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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伍六一就揣着钥匙溜出了门，特意绕开了早起熬粥的张友琴。
生怕再被逮着，连早饭都没敢在家吃。
一路开车到燕京大学东门，锁了车往里走，晨间的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道旁的悬铃木落了半地黄叶，学生们骑着二八大杠叮铃铃地擦身而过。
整个校园满是书卷气。
伍六一沿着未名湖堤慢慢走，心里泛起些感慨，算下来已经多年没正经踏进过这片校园了。
当年，他还在毫末的时候，就没少来这，如今他们散在各行各业。
有去了作协的，有当编辑的，也有在影视中心写剧本的。
顺着林荫道拐个弯，就到了静园五院。
一座两进的老式青砖小院，墙头上爬满了暗红的爬山虎，木门半掩着。
别看没有气派的教学楼，伍六一心里清楚，这几间不起眼的瓦房里，曾坐着好几位在现当代文学史上能留名的先生。
他按照地址找到挂着“对外文化联络室”木牌的房间，门敞着半边。
伍六一抬手敲了敲门框：“请问，小曾同志在吗？”
屋里伏案写字的姑娘猛地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让座：
“伍、伍老师么？！”
“是我。”
“您怎么来得这么早！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倒杯水！”
“别忙活，我顺路早来了会儿。”伍六一笑着摆了摆手，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昨天电话里说的事儿，是什么事情？”
小曾拘谨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具体的安排我们院长想亲自跟您谈，您稍等两分钟，我去请严院长过来。”
她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儿，门外走进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在如今西装盛行的当下，依旧穿着中山装。
正是文学院院长严家初。
他进门朝伍六一点了点头，不算热络，也没有怠慢：
“伍作家来了，久等了。屋里闷，咱们出去走走？”
伍六一自然应允。
两人并肩出了小院，沿着未名湖的石径慢慢往前走。
风卷着几片柳叶擦过湖面，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一路上谁都没先开口，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夹杂着一丝怪异。
走了半圈，眼看快到翻尾石鱼跟前，严家初停下脚步：
“说起来，伍老师可能不知道，前几年我没少在报刊上写文章骂你。”
“呃.....”
伍六一脚步一顿：“严院长，咱们这刚见面，开场白这么直接的吗？”
严家初也笑了笑：
“不是故意找你茬。那时候你刚凭《火星救援》爆火，什么题材都写，写科幻、写市井，写谍战，连武侠小报上都能看见你的笔名。
我当时跟系里老师说，这年轻人是天纵奇才，可灵气这么散着用，早晚要耗光，可惜了一身才华。”
伍六一摸了摸鼻子，倒也不生气。
他被骂“浪费天赋”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您今天找我来，是打算接着骂？给我上堂思想教育课？”
严家初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湖面的残荷梗上：
“不骂了。从《金山梦》开始，你后来的《盲国》《枪炮、病菌与钢铁》，还有改编成电影的《李为民》，
一部比一部笔力沉厚。我就知道，你的灵气不是一汪水，是泉眼，耗不完的。”
说到这儿，他转过身正视伍六一，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所以今天找你来，是想代表燕京大学文学院，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的客座教授。你现在都是索邦大学的荣誉教授了，总不能光让外国人占了便宜，自己家门口的学堂，也得回来撑撑场面。”
这话落在耳边，伍六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望着不远处的博雅塔尖，过往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当年《火星救援》被批“异端”“不入流”的时候，是燕大的学生在未名湖畔办辩论赛，一字一句替他辩驳。
伤痕文学争论最凶的时候，是中文系的学子抱着他的书在食堂门口讨论支持。
写《叫魂》时登门请教的历史学泰斗商洪奎先生，写《列岛溃烂》时耐心解答他无数专业问题的环境微生物学教授.....
这座校园里，总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投桃报李的道理，他一向懂。
“严院长，我同意。”
严家初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觉得不太合适。
最终收回了手。
叹了句：“燕大之幸，你我之幸。”
.....
