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美国精神病人》的稿子寄出去没两天,伍六一就收到了霍华德从美国寄来的越洋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除了抱怨老美那边的情况,让伍六一没在洛杉矶待太久外,
还把《穿琉森世家的女王》这个新剧本的进展,着重说了下。
信里说,导演人选最终敲定了苏珊·塞德尔曼。
这位女导演在好莱坞算不上一线大导,却凭着1985年的《神秘约会》崭露头角,是当时美国影坛最擅长都市女性题材的导演之一。
她的镜头总有种鲜活的纽约质感。
这是霍华德最看重的一点。
这部戏的一半灵魂在剧情,另一半就在服饰造型,找个懂时尚、懂女性视角的导演,远比找个只会拍商业爽片的大牌导演稳妥。
伍六一微微点头。
他对这位导演印象虽然不深,但也看过她的《神秘约会》,里面的服装品味很好。
风格调性与故事也契合,当下便放了心。
信里还附了最终投资方案:
想象娱乐影业全额承担拍摄成本,琉森品牌仅负责剧中全部服化道的服装支持,不参与投资、不参与票房分成。
其实伍六一最初的打算是琉森与想象娱乐各投一半,风险共担、收益共享。
可后来,也是和霍华德想到一块去了。
真要是品牌方直接注资拍片,等上映时被媒体挖出来,免不了被扣上“两小时广告片”的帽子,反而拉低了电影的公信力。
就像前世的《穿普拉达的女王》,从头到尾也并非普拉达出资拍摄,正因为保持了内容的独立性,品牌植入才显得顺理成章,反倒成了流传几十年的时尚范本。
看似少赚了一笔投资分红,可保住了内容的中立性,不管是对电影口碑还是品牌调性,长远收益都要大得多。
放下信,伍六一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了长途干线。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平稳的蜂鸣声,等自动转接线路接通,才按下羊城的区号和大姐的号码。
这两年来,国内的通讯业也有着极大的进步。
六年前,打跨省长途还得专程跑邮电局挂号排队,等上半个钟头都未必能接通。
这几年国内通讯铺得快,大城市之间已经开通了自动长途转接,虽说偶尔还会夹杂滋滋的电流杂音,碰上占线就得重拨,却已经方便不少了。
听筒里“嘟——嘟——”地响了七八声,就在伍六一以为没人、准备挂了重拨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伍美娟清亮的声音:
“喂?哪位?”
“姐,是我,六一。”
“六一?”伍美娟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这时候打电话?美国那部电影有信了?”
“刚收到,导演定了,离开机不远了。”
伍六一靠在桌边,语速平稳地交代正事,
“找你就是说服装的事。剧组所有服化道的服装都由咱们琉森来供应,你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近期飞一趟美国,全程对接这件事。
款式要新、品类要全,职场套装、日常休闲装、晚宴礼服都得备足,得跟上纽约当下的时尚潮流。”
“放心吧,你给我提供的思路,很有用。”
之前,伍六一就和大姐说过这事,还把印象中,没过多久流行的款式图,也邮寄给了大姐做参考。
“还有件事。”伍六一补充道,“你到了纽约,可以去找一位叫帕翠西亚·菲尔德的设计师,你跟她谈,请她做这部戏的造型顾问,咱们出设计费,让她帮着整体把控风格。不要怕浪费钱,用钱砸也要砸来。”
伍六一没多介绍这位。
但他知道,这位正是《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原服装设计。
虽说,现在她还不是那个时尚教母,但已经在纽约时尚圈颇具名气。
有她掌舵,总不会出错。
“另外....“伍六一又插了一句,“我们的代言人,如今在美国可是风生水起,到时候可以联系一下。”
伍美娟知道,弟弟说的是周惠敏,如今在美国已经是歌坛炙手可热的歌手了。
她有些迟疑:“可是.....你当时跟她签的三年约,到了如今已经到期了.....她还会和我们合作么?”
伍六一想了想:“试试看吧,她应该不会拒绝。”
“好,我记下了。”
......
