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行人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按昨天晚上说好的计划,今天一早坐灰狗巴士去洛杉矶。
两座城市同处加州西海岸,相隔不过五百公里,旧金山总站每天有三到五班直达洛杉矶联合车站的大巴,票价只要三十美元,比坐飞机便宜了好几倍,正好适合他们这个精简剧组。
王硕是第一个爬起来的。
招待所的木板床硬得硌骨头,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索性披了件外套下楼透气。
可刚推开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整整齐齐停着一排黑色轿车。
头车是一辆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宽大的车身,闪亮的镀铬格栅,立在车头的飞人标在晨雾里也异常光亮。
一看就是顶级豪车。
后面跟着四辆一模一样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同样是纯黑色。
车旁站着十几个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个个身材高大,站姿笔挺,双手都背在身后,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像是统一节奏的。
为首的位置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穿着身盘扣唐装,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招待所的大门。
王硕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这辈子哪见过这种阵仗?
只在港片里见过香港的黑帮这么出场,难不成是旧金山本地的华人帮会找上门了?
可奇怪的是,这帮人来了不知多久,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既没砸门也没吆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要不是他下楼,根本发现不了街上多了这么多人。
招待所的老板听见门口没了动静,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一眼看到街上的阵仗,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躲在柜台后面不敢露头。
原本有几个早起开窗倒垃圾的住户,看见这场景,“哐当哐当”几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有点人声的街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风都好像停了。
穿唐装的男人注意到了门口的王硕,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位先生,请问您认识伍六一伍先生吗?”
王硕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说了句:
“您找伍爷?”
“看来您认识。”
王硕挺了挺胸脯:
“什么伍爷!我不认识!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他就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
话音刚落,穿唐装的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他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嘴角都微微抽了抽。
“您别误会。”
男人笑着拱了拱手,“我叫唐国才,是伍先生的朋友。昨天他来华园酒家找我,我正巧去谈生意,错过了。今早一回来,我就特意赶过来拜会他。”
王硕愣了愣,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挠了挠头说:
“哎呀原来是唐老板!失敬失敬!您稍等,我这就上去叫伍爷!”
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上了楼,跑得太急,还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
剧组一众人拎着行李下楼,刚走到门口,看到街上一字排开的黑色轿车和笔挺的黑衣人,瞬间都噤了声,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乖乖......”冯小钢小声嘀咕,“伍老师这交的什么朋友啊?看着比港片里的黑色会还气派。”
巩莉也下意识地往陶惠敏身边靠了靠,只有姜闻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没说话。
“唐老板,好久不见。”伍六一率先走了过去。
唐国才连忙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伍六一的手:
“您叫我国才就好!伍先生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害您昨天扑了个空。昨晚回来,听周江越说您今天一早就走,这才赶早过来叨扰,您千万别见怪。”
“国才客气了。”
“我特意把车都调过来了,咱们坐我的车走,边走边说?”
“行。”
唐国才一摆手,身后的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接过剧组所有人的行李,分门别类放进后备箱。
全程没人说话,动作整齐划一,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咋舌。
“一辆车坐两个人,宽敞。”
唐国才笑着引路,把众人分别安排进后面的车里,自己则引着伍六一和陶惠敏上了头车凯迪拉克。
王硕和姜闻被安排在第二辆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王硕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刚才我真以为是黑帮找上门了,腿都软了!”
他凑到姜闻身边,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司机听到。
“你说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国内风光就算了,没想到在美国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你看这阵仗,比咱们国内的大厂长出门还威风!”
姜闻靠在座椅上,见怪不怪:
“这场景吧,我虽然也头次见,但感觉差不多吧。”
王硕:“啥感觉?”
姜闻翘起二郎腿:“戛纳知道吧,当时晚宴上,所有人都众星捧月着一位好莱坞的导演,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我差点说出大丈夫当是如斯,结果这导演,转头就来到我们这桌,你说咋滴?”
“咋滴?“
“那导演直接握住了伍爷的手,说是他粉丝。”
王硕倒吸一口凉气。
“牛啊!以后我尽量不跟他顶嘴了。”
姜闻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你以前敢似的。”
而头车的凯迪拉克里,真皮座椅十分舒适。
伍六一感觉比自己的别克还要更胜一筹。
唐国才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感慨万千地说:
“伍先生,说真的,您改变了我两次命运。第一次是您借我钱,让我开了华园酒家,我从一个司机、保镖成了餐饮的老板,变成了旧金山有名的餐饮商人。
第二次就是上次您让我布局商业地产,现在我手里的地,翻了数倍都不止。没有您,就没有我唐国才的今天。”
伍六一摆了摆手:“也是你自己有魄力。同样的话,我也说给周江越和李芳云听了,他们不信,谁也没办法。”
唐国才笑了笑:“那是他们没福气。能被伍先生提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伍先生,不瞒您说,我现在做的,远比周江越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听了您上次说的权力餐厅后,我这半年多一直在拓展关系,现在不光在旧金山,在洛杉矶、西雅图也都有了些人脉。
我正准备照着您说的,做第一个商业综合体,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项目,心里实在没底。”
他转过头,看着伍六一,眼神无比诚恳:
“先生,请您教我。”
伍六一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清楚,未来自己要把琉森品牌带到美国,唐国才在西海岸华人圈的根基和人脉,就是最好的跳板。
帮唐国才把商业综合体做起来,其实也是在帮自己铺路。
“国才,你知道之前,我来到美国的商场,发现了和其他国家迥异的点,你知道是什么?”
“什么?”