就在伍六一受聘燕京大学客座教授的消息正式敲定前，一则刊发在《人民日报》第三版的短讯，先一步传遍了大街小巷，引来了全社会的瞩目。
报道标题做得克制，只叫《青年作家伍六一提前归国》，正文篇幅不长，措辞更是平正：
“日前，作家伍六一已结束在美国的文化交流活动，提前返回国内。其作品在海外译介传播过程中，引发了当地读者与文化界的广泛关注。”
通篇没有提“驱逐”“请离”之类的字眼，也没有解释“提前归国”的缘由，只客观陈述了结果。
可就在这段简短的情况说明之后，报道用近半版的篇幅，条理清晰地梳理了伍六一以往的实绩：
个人拿出全额稿酬采购201台进口高精度数字万用表，捐赠给国内高校与科研机构。
婉拒好莱坞开出的50万美元剧本改编酬劳，以此为引带动海外募捐共344万美元，半数注入其创办的六一慈善基金会，专项救助国内困境患病儿童。
担任编剧的电视剧《渴望》创下收视纪录，对社会风气产生正向引导作用，一度降低了犯罪率。
多部作品译介至二十余国，斩获多项国际文学奖项，向世界展现了当代中国的文学面貌。
没有一句主观评价，没有半句情绪性声援，可任谁都能读出这背后的分量。
但本身就是最鲜明的态度。
官方不好定调的细节，自有别的渠道补上。
报道见报的当天下午，海外华文媒体的相关报道就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回来。
先是文化界内部的参考消息，再是报社的内部简讯，没出两日，连市井间的小报都拐弯抹角登了出来。
伍六一并非主动结束交流行程，而是被美方相关部门要求限期离境，实质上就是驱离。
没有公开的罪名，没有正式的文书，只给了短短七天时限，要求他按时离境。
消息一落地，原本还只是零星猜测的舆论瞬间就聚成了声浪。
老百姓不懂什么文化交流的规程细则，只认最朴素的一套逻辑：
“好好的交流活动，为啥提前回来？还用问吗，人家容不下他呗！”
“容不下是因为啥？怕他呗！你想啊，他一支笔写出来的东西，能让那么多人看清本质，人家能不忌惮？”
“这话在理。换个没本事的，人家巴不得你留下来混日子，犯得着赶你走？能被他们亲自撵回来，那才叫真本事！”
“以前只知道他书卖得好，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写到点子上了，写到人家坐不住了。”
议论越传越广，说法也越来越统一。
没人觉得提前回国是丢脸，反倒都把这事当成了伍六一的战功。
不知从哪个高校的宿舍里先喊出了“反美先锋”的称呼，没几天就从校园传到了街头，成了年轻人挂在嘴边的赞誉。
在很多人心里，伍六一凭一支笔闯到大洋彼岸，靠文字让对方坐不住、容不下，这本身就是最涨志气的事。
伍六一在家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正就着咸菜喝小米粥。
他把那版报道来回看了两遍，放下报纸忍不住笑了一声。
.......
“我的痛苦恒久而深切，我不希望世界为任何人变得更好，不希望谁能幸免......