10月19日,瑞典文学院正式公布了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消息经由新华社电讯传到国内时,恰逢傍晚的全国新闻联播时段。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千家万户的收音机传出来:
获奖者为西班牙作家卡米洛·何塞·塞拉,获奖理由是“因其丰富而深入的散文,它们以克制的同情心形成了一种针对人之脆弱性的极具挑战的构想”。
作为西班牙战后文学的核心人物,他的《帕斯库亚尔·杜阿尔特一家》与《蜂房》两部代表作在国内西语文学界早有译本,因此并不算陌生。
可这一届评奖,却成了诺奖史上饱受争议的一届。
结果公布没两天,瑞典文学院的内部矛盾就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三位终身院士公开宣布不再参与学院事务,实质上辞去了终身评委职务。
这在学院两百多年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争议的源头,来自两方面。
其一是瑞典文学院内部的剧烈撕裂。
这一年年初,《撒旦诗篇》事件震动全球文化界。
伊朗宗教领袖认为这部作品亵渎了穆罕默德。
向全世界伊斯兰教徒下达了针对这位作者的追杀令。
英国收留了这位作者,还导致伊英断交。
各国文化界纷纷发声声援文学创作自由。
瑞典文学院内部,三位开明派院士强烈要求学院以官方名义表态,谴责针对作家的暴力威胁。
但占据多数的保守派院士却死守“学院不涉政治”的旧规,坚决拒绝发声。
双方争执不下,三位院士愤而退出,自此不再参与任何评奖投票。
而这三人,恰好是评委会里塞拉最坚定的反对者。
他们既鄙夷塞拉的过往,
这位作家曾在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这位“历史倒车王”、“骑墙派专家”的执政时期,充当过线人。
出卖过多名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与作家,是欧洲文坛公开的秘密。
也不认可他粗粝乃至近乎粗俗的文风,认为其作品的文学厚度远不足以问鼎诺奖。
三人的退场,直接让评委会的反对票数锐减。
原本僵持的天平彻底倾斜,保守派院士占据绝对多数,塞拉的提名再无强力阻碍,最终顺利通过投票。
其二则是塞拉本人常年缠身的争议。
在欧洲文坛,他素来以“好斗且浮夸”的评价闻名。
抄袭、代笔的传闻几乎伴随了他整个创作生涯。
早年间就有媒体曝出,他的多部作品存在雇人捉刀的痕迹,甚至连成名作《蜂房》都被质疑有代笔参与。
只是这些争议始终缺少实锤,便随着他名气渐长被渐渐压下,如今借着诺奖的热度被重新翻出,更是让整个评奖结果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一桩桩旧事叠加在一起,让这届诺奖的声量远超往届,只是大半声量都来自质疑与争论。
就在舆论吵得沸沸扬扬之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瑞典文学院终身评委,马未然在接受瑞典《每日新闻报》采访时,抛出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如果那三位院士没有退出,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很可能落在遥远的东方。”
这话一出,瞬间在世界文坛激起了千层浪。
东方?
这个模糊的指向引来了无数猜测。
有人想到了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这位刚刚拿下欧洲共同体“犹罗帕利文学奖”的文坛新贵,近年国际声望正盛。
也有人提名日本文学大师安部公房,他本就是诺奖常年的热门候选人。
但更多熟悉近年评奖态势的人,心里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伍六一。
去年,伍六一就曾以一票之差惜败,已是震惊世界文坛的黑马。
今年他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接连在欧美出版,影响力有增无减,本就是呼声最高的候选人之一。
若不是三位评委意外退出、保守派顺势扭转了票数格局,最终奖项花落谁家,实在是未知数。
消息传回国内,又是一场全民热议。
和去年一样,文学类报纸当天就被抢购一空,大学校园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各地文学社、读书会连夜组织讨论。
只是这一次,热烈的关注之外,更多了几分不平。
“搞了半天是人家内部闹内讧,才把奖给了塞拉?这也太憋屈了!”
