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采访见报后,很快就从京城传遍了全国各大城市。
绝大多数媒体都如实还原了现场对话,把伍六一不卑不亢的回答表现出来。
还历数了伍六一的成就、作品,赞扬他成了不可替代的文学符号。
可媒体也擅长春秋笔法。
为了博眼球,他们针对伍六一对塞拉的回答大做文章。
这类论调自然也有它的受众。
多是些素来看不惯伍六一的老派文人,以及抱着“外国月亮更圆”心态的人,他们在这类报纸上找到了认同感。
私下里,没少吐槽:
“不过是没拿到奖,就阴阳怪气的,实在有失体面。”
“差距就是差距,拿了几个国际小奖,就真以为能和诺奖得主比肩了?”
“年轻人还是太浮躁,沉不下心搞创作,总想着靠争议博名声。”
只是这类声音终究是少数,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一来有官方此前有过定调,二来瑞典文学院评委的“东方之论”犹在耳边,绝大多数读者心里都有杆秤,几句酸话翻不起水花,没过两天就被新的新闻盖了过去。
但谁也没料到,这场小小的波澜,会漂洋过海烧到欧洲去。
那天混进编辑部的两个外国记者,是英国《每日电讯报》的文化线记者。
他们本来是为了“油画人体艺术大展”而来。
这是中国第一次,公开举办的大型专题人体油画展,吸引了不少国外媒体。
而他们就是其中之一。
油画展结束后准备回国时,他意外接到总部要求,去采访伍六一。
结果,他们没得到太多的东西,但也拿到了足够解读的采访内容。
回去之后,两位记者便将采访内容添油加醋一番,以《中国热门作家暗讽诺奖得主名不副实》为题,登在了报纸的文化副版上。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位中国作家因错失诺奖而心怀不满,公然质疑评选结果。
这篇报道在英国没激起太大水花,不过是副刊角落里的一则边角新闻,只有少数关注文学的读者扫过一眼,零星几句讨论,有人觉得作家之间有分歧正常,也有人觉得这位中国作家未免太过傲慢。
真正的引爆点,来自一位旅居英国的西班牙专栏作家。
他偶然看到这篇报道,如获至宝,立刻将内容翻译成西班牙语,添上自己的评论,发回了西班牙国内最大的综合性日报《国家报》。
标题更是极具煽动性:《来自东方的侮辱:中国作家公然诋毁我们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此时的西班牙,正沉浸在塞拉获奖的全民狂欢里。
佛朗哥时代结束十多年,整个国家都在寻找文化上的认同与骄傲,塞拉拿下诺贝尔文学奖,被整个国家视为文化崛起的象征。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专访,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位“民族英雄”,连他早年的争议都被暂时压下,成了全民追捧的文化符号。
这篇报道无异于往热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西班牙民众的情绪。
几乎一夜之间,指责声铺天盖地。
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当天就收到了上百封来信,大半都是声讨伍六一的。
有人愤怒地表示,一个从未在欧洲主流文坛证明过自己的中国作家,没有资格对塞拉指手画脚。
有人嘲讽他是借诺奖蹭热度,靠诋毁大师来博取名声。
还有人翻出伍六一在美国写的《火星救援》,说他的作品都是商业读物,根本不配和塞拉的纯文学相提并论。
“他连塞拉的作品都没读过几本,凭什么妄加评判?”
“这是对西班牙文学的冒犯,他应该公开道歉!”
“不过是个写畅销书的商人,也敢质疑诺贝尔文学奖的公正性?”
不少西班牙本土的作家、评论家也纷纷下场发声,大多站在塞拉这边,批评伍六一“不够尊重文学前辈”“缺乏基本的文学素养”。
短短几天,这场远隔重洋的舆论风波,就在西班牙国内炒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但这种消息,甚至都没传到国内。
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伍六一提起这事。
即便是知道了,伍六一也不会有丝毫的在意。
甚至可能再写一部《西班牙精神病人》。
但现在是没空了,他正在写《梭》的后半部分。
之前,他去了趟美国,导致《梭》写了一半被迫中断。
如今,得接续上。
这第四部分则到了2026年。
【我叫林觉非,旧金山唐人街长大的华侨第四代,
麻省理工做博士后,方向是EDA芯片设计工具。
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鲁迅。
2026年,我在图书馆翻找鲁迅研究的微缩胶片,读到他1933年的一篇杂文,文末有一小段附记:
“校稿时,一青年校对名郑君者,忽问余:古人以一念之诚,传薪千载,今人亦可乎?余未及答。不数日,宋君失踪。今其稿尚在余案头。”
就这几句话。我查遍鲁迅全集注释,没有这个“郑君”的资料。
但注释里提到,鲁迅逝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份用油纸包着的校对笔记,里面夹着两份年代更早的抄本。
笔记的主人署名郑君,笔记最后一行写着:
“第五成向西,李延年向死,郑君向墙。向墙何用?以待来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向墙何用?以待来者。
我祖父是1946年从沪市去美国的。
他常说落叶归根,我以为是老年人的迂腐。
但此刻,我忽然理解了。
那面墙,就是时间。
把东西塞进时间的墙缝里,不知道谁会来取,但必须塞进去。
因为相信有人会来。
就在沪市四马路那面弄堂的老墙里。
我决定回国。
27年春天,妻子和幼女,先从纽约直飞燕京。
可我,却被拦了下来,因为我身上,有着祖国需要的技术。】
.....
