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带着剧组,抵达纽约的第二天,就领教了移民局的“热情招待”。
原本他还盘算着安顿下来就去回声出版社,跟哈里斯、辛西娅坐下来好好聊聊后续的出版布局。
七天离境期限一卡,算上当天满打满算也只剩六天。
正事千头万绪,连好好叙旧都成了奢望,只能约着匆匆见一面。
按着辛西娅早前寄来的新地址,他找到了回声出版社的新址。
自打《行尸走肉》系列与《枪炮、病菌与钢铁》在全美市场接连爆火,这家当初挤在布鲁克林街的破旧小楼里的小出版社,一夜之间成了出版界势头最猛的黑马。
盈利数字涨得比畅销书榜单排名还快,原先那间墙皮掉渣、电梯吱呀的老办公楼自然容不下这尊新佛,索性直接搬进了曼哈顿中城麦迪逊大道上的甲级写字楼。
伍六一站在楼下抬头看,浅灰色玻璃幕墙在纽约的晴日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大堂门口立着“Echo Press”铭牌,旋转门里人来人往。
穿西装的渠道商、抱着样书的实习生、夹着文件的编辑脚步匆匆。
乘电梯上到十二楼,推开玻璃门就是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工位排列得井然有序。
他刚在门口站定,里间的哈里斯一眼就瞥见了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文件大步迎过来,伸手就要揽他的肩膀往办公区里带:
“伍!你可算来了,正好大伙都在,我给所有人介绍介绍咱们这位......”
“别。”
伍六一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我现在这名声太敏感,别给出版社惹麻烦。就我们俩聊聊就行。”
哈里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热络笑意收了收,点点头领着他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
“行,听你的。”
关上门,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哈里斯给他接了杯咖啡:
“说真的,你现在可是全好莱坞话题度最高的编剧。我都听说了,移民局的人特意找你友好游说了?”
伍六一撇撇嘴:
“哈里斯,我算是发现了,你们美国人是真小气。说白了就是个艺术手法,至于举国上下如临大敌,跟防洪水猛兽似的?合着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文化自信,就是靠把别人撵出去,撑起来的?”
哈里斯闻言哈哈大笑,毫不避讳地点头:
“你说得一点没错,这帮人向来是双重标准,本土导演玩先锋艺术叫突破边界,外来人碰一下就叫文化渗透,可笑得很。”
伍六一随口问道:“怎么没看见辛西娅?”
“西雅图那边有个大型渠道商的合作要谈,她上周就飞过去了,得一周后才能回来。”
哈里斯耸耸肩,语气里也有点遗憾,“她要是知道你专程过来又没见着,指定得抱怨好一阵子。”
伍六一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和辛西娅见一见,看来是没戏了。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近况,话题很快落回了出版社的经营上。
哈里斯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激昂了起来:
“现在咱们的规模,说不上行业顶尖,但在二流出版社里绝对是头一份。照这个势头,下一步就要摸到一流的门槛了。眼下最直接的对手.....”
说到这,哈里斯顿了下:“就是双日出版社了。”
伍六一感慨着:“你父亲也想不到,如今的回声能发展得如此迅速吧。”
哈里斯点点头:“可以说很吃惊,原本他都想给我生个弟弟,来继承双日了,现在看我发展到这地步,已经劝我回去接他的班了。”
伍六一没追问,哈里斯不会有回去的念头的,他是知道的。
“那.....咱们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抢作者。”
哈里斯皱起眉,“现在几个大出版集团都在疯抢头部明星作者,预付版税开得一个比一个离谱,好多中小出版社跟着卷,钱砸出去不少,实际赚不到钱,全在硬扛现金流。
我就想问你,咱们要不要跟进?不跟的话,好作者都被挖走了。跟的话,风险太大,咱们这点家底耗不起。”
伍六一听完摇了摇头:“完全没必要跟风。”
“可明星效应摆在这。”
哈里斯摊摊手,“咱们回声能起来,一开始也是靠你的作品带起了名气。但总不能一直靠你一个人撑着,我们得有自己的作者梯队。”
“梯队不是靠砸钱抢现成的,是靠自己挖。”伍六一放下酒杯,“我倒是留意过几个作家,潜力很大,你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第一个,约翰·格里森姆。”
哈里斯闻言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搜了几秒才点头:
“这个人我有印象,倒不是因为他的书,他本身是个密西西比的律师,写了本法律题材的小说,投了十几家出版社都被拒了,最后自己凑钱自费印了一批,卖得一塌糊涂。说实话,文笔和故事都只能算差强人意,没什么爆点。”
伍六一点点头:
“虽说如此,但我看到他的文字很扎实,法律行业的细节写得准,人物动机也立得住,只是还没摸到商业类型小说的节奏。没人看好法律题材的市场,反而可能是咱们的机会。”
哈里斯听得认真。
他深知伍六一的眼光从来没错过。
“行,我回头联系下他。”
“还有一个人,我也很看好。”伍六一又开口。
“谁?”
