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搏击俱乐部》上映,已经过去了半年。
录像带也正式刻录发行,反倒成了想象娱乐手里更赚钱的吸金利器。
这部片子本就靠着极强的争议性,在院线长线飘红,转进家用录像带市场后,更是爆得超出所有人预期。
上市首周就冲上全美VHS畅销榜第二位,首月出货量突破四十二万盒。
不光核心影迷疯抢着收藏,全美超过三千家连锁录像租赁店都批量下单,把它摆在进门最显眼的新片架C位。
比起院线票房还要和影院、发行方层层分账,录像带的生产成本不过一两美元一盒,纯利高得惊人。
上线三个月就给公司赚回了相当于北美票房六成的利润,后续的租赁长尾收益还在源源不断地进账,成了名副其实的现金牛业务。
相较于影院一张票七八美元的价格,观众购买正版录像带只需支付30美元,就能买回家享受无限次的观影乐趣。
看完了,再卖还能回血。
如果去街边的录像店租的话,一晚只要2.99美元,办张月卡还能打折扣,这个成本还能降到更低。
《西城闲话》小报的记者杰特·奎因是《搏击俱乐部》的死忠粉。
他受够了职场中的弯弯绕绕,受够了采访对象居高临下的傲慢,每天对着鸡毛蒜皮的八卦稿写到想吐。
他有时就想像泰勒和诺顿一样,攥着拳头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把满肚子的憋屈都砸出去。
他也曾动过念头,想去参加受电影影响在城市地下成立的搏击俱乐部,可那些地下场子还没办几期,就被当地警方以扰乱治安的名义直接叫停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遍遍跑去电影院刷片,靠大银幕里的拳拳到肉感受那份宣泄的激情。
可电影院的成本太高,就算买折扣场,一周刷两次也快抵得上他一天的饭钱,他也不能无限制地去。
所以,录像带一经发售,他便一大早等在录像店门口,开门第一个冲进去买了下来。
他拿着还带着商店的录像带,激动地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租的单身公寓。
连领带都顾不上扯松,他就蹲到电视柜前,三两下撕开封口的塑封膜,塑料薄膜哗啦一声裂开,露出印着电影海报的黑色带盒。
他把录像带推进那台老式东芝的进带口,按下播放键,老旧的机器发出转动声。
接着,对面的显像管电视机先嗡地亮起,屏幕上跳了两下细碎的雪花噪点,紧接着,熟悉的片头配乐从单声道喇叭里钻了出来。
即便是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转场都熟得能背下来,他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身体跟着拳台的节奏不自觉地绷紧。
甚至在几场经典的打斗戏段落,他还会特意按慢放键,盯着演员的出拳动作反复琢磨。
忽然,一个画面极快地闪过,快得像视觉错觉。
杰特愣了一下,总觉得刚才那一秒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他纳闷地皱起眉,伸手按了倒带键,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还是太快了。
画面依旧是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具体轮廓。
但他可以肯定,这一帧的内容,和他之前在电影院里刷了五六遍的版本完全不同。
他又把播放速度调到了最慢档,一帧一帧地往前挪。
这次清晰了些,能明确感知到有一瞬间的画面色调、内容都和正片格格不入。
他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暂停键,老式录像机的按键反应又慢,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才停住。
足足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终于精准地卡准了那一帧。
电视机上定格的画面,让他张大了嘴巴。
这特娘的是啥呀!!!
是鸟!
是大鸟!
正常来说,电影是由一幅幅静态的画面组成的。
全球院线电影统一标准:
24帧,每秒。
也就是说,在1秒内连续播放24张静态画面,靠人眼的视觉暂留效应形成连贯的动态影像。
杰特做了这么多年娱乐记者,这里头的门道,门儿清。
他反应过来:在这一秒的24张画里,导演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入了一帧额外的画面。
极度敏感的人,看完可能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大部分的正常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他也是靠着录像机的最慢放速,折腾了半天才能逮住这点痕迹。
这是专门藏给死忠粉的彩蛋?
杰特一下子兴奋得头皮发麻,所有的困意都散了。
他干脆半蹲在电视机跟前,拿着遥控器全程慢速播放。
活像拿着藏宝图在矿洞里刨金的淘金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帧的异常。
一帧,又一帧。
短短两小时的电影,他硬生生看了快四个小时,前前后后找出了整整七处插帧彩蛋。
他找来自己的拍立得相机,对着电视屏幕把每一处彩蛋都拍了下来,照片堆了小半桌。
这里面有比公映版更暴烈的拳台特写,血肉模糊的拳头只闪了不到二十四分之一秒。
有暴力的、幸的、还有一些有意思的伏笔。
泰勒的身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诺顿身后的玻璃反光里,会在办公室的背景人群里露半张侧脸,甚至在诺顿看心理医生的场景里,墙上的海报角落都印着泰勒的半张脸。
作为资深影迷,他深知,这些零碎的画面都是在向观众暗示结局。
泰勒从来就不是什么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他早就在主角的潜意识里扎根,一直都存在。
只是这个暗示太隐晦了一些。
等全部找完,杰特看着桌上的拍立得照片,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做了这么多年小报记者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是个能炸翻整个好莱坞影迷圈的大新闻。
.....