“我发现,越是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生意越差,老百货大楼一栋接一栋地倒闭,旧办公楼大面积空置,地段最好的地方,反而成了最没人气的地方。”
唐国才点点头:
“白人中产阶级在攒够了一定的资本,就会搬到郊区,他们觉得中心区,那里乱、穷人多、没有消费力。”
“的确。”伍六一打了个响指,“你的机会就在那。”
唐国才愣了愣:“市中心?可是那里的人都搬走了啊,谁会去消费?”
“搬走的是中产阶级,但最有钱的那群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市中心。”伍六一摇了摇头,
“旧金山的太平洋高地、洛杉矶的比弗利山庄、贝莱尔,纽约的上东区,这些富人区都在市中心或者近郊。他们看不起郊区那些乱糟糟的百货商场,但又苦于没有做一个私密、高端、符合他们身份的消费场所。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占这个空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而且,我们也不必将钱全涌入到新建筑上,跟那些老白男们拼资金、拼规模,我们拼不过,我们强调轻资产。”
“您的意思是.....我们做物业?”
伍六一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算是摸到一些门道,但物业依旧不是赚钱的大头。”
“那是!”唐国才的眼睛都快冒火了,期待着伍六一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招商、运营、营销、业态改造。
赚钱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租金差价。我们低价整租老建筑,重新规划后高价分租给高端品牌。第二,运营服务费。每个商户每月按流水比例交管理费。第三,品牌溢价分成。只要我们把场子做火了,所有入驻品牌都要给我们分红。”
唐国才听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拿出笔记本开始记。
伍六一说这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靠着后世的先知先觉。
老美的确如此,生活方式中心的确会成为未来十年内商业综合体的发展方向。
“大房子+长通勤”,终究是抵不过偏好步行友好、社交密集、文化丰富的市中心。
“具体怎么改?”伍六一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业态配比更改,零售占 40%,餐饮占 30%,体验娱乐占 20%,生活服务占 10%。
零售部分,砍掉所有平价品牌。
只招奢侈品旗舰店、全球设计师品牌、高端家居买手店、古董珠宝行。不要搞那种开放式的柜台,全部做成独立的 VIP室,一对一服务,保护客人隐私。
餐饮部分,绝对不能搞美食广场。
热狗、披萨、炸鸡,零散小档口,全都不要。
要做咖啡、米其林星级烘焙、精品下午茶。
二楼是法餐、意餐、日料怀石料理,每个菜系只留最好的一家。三楼是私人会所和顶级私宴,只接受预约,不对外营业。正如里根那句话,贪婪才是最好的。”
“你只要抓住这群贪婪之人的特点,那么你将会永远不会缺客人。”
“先生!”唐国才缓缓放下笔,不知不觉在称呼上,姓叶去掉了。
“虽然您说的,我还不理解,但不知为什么,内心有种声音,让我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您。”
......
就这样,车队沿着加州一号公路一路向南,开了整整六个小时,傍晚时分稳稳停在了洛杉矶比弗利山庄的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
唐国才不仅全程安排了车队,还早就帮剧组所有人订好了酒店房间。
清一色的行政套房,落地窗正对着好莱坞山。
伍六一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大堂,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得,白折腾了。本来想着让这帮人提前吃点苦,感受一下底层人的窘迫,结果倒好,先坐了一路凯迪拉克,又住进了顶级豪华酒店。
好在最终目的地是纽约。
先让他们舒服两晚,等去了纽约,有的是苦日子等着他们。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酒店的床是真舒服。
之前在旧金山的招待所,木板床硬得硌骨头,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他想和小陶做点友好互动都不行。
一夜无话,只有哼唧。
第二天一早,伍六一独自出了门,直奔想象娱乐。
到了地儿,伍六一直接就往里面走。
他是为数不多能自由进出公司的亚裔,更是唯一一个能让霍华德放下所有架子亲自迎接的人。
前台看见他,连问都没问,直接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伍六一畅通无阻地来到顶层霍华德的办公室,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该死!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霍华德拿着铅笔,在素描。
没听到道歉声,他“啪”地一声,撂下铅笔。
抬头却看见了伍六一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霍华德瞬间愣住了,下一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伍!我的天!你怎么来了!”
他快步冲过来,给了伍六一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行了行了,别这么 gay里 gay气的。”伍六一推开他。
兴奋过后,霍华德又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指着伍六一抱怨道:
“你还好意思说!伍,你知不知道我替你受了多少罪!”
“怎么了?”伍六一拉了把椅子坐下。
“还不是《搏击俱乐部》!”
霍华德一拍桌子,“自从上映以来,我收到了无数次传票!佛伯乐找我谈过话,还有那些该死的宗教团体,天天在公司门口举牌子抗议,说我宣扬暴力和反社会!要不是我根正苗蓝,我都要被他们当成间谍抓起来了!”
伍六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搏击俱乐部》在美国上映后,确实引起了轩然大波,争议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临时决定,把原本送去参选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红高粱》撤了下来,换成了连他名字都没提的《李为民》。
“这能怪我吗?”
伍六一立刻把锅甩了出去,“明明是你们美国观众的鉴别能力太差,看不出片子的核心思想。他们只看到了打架,却没看到我在批判消费主义,批判现代人的精神空虚。”
果不其然,霍华德立刻跟着吐槽起来:
“你说得太对了!那帮蠢货!他们只配看好莱坞的爆米花电影!稍微有点深度的东西,他们就看不懂了!还说什么会教坏年轻人,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骂了足足十分钟才停下来。
“对了。”
霍华德终于想起了正事,擦了擦嘴,“伍,你这次突然来美国,不会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吧?”
伍六一笑笑:
“当然不是。我是来给你送剧本的。”
“还有这种好事?!”霍华德眼睛瞬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