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卫国脸色稍缓,弹了弹烟灰,把话头扯回正事:
“小郑啊,你说现在的人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样板戏那都是千锤百炼的经典,一辈辈传下来的好东西,怎么到了今天,大家就不爱看了?”
郑小龙心里暗自叹气,面上却纹丝不动,只顺着话头接道:
“大概是如今年轻人见的新鲜玩意儿多,总想着追新事物。”
夏卫国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长长叹了口气:
“难道......真是我想岔了?”
郑小龙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他说违心的奉承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可当面直说台里的决策有问题,也不合规矩。
眼前明摆着断崖式下跌的收视率,任是再巧的嘴也圆不回来。
夏卫国瞧出他的为难,也没再追问,笃笃敲了两下桌面,忽然开口:
“对了,之前海马影视送来的那部戏,叫什么来着?《打工妹》?我看也不是不能再商量。”
郑小龙一下子来了精神,“那这合作的事.....怎么分配?还给广告份额么?”
夏卫国摇了摇头:“广告植入那套不行,那是投机倒把,坏了规矩。就按正规购片来,我们出钱买他们的片子。”
“那咱给多少?”郑小龙问。
“五十万,你觉得怎么样?”
郑小龙微怔,下意识压低声音道:
“台长,五十万......会不会少了点?当年《渴望》那种全室内的剧集,拍下来都花了一百多万。”
话说出口他又觉不妥,台长好不容易松了口,总不能当场驳回。
他转念一想,数额虽不算高,但总归是开了口子,先把海马的人请过来,尤其是伍六一,坐下来慢慢谈,到时候双线作战,一边涨点,一边降点,备不住这事就成了。
略一思忖,他点头应道:“行,夏台长,我先去跟他们那边接洽聊聊。”夏卫国脸上终于透出点笑意,抬手摆了摆:
“行,你去谈。经费我再给你放宽十万,咱们的底线是六十万,具体你自己把握分寸。”
郑小龙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下,心里却半点轻松都没有。
他抱着那叠沉甸甸的报表,冲夏卫国点头致意,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出了台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郑小龙在办公桌后坐了半晌,终究没敢直接打给伍六一。
他翻出通讯录里王硕的号码,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发小,话能说开,弯能转圜,总比直接碰伍六一的软钉子稳妥。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那头传来王硕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哪位啊?”
“硕子,是我,小龙。”郑小龙先扯了句家常,“最近日子过得挺舒坦啊?”
“那可不,吃嘛嘛香,脑袋沾枕头就着。”
王硕顺着贫了两句,“怎么着,大忙人突然找我,有事?”
两句玩笑带过,郑小龙收了话头,切入正题:
“硕子,跟你说个正事。我们台长松口了,之前那个项目,不是不能聊。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把伍爷约出来,咱们当面坐下来谈谈?”
他本以为好歹能换个商量的余地,谁知王硕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场就给拒了:
“哎哟,您这步走晚了。我们新片都剪完了,版权早就敲定卖给央视了,暂时没有拍别的片的计划。”
“啊?”
郑小龙一下没反应过来,音量都提了半分,“都卖完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这不前阵子全剧组扎在美国拍戏,刚回来没两天,哪有空挨个通报。”
“你们还跑去美国拍了?”郑小龙更惊讶了。
“那可不!说出来你都不信,这趟美国之行精彩着呢。伍爷那人脉是真顶,好莱坞那边......”
王硕话匣子一打开就要收不住,郑小龙连忙打断,抓着最要紧的问:
“你的意思是,你们拍了部讲美国的戏,成品都出来了,已经卖给央视了?”
“没错啊,老郑。”
王硕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当初你们瞧不上,现在后悔可来不及喽,晚了。”
郑小龙握着听筒叹了口气,心里堵得发沉。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一部能爆的好作品,错过了跟海马深度绑定的机会。
王硕倒是好奇起来,顺着话头问:“对了,按你们台长的意思,能给我们几个广告位啊?”
