
没想到真是这个,一天一天贴近你的心。
剩下的人里,王硕和冯小钢任导演和副导演,跟着四个经验丰富的摄影师和厂务,再加上李晓冉的母亲,正好十二人。
这些工作人员都是伍六一亲自挑的,全是拖家带口的老实男人,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没什么黑在老美的想法。
候机的时候百无聊赖,伍六一蹲下来逗李晓冉。
“晓冉啊。”
“怎么了,伍叔叔?”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叫什么叔,叫哥。”
“好的伍叔哥!”
“没有叔哥。”
“好的伍哥叔!
伍六一嘴角抽了抽,没跟她计较,又问:
“你都会什么才艺啊?”
“我会跳舞呀!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表演一段劈叉!”
“没意思,面试的时候都看过了。还有别的吗?”
“别的?”李晓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好像没有了。”
“那唱个歌吧。”
“好呀好呀!”
小姑娘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她妈妈在旁边脸色一变,刚想伸手拦,李晓冉已经扯开了嗓子:
【让我们荡起双桨......(勉强在调上)
小船儿推开波浪(破音)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跑到姥姥家了)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再次破音,声音直冲天花板)】
周围候机的乘客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能不能管管孩子”的控诉。
王硕蹲在地上呵呵笑。
姜闻搁那乐得摸下巴。
陶惠敏善良,不想让孩子发现自己,忍得很辛苦,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伍六一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乘客们本来都想过来提意见,可抬眼扫了一圈:
两个痞里痞气的男人。
一看就不好惹,只能默默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了好了!”伍六一连忙叫停,揉着后腰,“唱得不错,下次别唱了。”
李晓冉完全没察觉,还提着裙子转了个圈,认认真真行了个谢幕礼。
“妈妈,是我的唱功不好么?”
她妈妈红着脸,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小声说: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是有没有的问题。”
.....
飞机在旧金山落地时,正是当地清晨。
伍六一没带他们去市中心的大酒店,反而领着众人七拐八绕,进了一家破破烂烂的华人招待所。
外墙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招牌上的“金山招待所”四个字褪成了灰白色,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台山人,说着一口夹杂着粤语的蹩脚普通话,看见伍六一就热情地迎上来:
“住房哦?正好空出来喽,都是大房好房哦,真是让你们赚到了!”
他领着众人上楼,走廊里铺着水泥地,泛黄的墙纸上沾着油渍。
空气里飘着酱油、樟脑丸和似有若无的霉味。
从路过的房间看去,里面是木板床,掉漆的衣柜,卫生间是整层公用的,水龙头一打开就哗哗响。
这环境,甚至比国内县城的招待所都不如。
倒不是伍六一抠门。
他知道,要是让这帮主演住着海景房、吃着牛排红酒,根本拍不出底层华人在异国他乡挣扎的质感。
只有住过这样的地方,闻过这样的味道,才能真正懂王起明刚到纽约时的窘迫与茫然。
好在众人都不是矫情的人。
王硕放下行李吐槽了两句“这破地方还不如我家胡同的煤棚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伍六一也没搞特殊,跟大家一样住在这里,唯一的“特权”是要了间大床房,和陶惠敏住一间。
“省一间房钱,能多拍两个镜头。”他一本正经地说。
姜闻和王硕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进了房间,陶惠敏放下行李,环顾了一下四周。伍六一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低声问:
“会不会委屈你了?”
陶惠敏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
“怎么会。能跟你在一起,在哪都好。”
.....
下午,其他人在房间倒时差休息,伍六一独自出了门。
他先去了荣家。
一来是拜会荣老爷子,二来也是想请荣家帮忙找些群演。
荣家住哪他也熟了。
到了门口,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笑着迎上来:
“伍先生,好久不见!你先里边请,我这就去通传。”
没一会儿,荣家老大荣家良快步走了出来。
“伍先生,您来了。”
伍六一扬了扬手里的点心盒:“从国内同福居带的桂花糕,让老爷子尝尝家乡味。”
荣家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伍先生,不瞒您说,这次您见不到老爷子了。”
伍六一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上周刚飞去克利夫兰诊所治病。”
“去看心脏?”
荣家良点点头:“那里的心脏科是全美最好的。”
听到这种消息,伍六一也少了些寒暄的心思。
简单寒暄了几句,在临走前,他跟荣家良提了找群演的事。
荣家良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伍六一从荣家出来,便转道去了华园酒家。
几个月没来,这里果然又气派了不少。
门口霓虹灯招牌,天黑之后亮得晃眼,原先的小停车场也扩了一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
推开门进去,大堂重新铺了大理石地砖,墙上挂了不少国画,连漂亮的服务员们都换上了各式各样的旗袍。
据伍六一观察,应该是分为梅兰竹菊四种风格。
比上次来时体面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走到前台,说要找唐国才。
前台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又不是白人。
还听他说不是来吃饭的,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
“唐老板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小姑娘低下头摆弄指甲。
伍六一也没跟她计较,转身就往外走。
心想反正这次主要是去纽约拍戏,等拍完回来再找唐国才也不迟。
刚迈出大门,身后就传来一个急切又谄媚的声音:
“哎呦呦!伍先生!留步留步!”