可即使我坦然相陈，我依然没有得以疏解......这番自白因此毫无意义。”
伍六一写完最后一句话，长舒了一口气。
《美国精神病人》写得出奇的快。
许是他最近的精神状态也不对劲，写起贝特曼的疯癫与空洞来格外顺，一路酣畅淋漓。
同时，字里行间还夹杂了不少关于美国人刻板印象的私货。
地理知识的匮乏、数学水平堪比草履虫，爱吸点麻的，大街上都是睡哥。
全揉进了主角日复一日的荒诞日常里。
把稿子整理好，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就出了办公室。
随手就交给了陈胖胖。
这陈胖胖的前台工作被他换掉了。
她总爱在值班时抱着蒜香肘子啃，实在影响观止的形象，被他发配去做了内勤，专门管寄信跑腿这些杂事。
此时，她正趴在桌上拆一包桃酥，见伍六一过来，赶紧把点心往抽屉里塞。
“胖胖，把这个寄去美国，回声出版社，地址我写封面上了。”伍六一把信封递过去，不忘补了句，“手上的油擦干净，别蹭我稿子上。”
“您放心！”陈芳芳拍着胸脯保证，又兴冲冲地说，“我一会儿去邮局，门口那家清真馆子新出的锅包肉可香了，牛肉的，要不要给您带一份？”
伍六一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这脑袋里，除了吃的，就不能装点别的？”
陈芳芳歪头认真想了想：“旁边还有卖冰镇酸梅汤的，熬得特浓。”
“......难道这个世界，除了吃的就是喝的了么？”
“那您要不要？”
“要，冰的。”
.......
半个月后，纽约，回声出版社办公室。
辛西娅对着日程表皱着眉，在伍六一来纽约的那几天，她重重地画着线，嘴里嘟囔着：
“都怪移民局那帮人小题大做，害我连当面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哈里斯坐在办公桌后，拿着银勺慢悠悠搅着杯里的咖啡和威士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在办公室里蔓延：
“你该怪的是那些坐不住的老爷们。太敏感了，敏感到可笑。”
“可不是嘛，敏感到让人反胃。”辛西娅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他杯子上，“就跟你这杯怪东西一样，看着就难喝。”
哈里斯却不认同，晃了晃杯子：“你不懂。酒精让人昏沉，却能放松神经；咖啡让人清醒，味道却单调。混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
辛西娅懒得跟他辩这个，话题一转又绕了回去：
“也不知道伍下一部作品什么时候能有。他这一走，咱们社下半年的书单都少了半根顶梁柱。”
“没那么乐观。”
哈里斯放下勺子，语气沉了些，“他走之前就跟我说过，回声不能一直靠他一个人的书撑着，走不远。还给我推荐了几个名气不太大的作家，暂时没看出太大潜力，但合作已经在谈了，希望能有点惊喜。”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编辑抱着个牛皮纸包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抱歉打扰两位，刚收到一封国际邮件，收件人同时写了您二位的名字，我就直接送过来了。”
辛西娅正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发呆，随口问：
“哪儿寄来的？”
“中国燕京。”
四个字刚落地，办公室里瞬间一静。
哈里斯和辛西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牛皮纸包，年轻编辑被两人的眼神盯得缩了缩肩膀，莫名有点紧张。
哈里斯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封皮上，他一眼就认出伍六一的名字。
他当即拆了封口，辛西娅也赶紧凑过来。
找了半天，只有一份作品稿件，没有其他信笺。
辛西娅撇了撇嘴，有点幽怨：“陈世美，无情！”
哈里斯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他把原稿递给旁边的年轻编辑，语速快了不少：
“快去，立刻复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要快。”
年轻编辑本就被两位大佬的阵仗弄得心慌，闻言如蒙大赦，抱着稿子转身就跑。
没几分钟，两份复印件就送到了两人手上。
哈里斯和辛西娅各拿一份，各自窝在沙发和办公桌后，一头扎进了文字里。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金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夕阳把天际染成橘红，两人才先后放下手里的稿子，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
哈里斯的脸色格外精彩，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伍......真是个记仇的家伙。”
辛西娅肩膀微微抖着，憋笑憋得脸颊发红：
“可不得不说，这太有意思了。我敢说，这本书一出，那群精英们，不知道该怎么跳脚了，他又要被骂了。”
“不止骂他，连我们也要再被记恨几分。”哈里斯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有一点毫无疑问。”
“销量！”辛西娅抢过话头，眼睛亮得发光。
“没错。”
哈里斯站起身，直接拿起内线电话，
“我是哈里斯。把秋季书单里所有非重点项目的排期全部往后顺延，腾出所有产能给新书。
来我这取一本叫《美国精神病人》的书，紧急加塞，首印......六十万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