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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从移民局约谈那天起，他就开始想写一部关于老美的精神状态作品。
之前，忙于剧组和回声出版社，没空出时间。
如今倒是有大把的时间了。
而这部作品，可太适合了。
这部作品就是《美国精神病人》，就是那个著名的西格玛男人。
伍六一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
这部作品最狠的地方根本不是那些猎奇的暴力行为，而是讽刺。
讽刺整个美国精英社会就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每个人都活在虚伪的精致里，自恋、双标、极度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风声鹤唳。
本质上是一种精神病。
区别只在于，主角动手杀了人，而其他人的病态藏在西装革履底下。
正好用来回敬这帮“小心眼”的美国人。
而原著，在前世就引爆了全美，被称为“惊世之作”
这个“惊”字，就很传神。
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这部作品太懂美国了。
也的确让不少美国人破防了。
这些极度自恋、嫉妒心强、攀比成疯、精神狭隘，连名片都要比谁更高级，一点小事就暴怒的美式小心眼，在这部作品下，无所遁形。
“嘿嘿。”
想得投入，他不自觉笑出了声，惹得邻座的美国老太太投来疑惑的目光。
伍六一收敛了笑意，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原著同样也有着缺点。
像是暴力场面写得巨细无遗，冷静得像在写美食教程，残忍和日常无缝衔接。
上一段还在写虐杀细节，下一段立刻切换到面霜品牌、西装面料、餐厅预订，语气毫无波澜。
手法固然独到，但近四百页的篇幅里，太多为了猎奇而堆砌的血腥描写，反而冲淡了讽刺的内核，显得冗余又刻意。
他得改。
血腥场面要收，点到为止，把笔墨更多放在“日常的荒诞”上。
用最日常的琐碎，衬出最彻骨的病态。
暴力只是外壳，内里要写的，是整个社会自上而下的虚伪、冷漠与双重标准。
这样的讽刺，才够准，够疼。
笔在纸页写着，要点、人物、核心冲突、改编方向......
飞机穿越了云层，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下方的太平洋广阔得看不到边际。
六七个小时一晃而过，等他写满小半本，抬手揉酸涩的手腕时，才发现空乘送来的餐食早已凉透。
他却半点不觉得累，反倒精神奕奕。
毕竟，干坏事的人，是不觉得累的。
伍六一合上本子，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等这部小说面世，这帮美国人会是什么表情。
......
万米高空之上，伍六一正靠着舷窗在笔记本上勾画新书脉络。
而千里之外的燕京协和别墅区，伍家的小院里，正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来人是中国电影家协会的工作人员，为第9届电影金鸡奖而来。
原定典礼选址西北某省，临期遇上不可抗力，现场典礼只得全盘取消。
影协几经商议，最终定下“送奖上门”的特殊方案：
不搞排场，不走过场，只把奖杯与证书亲手交到每位获奖者手中。
这在金鸡奖历史上前所未有，后来也成了独一份的特殊记忆。
时值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院角的老槐树，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
院里临时搭了遮阳棚，棚下坐了一圈人，人手一杯沏好的白茶，嫩黄的杭白菊浮在水面，飘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大众电影》的年轻女记者周慧捧着茶杯，目光扫过灰墙黛瓦的三层小楼，眼里满是赞叹：
“伍导，您这院子也太养人了，地段还闹中取静。我跑过好些老艺术家的住处，没一处像您家这样，清静又敞亮。”
伍志远端着杯茶笑了笑：“是儿子四五年前置办的，我跟他母亲只管住。”
影协评奖处副主任李波闻言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现在这地段的独栋别墅，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妥妥的有价无市。我记得去年协和别墅成交了一套，户型还没您这套周正，成交价就到了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
这话一出，满座静了瞬，跟着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眼下这年月，“万元户”的名头还响当当的，是普通人眼里实打实的富裕象征。
一套房子抵得上一百三十个万元户，冲击力可想而知。
李波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这几年房屋私有化的口子一开，好房子就成了紧俏货。谁不想住地段好、敞亮的大房子？东西越是稀缺，价格就越往上走，说白了就是市场化，物以稀为贵。”
话说到这儿，李波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
“伍导，闲话咱们先说到这儿。今年情况特殊，典礼办不成，我们就把奖杯给您送上门来。经评委会全体投票表决，您执导的《一个叫李为民的男人决定去死》，拿下本届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您个人也斩获最佳导演奖。实至名归啊！”
话音落，他伸手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布。
两座黄铜浇铸的金鸡奖杯赫然入目，造型昂首振翅，羽翼纹路分毫毕现。
奖杯旁两本大红封皮的获奖证书，字体端方凝重，印着奖项与获奖者姓名。
没有聚光灯，也没有满场观众，连掌声都稀稀落落。
伍志远见过更盛大的场面，可望着这两座沉甸甸的奖杯，心头还是泛起波澜。
从厂子里画海报的美工，到国内第一梯队的导演，满打满算不到十年。
恍如隔世。
他碰了碰冰凉的杯身，转身把奖杯和证书都递到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妻子手里：
“友琴，帮我收好吧。”
小小的堂屋里一时热热闹闹的，伍志远一遍遍对着众人拱手道谢，末了执意要留大家吃顿便饭，却被一行人婉拒。
他们还要赶去下一位获奖者家里。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院门关上的瞬间，方才还热络的小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风卷着槐树叶簌簌作响。
伍志远拿起最佳导演的证书揣在手里，又把最佳故事片的那本轻轻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妻子：
“友琴，你心里也清楚，咱们国内的金鸡奖、百花奖，虽说看实力，可终究免不了排排队、分果果的规矩。最佳故事片和最佳导演，是分量最重的两个奖，这回却一股脑都送到了咱们家。”
张友琴正看着奖杯的底座，闻言手顿了顿，迟疑着开口：
“是.....因为六一？”
伍志远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笑：
“咱们俩跟文化圈打交道少，不知道外头的声势。六一如今的名气，已经大到没人能忽略的地步。
这部《李为民》，片尾字幕里连他的名字都没显眼标出来，只算个原著作者，可最佳故事片的奖，还是送到了咱们家里，甚至都不是先递去北影厂。”
张友琴听完，心里头五味杂陈。
儿子太出息了，出息到有时候都让她觉得不踏实，像踩在云里。
她抿了抿嘴，挺着腰杆嘴硬：“出息也是随了咱们家的根，是咱们伍家的种。”
伍志远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证书，语气也带着点调侃：
“是咱们的种没错。可这么能耐的种，将来能给咱们留几个新种，又能把种种到多少地方去，可就说不准喽......”