伍六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小跑着过来,肚子上的肉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的。
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提前伸了出来,脸上堆着能挤出油的笑容。
直到被他紧紧握住双手,伍六一才慢慢想起来这人是谁。
上次唐国才在这里设宴给他接风,找了两个本地的华人商会会长作陪,一个姓李,一个姓周,这个应该就是那个周江越。
“伍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啊?我是小周啊!周江越!上次咱们就在这楼上一块吃饭的!”
四五十岁的人了,一口一个“小周”叫得无比自然,腰弯得像个虾米。
伍六一心里清楚,上次吃饭的时候,这两人不过是看在唐国才的面子上跟他客套几句。
对他这个“国内来的文人”并没有太放在眼里。
今天这么热情,怕是有原因的。
“周会长好。”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来找唐老板,他不在。”
“哎呀太不巧了!我找他也没找到。”周江越搓着手,笑得一脸殷勤,
“既然赶上了,不知伍先生能不能赏个脸,让我做东,咱们一块共进晚宴?”
“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一听这话,周江越急了,上前一步拦住他:
“别啊伍先生!那您在旧金山能待多久?我明天亲自登门拜访!”
“明天一早就走了。”
伍六一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周会长,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绕弯子。”
周江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一丝尴尬,挠了挠头说:
“还是伍先生爽快。那咱们进去喝杯茶,我跟您慢慢说,站在门口也不好看。”
伍六一想想也是,这毕竟是人家门口,站着也不好看。
于是跟着他重新走进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来两杯上好的普洱,态度跟刚才对伍六一的时候判若两人。
“伍先生,不瞒您说,我今天是真后悔啊!”
周江越喝了一口茶,一拍大腿,“上次您在这楼上,点拨了我们三个人两句,说旧金山接下来要重点发展商业和金融,让我们提前布局地产。
我和李芳云这两个老糊涂没听进去,觉得您是瞎忽悠,只有唐老板听了您的话,砸锅卖铁拿下了金融区好几块荒地。”
他叹了口气,苦着脸继续说:
“结果您也看见了,政府的规划刚一下来,那地价跟坐火箭似的往上涨,翻了三倍都不止!唐老板现在什么都不用干,光靠倒手铺位,赚的钱就比我们开十年餐馆还多。
我们这种起早贪黑开餐馆、开洗衣房的,累死累活干一年,挣的钱还抵不过人家随手卖一个车位的。”
伍六一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所以,你是后悔了?”
“悔!肠子都悔青了!”
周江越又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我当时真是有眼无珠,没看出来您是真正的高人!伍先生,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再帮帮我们,给我们指条明路?”
伍六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周江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当初人家好心提点,自己不听,现在看到好处了,又跑过来求人家再给条财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个......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哈。”他打了个哈哈,连忙退而求其次,
“那要不......您能不能帮忙跟唐老板提一嘴,让我们也跟着喝点汤?我们手里有不少踏实肯干的工人,还有十几个餐馆和洗衣房,他做商业地产肯定用得上。”
伍六一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打算劝唐国才不要只做地皮买卖,要建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正好需要大量的商户和工人。
说句心酸的,在当时,不会迟到、不会为自己争取权益、踏实肯干,还廉价的,就是华工了。
“行。等我从纽约回来碰到唐老板,我跟他提一句。”
周江越瞬间喜出望外:
“多谢伍先生!多谢伍先生!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不吃晚饭没关系,带只烤鸭回去尝尝!我们华园的烤鸭,跟国内的味道不一样!”
伍六一摆了摆手:“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周江越连忙喊服务员,“快!给我打包一只最好的烤鸭!”
伍六一无奈道:“那个.....我同行的不止我一个人。”
“没事!有多少算多少,都算我的!”周江越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您同行几位?”
“算上我,十二个。”
“呃.....”
周江越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不过还是很干脆道:“行!十二只就十二只!再多弄几个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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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伍六一坐着周江越司机的车,拎着满满当当一车东西,回到了金山招待所。
大厅里,王硕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张破沙发上,跟旁边的姜闻吐槽:
“这小伍子也忒不靠谱了!都快七点了还不回来,咱这里面除了他谁会说英语啊?总不能出去指着菜单比划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伍六一和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晚饭来了。”伍六一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王硕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凑上去扒拉袋子:
“嚯!烤鸭!这么多?人手一只啊?伍爷您可以啊!出去一趟就骗回来这么多吃的!”
他把盒子挨个掀开:
“嚯!烤鸭!这么多?人手一只啊?”
“这是啥?鸡里面放橘子?这能吃么?”
“这糖醋排骨,酸味够重的。”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你吃不吃?不吃放那。”
“吃吃吃!”王硕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伍爷您放着别动!别脏了您的手,我来分我来分!”
姜闻靠在门框上,看着刚才还一口一个“小伍子”骂骂咧咧的王硕,现在点头哈腰跟个店小二似的,大为鄙夷。
“出息。”
“姜闻,看着干嘛,来帮忙。”
“好嘞您,我给您包个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