“不走广告植入那套。”郑小龙实话实说,“我们台里出钱,算购片投资。”
“哦?给钱?给多少?”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郑小龙直接报了数:“六十万。”
“六十万?!”
王硕的声调猛地拔高了八度:“我说晓龙,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剧组在美国吃喝拉撒、场地交通、胶片人工,哪一样不花钱?光这些开销都不止六十万了!你们燕京台这格局,也太低了点吧。”
后面的话郑小龙已经没心思细听了,又敷衍着对付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堆得老高的观众来信麻袋,满脑子都在盘算:
这事该怎么跟夏台长交代?
下午时分,伍六一接到了央视打来的电话,让他去台里一趟。
作为乙方,他抱着随叫随到、有求必应的态度,掐着点准时到了黄书言的办公室。
小半年没见,黄书言鬓角又添了几缕霜白,眉眼间凝着几分挥不散的倦意。
想来台长这位置看着风光,内里要扛的压力,自然是不小的。
“黄台长好。”伍六一客客气气打招呼。
“六一来了。”黄书言脸上露出点笑意,抬眼看向他手里的东西,“怎么,作品拍好了?”
“幸不辱命。”
伍六一上前,将封装好的胶片盒双手递了过去。
“好!”黄书言接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兴致颇高,“下午正好没什么要紧会,陪我这老婆子看两集?”
伍六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黄书言便带着他往楼后走,拐进了台里的审片放映厅。
不同于电影院里宽大的幕布,这里是一排排半开放式的小隔间,大小不一,每个隔间里都摆着一台电视机,不少编导、审片人员正坐着看片,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安安静静的。
伍六一心里暗叹,到底是电视台,上班看电视都是工作。
黄书言带他去的是最里头的贵宾审片间,空间最宽敞,摆着一排深棕色皮沙发,正对面立着一台29寸的彩色电视机。
这尺寸搁到后世,怕是连卧室备用小电视都比不上,多半是要被淘汰的货色,可放在当下,已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寻常人家能有台14寸的电视都算家境殷实。
工作人员很快调试好设备,电视屏幕倏地一亮。
没有片头曲,没有滚动演员表,漆黑的底色上,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紧接着镜头一切,纽约街头的车流与摩天楼扑面而来,主人公拎着旧行李箱站在异国他乡的人行道上,茫然又局促的模样撞进眼里。
黄书言原本还松弛地靠在沙发上,瞧见开场这行字,身体便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待剧情铺展开,她更是彻底静了下来,目光牢牢钉在屏幕上,整个人完全沉进了故事里。
没有片头片尾打断,一集接一集地往下播。
伍六一坐在旁边,起初还陪着看两眼,渐渐就分了神,目光时不时往墙上的挂钟瞟。
指针眼看着就要滑向五点,他心里越来越急。
晚上早就跟陶惠敏说好,要接她和何赛菲一块儿去馆子吃饭,这要是爽了约,自己肯定难活了。
他觑着黄书言看得入神,轻咳了一声,小声试探:
“黄台,时间不早了。”
“嗯。”黄书言随口应了一声,眼睛半分没从屏幕上挪开。
“要不,咱们明天再接着看?”伍六一又试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嗯。”还是单音节的应声,眼神黏在剧情上,成嗯嗯机器了。
伍六一心里一动,又放轻声音道:
“黄台,那我就先告辞了?”
“嗯嗯。”得了这两声含糊的应允,伍六一当她是默许了。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走出放映厅老远,他才松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表,脚步匆匆往楼下赶,再耽搁下去,可就真要迟到了。
而另一头,郑小龙琢磨了一下午,也琢磨出个稳妥的说辞,夏卫国那边已经催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再一次走进了台长办公室。
屋里烟味比刚才更重了,夏卫国见他进来,抬眼便问:
“谈得怎么样?伍六一那边怎么说?”