......
伍六一风尘仆仆地从机场赶回了家，刚到院子，就看见了于晓敏正扫着院子。
“小敏。”伍六一支了一声。
于晓敏抬头一看，发现了伍六一，惊喜出了声：
“哥哥，你回来了。”
说完，就扔下笤帚，像个小炮弹一样，蹬蹬蹬，奔袭而来。
直到撞进伍六一的怀里。
“咳咳！”
伍六一感觉受了内伤。
“晓敏啊，这又壮实了不少。”
于晓敏挠挠头：“是啊，教练都说我再过一阵就能参加比赛了。”
“文化课有没有落下？”
“没有呢。”于晓敏挺了挺腰杆，“在班级里能排前三呢。”
“那就好。”伍六一摸了摸她的头。
虽然什刹海体校的前三，并不算多出众的成绩，但对于一个在别的赛道深耕的人，也足够了。
于晓敏帮伍六一扛起行李，跟拎小鸡似的，进了屋。
张友琴正在厨房做饭，瞧见了伍六一，眼睛一亮，“六一回来了？”
“嗯呢。”
伍志远在沙发上看报纸，语气中带着些惊讶：
“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要待上几个月么？”
伍六一不好意思把自己被人赶出来的事，说出来，只能支支吾吾道：
“那个.....这不事情处理完了么？在那带着也没意思。”
伍志远点点头：“回来好，还是家里的饭，吃着健康。”
张友琴又探出头来：“小陶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伍六一摸着鼻子：“她还在拍戏。”
“该回来的人没回。”张友琴叹了句，转身继续做饭去了。
“诶！我才是你亲儿子喂！”伍六一气鼓鼓说了句。
又等了半个多钟头，热菜一盘盘端上桌，伍美珠也踩着下班的点回来了。
如今她已经顺利留校保研，平日里还要去附属朝阳医院做临床实习，忙得脚不沾地。
吃饭的性子倒是半点没变，坐下就和于晓敏头碰头，风卷残云似的往碗里扒饭，筷子舞得飞快。
一桌人早就见怪不怪，张友琴每次做饭都特意多备出两人的量，从来不用担心不够吃。
张友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了伍六一的碗里。
“六一啊，以前啊，妈知道你辛苦，也没多催你，现在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得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了。”
伍美珠两个腮帮子被饭菜鼓得圆圆的，嘟囔了一句：
“您说哪个儿媳妇？”
“啪！”
张友琴的陶瓷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场面为之一静。
伍六一狠狠瞪了眼伍美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伍美珠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那个.....妈，我还不着急.....”
“不急个屁！”
张友琴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急！再晚两年，都快丧失生育能力了！”
伍六一哭笑不得：“哪能这么快？”
“你看隔壁院刘家的小东，咱们老胡同张家的三宝，哪个不是跟你一块儿长大的？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会打酱油了，你倒好，连个准信都没有！”
伍六一被训得头都快埋进碗里了，正头疼着怎么脱身，二楼忽然传来“叮铃铃——”的电话铃声。
简直像救命的福音。
他如蒙大赦，“啪”地放下筷子就站起身：
“我去接电话！”说完脚底抹油似的往楼上跑。
到了楼上，他接起电话。
对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您好，请问是伍六一老师家吗？”
“是的，你好你好！”伍六一语气上扬，对这个适时来的电话很满意，表现得十分热络。
“我是燕京大学文学院负责对外文化联络的工作人员小曾。
我们全院师生一直都拜读、十分欣赏老师的作品，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老师建立长期的文学交流往来，有一件校内重要文化相关事宜想当面和老师请教沟通。
不知您，是否能把这个消息，帮我传达一下。”
“好说好说，空了就过去。”
“那您务必帮我传达到。”
“传达什么，我直接去不就行了？”
“啊？”电话那头惊呼了一声，“您就是伍六一老师？”
“对啊！”
“据我们所知，您应该还在美国呢。”
“咳咳！”伍六一老脸一红，“那个....家里有事，就先回来了。”
“那真的太好了！您有空的话，就来下我们静园五院......”
伍六一满口答应下来。
电话那头，小曾撂下电话，对着旁边的同事感叹道：
“没想到，伍老师这么个大作家，却如此和蔼，一点架子都没有，让人如沐春风。”
旁边同事惊讶：“我之前跟那些人打电话，他们那鼻孔都快朝天了。”
小曾回想了下：“甚至.....对我这通电话，还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