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追出门的时候,夜风正刮得厉害。
巷口的路灯蒙着层昏黄的光晕,把陶惠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几步赶上去,伸手想碰她的胳膊,临了又缩了回来,只压低声音跟在旁边:
“小陶,你别走这么快,天凉,小心冻着。”
陶惠敏像没听见一样,脚步半分没停。
眼泪顺着脸颊一行行往下流。
她不哭出声,也不回头,就闷着头往前快步走。
伍六一没辙了。
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说出来全是苍白。
他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寂的街道。
街边的铺子早关了门,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叮铃铃擦身而过,整条街静得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就这么走了将近一个多钟头,眼看快到花园桥了。
陶惠敏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留下浅浅的印子:
“六一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大半夜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晃,伍六一哪能放心。
他软下语气,商量着: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踏实。去华侨公寓吧。我送你到门口就走,绝不进去打扰你,行不行?”
陶惠敏站在风里僵了半天,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进了公寓门,屋里暖烘烘的,却静得发闷。
陶惠敏脱了外套,一言不发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木木的,像被抽走了魂。
她慢慢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它。
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伍六一讪讪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仔细把煤气总阀用吃奶的劲拧紧,确认自己都拧不开后,又把案板上的水果刀、剪刀都收进橱柜最里层锁好。
绕着屋子检查了一遍门窗,幸好小区的窗外都装了防盗窗。
临走前,他又打开客厅的电视,调到中央台,想让屋里有点动静分散下她的注意力,屏幕里刚好播到新闻联播的尾声。
他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没敢多停留。
伍六一没料到的是,新闻联播结束后,台里紧接着播起了《红楼梦》的重播。
熟悉的序曲刚一扬起,沙发上木然坐着的陶惠敏,眼神里忽然动了动。
这是第32集《伤离别探春远嫁》。
对应的是宝玉和黛玉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播放的曲子,叫《终身误》。
画面一转,唱腔悠悠扬扬地飘了出来: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婉转又悲凉的曲子裹着戏文,在空荡的客厅里绕着梁转。
陶惠敏缓缓站起身,踩着节拍,慢慢抬起了手臂。
是伍六一当年教她的。
没有水袖,她就虚虚拢着指尖做水袖状,碎步轻移,腰肢随着旋律缓缓弯折,动作慢而轻,像一片被风卷着打转的落叶。
每一次转身都带着茫然,每一次抬眼都盛着化不开的愁绪。
其实......她何尝没有察觉呢?
早些年,她还在小百花的时候,最爱和闺蜜何赛菲开玩笑。
说让何赛菲来做六一哥的小老婆。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她总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开这个玩笑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了。
就像人总下意识避开扎手的刺,她也不愿意去碰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
她怎么会看不出何赛菲看伍六一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仰慕和欢喜,和她自己看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之前帮他整理书房的书信,她翻到过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封口处印着个浅浅的口红唇印,像枚烫人的小印记。
她当时慌得手都抖了,赶紧把信塞回一摞旧书底下,假装从没看见过。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捂着眼睛不肯面对,总想着日子能一天天地过下去,或许事情就不会变。
可今天在楼梯口听到的那番话,像一双手,硬生生把她捂眼睛的手掰开了。
恐慌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分享,怕自己不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怕伍六一的心思慢慢偏到别人那里去。
可她更怕失去,怕自己一赌气转身,就真的把他推远了,怕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这个人。
两种念头在心里撕扯着,像把钝刀子来回割,疼得她胸口发闷。
像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却吸不上气,窒息感一点点淹没过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人能问。
只能跟着《终身误》的调子,一遍一遍地跳着。
旋转,回身,抬手,落下。
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知疲倦地转着,转得天旋地转,忘了时间,也忘了身在何处。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单薄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晃动。
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可能几十圈,也可能是几百圈。
脚下忽然一软,她身子一歪,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发麻,却抵不过心里的疼。
憋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趴在地上,捂住脸嚎啕大哭。
哭声压抑,破碎,茫然,害怕。
就像不知道跳了多久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最后,她就那样蜷在地板上,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
睡了过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陶惠敏从梦中叫醒。
她浑身发沉,勉强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缓了两秒,才趿着鞋挪到门边。
门轴轻响,伍六一的身影立在门外。
眼底爬满了交错的红血丝,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袋:
“饿了吧,我带的早餐。”
陶惠敏鼻尖一酸。
她最清楚伍六一的性子,素来干净。
绝不可能带着一身烟酒气熬一整夜不换衣服。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了上来,他昨晚根本没回去,就在外头待了一宿。
心里那点别扭与委屈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她往前一扑,直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六一哥。”
伍六一换了只手,轻轻按在她发顶。
“我在呢。”
就这么抱了许久,直到楼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伍六之才扶着她的肩侧身进了屋。
油纸袋在桌上摊开,油条、包子都还有些余温。
陶惠敏捏着半块包子没吃几口,忽然抬眼看向他:
“六一哥,你跟我说实话。除了我和赛菲,你还有别人没有?”