“给独裁者当眼线的人都能拿诺奖,伍老师凭什么不行?”
“去年差一票,今年赶上评委辞职,真是赶得不巧。”
“换个角度想,能让人家评委亲口说‘本该是东方的’,本身就是最大的认可了。换别的中国作家,连进候选圈的份儿都没有。”
从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到工厂的休息棚,从大学宿舍到胡同大院,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替伍六一惋惜,觉得错过了最有希望的一次机会。
也有人觉得骄傲,一个中国作家,能站在离诺贝尔文学奖这么近的位置,本身就是前无古人的事。
伍六一自己看到消息时,正吃着早餐。
他扫了两眼报纸上的报道,嘀咕了两句:
“嘿!我成村上春树了。”
话说完,他产生了个不祥的预感。
“糟了!我不会以后成为陪跑专业户吧?”
......
接下来几天,观止编辑部的大堂成了闹市。
乌泱泱的人挤满了半间屋子。
早些年来的多是官媒,行事都讲规矩,要么提前发函预约,要么托作协打个招呼,安安静静等在会客室。
可这两年市场化的口子一开,各类民营报刊、地方小报蜂拥而至,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扛着相机、带着采访本就往里头闯,拦都拦不住。
伍六一这天到编辑部,甚至还看见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也不知是通过什么门路摸进来的。
躲是躲不掉了。伍六一揉了揉眉心,索性走到中央,让大家有问题一起问。
他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活像后世赶发布会的明星。
就是这时候没有话筒,不然他嘴边都要被塞满了,一根又一根的。
“伍老师,请问您对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结果有什么看法?”
“外界盛传您去年就只差一票,今年本来是头号热门,您本人是什么心情?会觉得遗憾吗?”
“您对本届获奖者塞拉先生怎么评价?读过他的作品吗?”
问题七嘴八舌砸过来,伍六一头皮发麻,捡着套话逐一回应:
“诺贝尔文学奖是全球极具分量的文学奖项,每一位获奖者都有其创作上的独到之处,我尊重瑞典文学院的评选结果。”
“一票之差都是外界传言,当不得真。能进入国际文坛的视野,得到读者的认可,对我而言已经是足够的肯定。我是个写书的,重心始终在创作上,奖项从来不是写作的目的。”
前面的问题都答得四平八稳,直到有人提起塞拉的名字,伍六一话音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面前的记者们:
“对于塞拉先生,我不予置评。”
这话一出口,底下瞬间静了半秒。
在场的都是吃文字饭的,嗅觉比鲨鱼还灵。
按文坛惯例,哪怕心里再不认同,当面被问起也总要客套几句“久仰大名”“作品很有力量”。
像这样直白地说“不予置评”,几乎等于把“不认可”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问题来得比刚才更汹涌,连挤在外圈的外国记者都往前凑了两步。
“您说不予置评,是不是对塞拉先生获奖有不同意见?”
“是不认可他的作品,还是对本届评选的公正性有质疑?”
“外界有传言说塞拉先生过往有不少争议,您对此了解吗?”
伍六一嘴角抽了抽,心里有点无奈。
他倒不是想故意博眼球,只是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客套话。
塞拉那点事,后世早有公论:
九十年代末的《圣安德烈斯的十字架》剽窃女作家福尔莫索的作品,对方连行星奖初选都没进,他却靠着抄袭拿了五千万比塞塔的奖金,直到多年后才被法庭裁定剽窃成立。
更别说他从业几十年常年雇枪手代笔,马西亚尔·苏亚雷斯、马里亚诺·图德拉都曾为他提供情节与人物构思,连代表作《蜂房》里都是别人的文风。
这些事如今还藏在水面下,他总不能当着一众记者的面,把没发生的事抖出来。
面对此起彼伏的追问,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静。
“我和塞拉先生素未谋面,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公开出版的作品,没资格随意评判他人。”
他语气平稳,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我始终觉得,文学要交给时间去检验。”
话说到这份上,再追问就显得不识趣了。
记者们心里都揣着各自的解读,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都知道今天这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