“台长,没成。”
郑小龙垂着眼,声音放得很低,“他说片子早都拍完定档了,版权卖给了央视,咱们.....晚了一步。”
“晚了?”
夏卫国手里的搪瓷缸重重顿在桌面上,语气里压着火气,“好大的架子!我燕京电视台主动递台阶,他还端上了?”
“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他们也有自己的考虑.....”郑小龙试着打圆场。
“哼!”
可夏卫国一点也没听进去,“我就不信了,离了他海马工作室,离了他伍六一,我燕京电视台的电视剧就转不动了?笑话!”
他气哼哼地抽了口烟,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
“对了,他们拍的到底是个什么戏?神神秘秘的,还能让央视要?”
“我特意打听了下,”郑小龙答道,“叫《燕京人在纽约》,讲的是咱们国内的人去美国打拼谋生的故事。剧组专程去美国实地取景拍了好几个月。”
“美国?实地取景?”夏卫国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警惕,
“我就知道这里头没好事!放着国内工农兵的好故事不拍,巴巴跑到美国去拍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这不是宣扬西方资产阶级思想是什么?
明摆着崇洋媚外!这种片子就算拍得再花哨,根子也是歪的,播出去只会腐蚀观众的思想。
依我看,没买成反倒是好事,省得日后犯错误!”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刚才的气恼倒散了大半,反倒生出股“幸好没踩坑”的庆幸。
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让旁人看咱们燕京台的笑话。他海马能拍电视剧,咱们自己就不能拍?
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不成?我看,咱们台,好久也没动作了,咱们也搞个原创出来。”
郑小龙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年依旧是名著改编居多,要么就是请专业的编辑。
可之前的几个老编辑,被这位台长弄到二线去了。
这可不是好事啊。
而夏卫国越想越兴奋,连题材都已经想好了:
“哎,我这儿正好有个现成的好思路。咱们就拍国营钢铁厂的故事,主角就设定成厂支部书记,扎根车间二十年,一心扑在生产上,带着工人师傅搞技术革新,跟厂里的投机倒把歪风邪气作斗争,最后带领全厂扭亏为盈,干出一番新气象。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炉火正红》,又响亮又提气,多正的题材!”
郑小龙站在原地,听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题材他太熟悉了,十年前的主流路子,改革文学嘛。
这都是伍六一七八年前玩剩下的了。
《锅碗瓢盆交响曲》不还拍成了电影。
甚至还是改良版。
可现在夏卫国说的版本,他毫不怀疑,甚至是那种最原始的老路子。
主角全程高大全,没有半分私心杂念,张口是集体,闭口是奉献,全是说教味儿,连普通人的家长里短、儿女情长都容不下。
早些年观众没得选,或许还能看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了,爆款剧早就把观众的口味养刁了,大家爱看的是接地气、有人情味的故事,谁还愿意看这种脱离生活的样板式人物?
别说跟海马的作品比,只怕连当前黄金档老剧的收视率都赶不上。
可他抬眼望去,夏卫国说得兴致勃勃,连开篇怎么拍工人上班、高潮怎么安排技术攻关都已经有了雏形。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哪里是在跟他商量,分明是已经拍了板,只等他下去落实。
郑小龙到了嘴边的反对话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含糊应了声“是”。
他望着桌后头发花白、满脑子老观念的台长,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想起前任台长陈灿在任的时候,思想开明,敢闯敢试。
最关键的是,他信任伍六一啊!
他靠着伍六一的那两部作品,高升了,把自己可留下了。
要是陈灿晚一点走,抓住机会跟海马深度合作,借着这股风口做出几部代表作,自己也能跟着攒下实绩,再往上走一步。
可现在呢?
送到眼前的好项目被推了出去,转头就要啃这种没人爱看的老题材。
照这么下去,收视率只会跌得更难看,自己怕是真要跟着这位一言堂的台长,一步步耗死在这死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