伍六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老老实实点头:“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叫辛西娅。别的,没有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应该是八一年。”
陶惠敏表情更苦涩了:
“比认识我还早啊。”
伍六一没说话,只沉默着点了下头。
她静了几秒,看着他低声道: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次,没骗我。”
伍六一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再抬眼时,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吗?”
“愿意的。”
陶惠敏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可我不想再跟旁人一起分享你了。”
伍六一心里一沉。
却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我们三个,不许再有别人了。”
伍六一猛地抬眼,悬了一整夜的心落回实处。
他伸手攥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小陶,我以后一定对你好的。”
陶惠敏做了个矛盾的动作,挤出了个勉强的笑,却重重点头。
“这两天想去哪玩,我陪你。”
陶惠敏摇摇头:“不了,我下午约了人,你去忙吧。”
“约了谁?”
“何赛菲。”
伍六一瞳孔地震。
.......
从华侨公寓出来,脚步急匆匆扎进绿色公用电话亭。
投了个硬币,嘟嘟的忙音响了三四声,那头才传来软蒙蒙的声音,还带着点慵懒睡意:
“你好,请问找哪位?”
“是我,伍六一。”
对面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语气猛地亮起来,惊喜顺着电话线漫出来:
“哥哥?怎么这个时候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事发了。”
“事发?”何赛菲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重复了一遍,“什么事发了?”
“小陶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听筒那头骤然一静,紧接着是一声压不住的轻呼:
“啊?怎、怎么会知道的......那我怎么办啊?你是不是......要跟我断开啊?”
最后半句说得又轻又怯,像怕大声一点,就会把这个结果坐实。
伍六一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我会对你负责的。小陶那边我刚谈过,你先稳住情绪,别自己吓自己。”
......
既然小陶已经拿定了主意,伍六一便不再多劝。
儿女情长暂且按下,手头的正事耽误不得。
他先去了趟海马影视,把冲印好的样片仔细核对装好,提着胶片盒直奔电视台。
可惜这回运气不佳,黄书言不在台里。
秘书说有档录播节目出了状况,黄主任一早就去演播大厅现场盯梢指导了。
伍六一在接待室坐了半个钟头,走廊里人来人往,始终没见人回来。
他索性掏出纸笔写了张字条,说明来意、交代了样片相关事宜,一并交托给秘书,便转身告辞离开了。
与此同时,燕京电视台文艺部的办公室里,郑小龙正对着满地麻袋头大如斗。
传达室的大爷一趟趟往他这儿搬观众来信,牛皮纸麻袋摞了半人高,堵得门口都快下不去脚。
这可不是什么受观众欢迎的好事。
麻袋里装的,全是骂声。
说得客气点是提意见,说得直白点,就是指着电视台的鼻子骂。
自打新台长上任,握着权柄大刀阔斧地“改革”,郑小龙心里就没痛快过。
旁人眼里是锐意革新,在他看来,纯粹是开历史的倒车。
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就直接把海马影视的新作《打工妹》给打了回去。
那可是拍出过《渴望》《编辑部的故事》两部现象级爆款的团队,多少观众眼巴巴等着新剧,台里说拒就拒了。
拒了新剧也就罢了,眼看着观众来信雪片似的飞过来,全是要求重播《渴望》《编辑部的故事》。
这位台长倒好,直接在黄金档排上了样板戏。
翻来覆去那八场戏,观众前前后后看了快八年。
搁在早些年文化生活匮乏的时候也就算了,如今天南海北的电影、电视剧层出不穷,观众的审美阈值早就提了上来,哪里还咽得下这口冷饭?
结果可想而知。
收视率断崖式下跌。
观众的骂声顺着电话线、顺着信封、顺着街头巷尾的议论,潮水似的往台里灌。
眼前这一麻袋一麻袋的来信,就是最直白的证明。
郑小龙不用拆信封都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无非是质问电视台好好的热播剧不播,非要翻老黄历。
骂台里越办越回去,拿老掉牙的内容糊弄观众。
还有性子急的,直接放话说再这么播下去,以后再也不看燕京台的节目。
字字句句,全是火气。
他对着满室的麻袋叹了口气,弯腰把桌上摊开的收视率报表整理齐整。
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一路往下掉得没眼看。
他捏着报表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往台长办公室走。
站在紧闭的木门跟前,他驻足顿了三秒,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板。
下一秒,门内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
“请进。”
郑小龙推门进去时,办公室里已经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霭。
办公桌后坐着位头发花白的人,年约五六十岁,眉头紧皱。
正是燕京电视台台长夏卫国。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过来,嗓音裹着鼻音:
“小郑啊,收视率数字出来了?”
郑小龙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报表双手递了过去。
夏卫国接过表格,目光顺着数字往下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半晌,他腾出一只手,先是摸向上衣兜,摸出个烟盒,磕出一支烟叼住。
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大口,憋了两秒才缓缓吐出,灰白的烟气裹着他沉郁的脸色散开。
郑小龙见状,连忙拎起墙角的暖水瓶,给桌旁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续满热水,放轻声音道:
“台长,您这是着凉感冒了吧?多喝热水,有助于恢复。”
夏卫国抬眼瞥他:“能看出来?”
“瞧您这鼻孔,就一只冒烟,一定是太操劳,累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