十一月的燕京已经有些凉了。
刚下飞机的人,都忍不住紧了紧衣领,盼望着公交车能快点到站。
而他们的视线中,路边齐刷刷停着三辆黑色轿车。
头车是辆锃亮的进口别克,车身擦得一尘不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伍六一坐在车里吹着热空调,车窗留了个小缝,防止自己中毒。
没等多久,出口处就涌出来一群人,扛着摄影器材、拖着行李箱,正是《燕京人在纽约》的剧组。
走在最前头的王硕瞧见这三辆汽车,撞了撞旁边冯小钢的胳膊:
“在美国跟着伍爷,有过这种排场,在国内可就不好感受喽。”
不过,陶惠敏是认得伍六一的车的,眼睛刷地亮了。
连忙挥挥手。
伍六一打开车门,也招了招手。
王硕:“得!又是伍爷!我早该猜到的。”
众人走近,王硕先拱了拱手,
“您这也太隆重了,我们就是拍个戏杀青回来,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接的就是凯旋的功臣。”伍六一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疲惫与兴奋,“大半年漂在外头,都辛苦了。”
冯小钢赶紧上前两步:
“伍爷,您放心,这部戏我们是铆着劲儿拍的,您交代的,我们都用心打磨,成片包您满意。”
旁边的姜闻也点了点头:
“演员状态都到位,镜头没毛病。等剪完,绝对能打。”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拍摄时的趣事,个个都有底气。
伍六一原本稍有忐忑的心,也放了下来。。
“别在这儿站着喝风了,饭都订好了,咱们边吃边聊。丰泽园,特意订了包厢,给你们接风洗尘。”
王硕一听眼睛都亮了:“丰泽园好啊,这些日子吃那个橘子鸡,齁甜齁酸的,牙都给我吃成蛀牙了”
说着,抬腿就往头车的副驾走:“那我得蹭蹭伍爷的车,沾沾喜气。”
刚摸到车门把手,就被姜闻一把拽住了后领。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姜闻冲他挤了挤眼,又朝陶惠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人俩小半年没见了,你凑过去当电灯泡?后边那辆车空着,咱们坐后边去。”
王硕一拍脑门,哈哈笑了两声:“是是是,我这脑子,光顾着吃了。”
一群人哄笑着分散到后面两辆车上,陶惠敏红着脸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外头的风声一下子远了。
伍六一转过脸看她,摸了摸她冻得微凉的脸颊,声音放得很柔:
“累不累?美国那边比这边冷吧?看你都瘦了一圈。”
陶惠敏摇摇头:“不累,累的时候想想你,也就不累了....”
伍六一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发动了车子,“先好好吃饭,回家慢慢说。”
丰泽园的包厢里热气腾腾,凉菜热菜流水似的端上桌。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焖大虾、糟溜三白、酱汁活鱼,全是京城数得上的招牌硬菜。
伍六一敞开了钱包点,啤酒白酒都开了瓶,一群在国外啃了小半年面包汉堡的人,早就馋得不行,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
伍六一端着杯白酒挨个碰,心里头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剧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一个掉队、没一个滞留在外,起码这政治任务,圆满完成了。
酒足饭饱时天已经擦黑,众人各自散了回去歇着。
这离家里不远,伍六一把车放在饭店,牵着陶惠敏,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院门刚推开,屋里的灯就亮了。
张友琴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一眼看见陶惠敏,手里的毛线团都搁到了一边,上前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小陶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脸都瘦尖了,在美国拍戏天天熬大夜,肯定遭老罪了吧?”
说着又笑,眉眼都舒展开,“不过还是这么俊,越发出挑了。”
“阿姨,我不累,剧组都照顾得挺好的。”陶惠敏抿着嘴笑。
张友琴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转头就瞪了伍六一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谱!人姑娘刚下飞机一路奔波,你就带着她喝酒?多大的人了一点分寸都没有,看把人脸喝得通红。”
其实陶惠敏席间只抿了小半杯啤酒,许是被风吹的,脸颊红得格外明显。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张友琴推着往楼梯口走:
“快上去洗个热水澡歇着,你的房间我天天都擦,床单被褥都是前儿刚晒过太阳的,软和着呢。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不急这一晚。”
陶惠敏道了声谢,提着小包轻手轻脚上了楼。
伍六一看着她的背影,抬脚也想跟上去,刚迈了一级台阶,身后就传来张友琴的声音:
“六一,你站住,过来我有话说。”
伍六一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个讪讪的笑。
不用猜,准是催婚的老话题。
果然,张友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开口就直奔主题:
“小陶也回来了,人家姑娘实心实意跟了你这么些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定下来?总不能让人家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伍六一挠了挠头,正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张友琴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再问你,那个何赛菲,你打算怎么处理?”
伍六一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何赛菲,我听不懂。”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张友琴瞪他一眼,“我是你亲妈,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又故意端着,假装疏远,你别当我老了糊涂,看不出来?”
伍六一泄了气,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我都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
张友琴压着声音训他,口气又急又认真,“这种事能拖吗?拖到最后害了人家两个姑娘!你听我的,赶紧跟那边断干净,踏踏实实跟小陶过日子,人家小陶哪点配不上你?”
话音刚落,“哐当——”
一声脆响突然在楼梯口炸开。
玻璃杯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碴子溅得满地都是。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伍六一和张友琴猛地抬头看过去,就见陶惠敏站在楼梯转角处,身子僵着,脸色发白,眼神直直的,有些发怔。
她本来是想下楼倒杯温水,刚走到拐角,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耳朵里。
“小陶.....”伍六一心里一紧。
陶惠敏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移开,落到张友琴身上,嘴角用力扯了扯,挤出个勉强的笑,声音颤抖,却勉强维持着体面:
“阿姨,我忽然想起剧组还有点急事没处理,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又快又急,连掉在地上的包带都顾不上捡,几乎是逃着出了院门。
伍六一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友琴急得抬脚就往他腿上踹了一下:
“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