杰特的稿子隔天就登在了《西城闲话》的头版,配着几张颗粒感十足的拍立得照片,标题用最大号的字体印着:
《<搏击俱乐部>的黑暗秘密:你眼皮底下溜走的每一帧》。
如此猎奇的新闻,又涉及到关于娱乐圈八卦的消息,立刻让这份报纸卖断了货。
洛杉矶的报亭上午十点就空空如也,印刷厂紧急加印三批,依旧被席卷一空的读者抢得干干净净。
最先沸腾的是全美的影迷群体。
所有看过《搏击俱乐部》的,都关注到了这事。
从开始的当个乐子讨论,到人们开始好奇,这消失的几帧到底长什么样?
特别是报纸由于为了规范,而大规模打码的情况。
人们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录像带,想看看大鸟图和咪咪。
大街小巷的录像租赁店门口排起了长龙,原本已经进入销售长尾期的正版录像带,借着这股东风迎来了断崖式的销量暴涨,单周出货量直接翻了三倍半,连定价更高的精装收藏版都被抢购一空。
各地的民间影迷俱乐部干脆办起了线下“彩蛋寻宝夜”,一群人挤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围着一台老式录像机轮流按动帧进键,每捕捉到一帧隐藏画面,就爆发出一阵压抑又兴奋的惊呼。
可热潮涨得有多快,随之而来的负面声浪就有多汹涌。
虽说《搏击俱乐部》之前的确引发过恶劣事件。
但平息了之后,也没再有过模仿的事情发生。
可也像个屎盆子,只要是发生了校园暴力,就往里面装。
俄亥俄州一所高中刚发生了一起学生群体斗殴事件。
只因为在几个学生之间,传阅了《搏击俱乐部》的录像带,就被全美家长教师联合会与数个保守道德联盟一同攻击。
数十位家长联名发起抗议,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举着杰特拍的照片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这不是电影,这是阴险的潜意识洗脑!他们把最暴力的画面藏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往脑子里灌,难怪孩子们会变得崇尚暴力、不服管教!”
他们把所有青少年模仿斗殴的锅全扣在了隐藏帧上,要求立刻禁售所有《搏击俱乐部》录像带,还要制片方为受影响的孩子负责。
紧随其后的是宗教保守团体,他们痛斥电影里藏着的暧昧暗示画面“伤风败俗”,是在用卑劣的手段污染大众的精神世界。
舆论的矛头很快就对准了美国电影协会的分级审核制度。
有媒体很快核实:
这些插入的单帧画面,在院线公映版本里并不存在,是想象娱乐在发行录像带时额外加入的。而按照当时的行业规则,录像带版本无需像院线版那样完整送审,只需要报备分级,这才让这些内容绕过了审核关口。
真相一出,公众的质疑直接炸了锅。
原来号称严格的电影分级制度,居然有这么大的漏洞?
只要换成录像带发行,就能随便往里加未审核的内容?一时间,“审核形同虚设”“好莱坞欺骗观众”的骂声铺天盖地。
不少民众写信给议员,要求出台联邦法规,强制所有公开发行的影视内容,无论院线还是家用录像带,都必须经过逐帧审核,严禁任何未公示的插入画面。
而这场风波最终的落点,还是精准地砸到了伍六一身上。
之前,电影上映的时候,伍六一就成了靶子。
“东方派来的间谍”、“来好莱坞搞文化渗透”、“别有用心的外来客。”
这不,想象娱乐公司楼下,还会出现举着标语的抗议者,喊着“抵制洗脑电影”、“抵制伍六一”的口号。
人群最前排,一个红头发、酒糟鼻的中年男人站得最靠前,手里的硬纸牌举得老高,上面用粗黑马克笔涂写着:
“害虫!!!”
霍华德站在落地窗前盯着楼下,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头疼。
“完了,我把伍给害了。”
丹尼尔坐在沙发上浅啜一口咖啡:
“我早就说过,你这步走得太冒险。不过......对公司而言,这反倒是件好事。录像带绝对会比票房赚的还要多,我们注定盆满钵满了。”
赚钱自然是好事,可看着伍六一平白蒙受这些无妄的攻击,霍华德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调查局的人前两天刚找他谈过话,名义上是核查影片闪帧手法的合规性,称接到大量民众举报影片涉嫌隐性视觉灌输。
可整场访谈下来,大半时间都在绕着伍六一。
问他的出身背景、思想立场、赴美真实目的,事无巨细地盘问。
霍华德当时反复强调,闪帧完全是他这个导演的个人艺术实验,从构思到后期剪辑全是他一人拍板,伍六一作为编剧只负责文本创作,根本没插手过半分后期制作。
可对面的探员像是没听见,在记事本上划个不停,下一个问题依旧绕回伍六一的立场上,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可事情的糟糕程度,远比霍华德预想的还要严重。
此刻的伍六一,正坐在公民及移民服务局约谈室的硬木椅上。
房间墙面是沉闷的米黄色,桌上摆着封皮印着国徽的正式文件。
对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官员,名叫托马斯,身形瘦高,戴一副细框眼镜,全程语气客气、措辞周全,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伍六一感到无奈。
“伍先生,结合近期的公共舆情,以及当局的审慎评估,我们不得不通知您:
请您在限期内主动离开美国境内。当然,这并不是正式驱逐,最多算是......嗯,一次善意的劝离。”
伍六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里早把霍华德骂了个遍。
这家伙好好拍戏不行,非要搞闪帧这种花活。
搞出了事,这帮美国人更是离谱。
不找导演问责,反倒逮着他一个编剧死咬着不放。
这不胡闹么!
他心里叹气,知道再抱怨也没用。
《燕京人在纽约》的后续拍摄,看来只能全权托付给王硕和冯小钢了。
“需要我立即离境?”他抬眼问道。
官员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当然不。您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处理私人事务、交接工作,预订机票、整理行李都来得及。对于给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