“乔治·马丁。”
哈里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伍,要不是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还真不一定能立刻想起这个人。是写《光逝》《热夜之梦》的那个奇幻作家对吧?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都四十二了,出道早,业内口碑也有,但就是叫好不叫座,一直没闯出名堂。”
“所以要培养。”伍六一看着他,“他的世界观构建能力、人物塑造的厚度,在现役的奇幻作家里是第一梯队的。现在只是缺一个足够宏大的故事载体,你先试着接触,签个长期合作,不用急着要爆款,慢慢培养。”
哈里斯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还是不解。
四十二岁的“潜力新人”,在出版行业里几乎没人会押注,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回头就让人去对接。”
他没再多问,伍六一也没再多说。
有些事没法讲得太明白。
伍六一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看似不温不火的中年作家,未来会写出一部叫《冰与火之歌》的史诗,改编成剧集《权力的游戏》后,会在全球掀起怎样的狂潮。
现在签下他,无异于埋下一颗日后会撼动整个出版与影视行业的种子。
又聊了大概半小时,伍六一把出版社接下来的三个核心方向都敲定清楚:
每年拿出净利润的20%回购经典长销书版权,夯实自家书目底盘,打造稳定的长尾收入。
接触英格拉姆这家按需印刷供应商,谈投资入股,从根源上降低库存积压的风险。
提前组建小团队布局网上图书销售渠道,抢占互联网时代的新赛道。
事情聊完,伍六一便起身告辞。
他时间紧,还有《燕京人在纽约》的剧组交接、个人行李整理等一堆事,实在不敢多耽搁。
哈里斯送他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些:
“出版社这边你放心,都按你说的来。你那边.....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律师、人脉,我这边都能搭线。”
“没事。”伍六一笑了笑,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无心和你们老美的官方做对,我不来便是了。”
......
七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转眼就漏了个干净。
伍六一趁着这几天,把《燕京人在纽约》后半段的分镜、人物调整和拍摄底线逐条跟王硕、冯小钢交代清楚。
又跟哈里斯通了两次电话。
等最后一件行李打包好贴好标签,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了。
临走前一天,剧组一行人凑在他下榻的酒店楼下送行。
纽约的秋风卷着街边落叶打旋,几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气氛却没有半点离愁别绪,甚至众人还有点兴奋。
王硕最先凑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晃得力道十足:
“伍爷,您是真牛!能让老美亲自撵着回国,这排面一般人有吗?我回去能跟圈子里吹一辈子!”
“什么叫撵,会不会说话。”伍六一抽回手,斜了他一眼,纠正道,“这叫友好劝离,温和离场,懂不懂。”
“懂懂懂,温和版驱逐。”姜闻靠在车边笑得没心没肺,“伍爷您放心走,剧组有我盯着,保证戏偏不了!”
伍六一当即瞪过去,转头冲王硕和冯小钢撂话:
“听好了啊,不许他碰导演的活儿。他要是敢瞎指挥,直接打包撵回国内,机票钱从他片酬里扣。”
“好嘞伍爷,您就放心吧!”冯小钢在旁边憋笑。
人群里只有小陶同志是真心真意的。
离别在即,她眼睛红红的,仰头看着他:
“你回去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写东西,照顾好自己。”
伍六一心里也泛起点软意。
这几个月在美国,虽然陶惠敏有戏要拍,但依旧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那是面面俱到。
还有这样的颜值,每天让他看着,赏心悦目。
真是令人难舍难分。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在众人瞪大的眼神下,他给了陶惠敏一个熊抱后,冲众人挥了挥手,弯腰坐进了早已等候在旁的计程车。
车窗外的人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看着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一路往后退,忽然想起前两天偶然看到的旧闻。
巴勃罗·聂鲁达、多丽丝·莱辛,这些拿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大家,当年也都吃过美国的闭门羹,被以各种名义拒之门外。
这么一想,他那点郁闷反倒散了大半,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这也算跟大师们有了同款“待遇”。
到肯尼迪机场时,离值机还有段时间,他本以为要排很久的队。
谁知柜台后的黑人大姐接过护照,刚扫过封面,抬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跟我来,您走专用通道。”
所谓的专用通道空空荡荡,连安检都比普通通道快了一倍。
全程没人刁难,没人盘问,客气得近乎殷勤,那架势仿佛生怕他多待一秒,恨不得直接把人送上飞机。
伍六一懂,这是巴不得他赶紧走,省得留在国内继续惹舆情。
不到半小时,他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舷窗外地勤车辆来回穿梭,广播里播报着起飞提示,效率高得反常。
飞机轰鸣着冲上跑道,冲破云层后渐渐平稳,最终悬停在万米高空。
机舱里很安静,多数乘客都在闭目休息,只有空乘推着餐车悄声走过。
伍六一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小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小心眼又虚伪的家伙。”
美国人小心眼,伍六一嘿嘿一笑,他也是。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是他的风格。
惹谁别惹文人。
他没犹豫,落笔就在扉页写下故事的梗概。
一个精致的变态,时刻穿着高档的西装。
每天一丝不苟的护肤、健身、为订一家热门餐厅费尽心机、和同事攀比名片的纸张与字体。
可到了夜晚,邪恶人格顶号。
他以约会、谈生意为幌子,把流浪汉、支女、同事甚至陌生人诱骗回公寓,用最冷静的方式实施暴力与谋杀。
他尤其嫉妒一个同事,只因为对方总能订到最难订的餐厅,名片的工艺比他的更精致。
某个深夜,他借着酒意,用斧头砍死了对方,冷静地肢解、藏匿尸体,第二天照常上班,和同事聊起失踪的保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之后他的暴力越来越失控,枪杀路人、用射钉枪伤害女模特,甚至带着受害者的头颅招摇过市。
精神彻底崩溃那天,他在公寓里用尸体布置出荒诞的场景,持枪追杀脱衣舞女,被警方追捕时狼狈逃窜,最后在电话里对着律师全盘坦白了所有命案。
可反转来得荒诞又讽刺。
律师听完只觉得他在胡言乱语,说前一晚才和那个同事一起吃过饭,那人好端端的,根本没死。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发现曾经的凶案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房屋中介看着他的眼神躲闪又神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