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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阳历还没踏进二月，除夕就踩着腊月的尾巴落了地。
伍家飘着白菜猪肉馅的鲜香，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哈气，门框上贴了新写的红春联，檐下挂着两串红鞭炮，年味儿裹着暖烘烘的人气，漫得满院都是。
张友琴站在桌旁，手里捏着张饺子皮，半天没往里面填馅，眼神总不自觉往桌子对面飘，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这份懵逼感，从大清早一直持续到现在。
天刚蒙蒙亮，陶惠敏和何赛菲就提着糕点、水果上门拜年，伍六一跟在俩人身边，笑着跟她说：
“妈，今年一块儿过年”。
听到这话，她手里端着的茶缸都差点没拿稳。
此刻，这两位姑娘就坐在对面，正凑在一块儿包饺子。
陶惠敏手巧，手指翻飞间，一个个饺子褶子整齐得像量出来的。
何赛菲学得慢，沾了点白面粉，正歪着头听陶惠敏教她捏花边，俩人头挨着头，时不时低声笑起来，亲昵得，让她感觉看到了美娟和美珠。
偶尔伍六一从厨房进来，递盘剥好的蒜，或是给她们添杯热水，俩人都会齐齐抬眼望过去，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张友琴心里感叹。
这俩姑娘，模样身段都是顶拔尖的，一个是大荧幕上家喻户晓的明星，一个是电视台里有名的台柱子，搁外头，那就是万人追捧！
怎么就都死心塌地跟了自家小子？
一个也就罢了，偏偏是两个！
还凑在一块儿过年，半点儿别扭都没有，反倒好得跟什么似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阵仗。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连家里两个小的都见怪不怪。
上午她瞅着空子，把小敏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
“小敏啊，你看你六一哥这情况，你就不觉得奇怪？”
小敏眨眨眼，反倒一脸理所当然：
“这有啥奇怪的呀？像六一哥这么优秀的人，招女孩子喜欢不是很正常嘛！”
张友琴噎了一下，转头又把伍美珠拽到一边：
“美珠，你哥这事儿，你就没觉着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伍美珠嘴里还叼着块奶糖，含糊不清地反问。
“你都要有俩嫂子了！”
“哦哦，这事啊。”
伍美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觉得挺好啊！以后嫂子给我带好吃的，那不就是双份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张友琴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胳膊一下。
伍美珠缩了缩脖子，有点委屈地嘟囔：
“哥开心不就行了嘛。”
张友琴闻言愣了愣，她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让闺女玩去了。
也是，孩子们自己都乐意，相处得也和睦，她一个当妈的操那么多闲心做什么？
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只要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随他去吧。
......
3月，洛杉矶，多萝西·钱德勒大厅。
聚光灯沿着天鹅绒垂幕缓缓流转，金色的奥斯卡雕像在舞台中央熠熠生辉。
第62届奥斯卡金像奖之夜如期而至。
红毯上星光流溢，西装革履的影人、曳着长裙的女星鱼贯而入，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穹顶。
霍华德带着布拉德·皮特与《搏击俱乐部》的核心主创坐在观众席偏后的位置。
他们手里拿着两张提名函。
一张最佳原创剧本，另一张是最佳男配角。
严格来说，《搏击俱乐部》是双男主戏，可皮特入行尚浅，资历撑不起男主提名的门槛，霍华德索性将他报去了男配单元。
即便如此，对于一部引发全美社会争议、票房口碑双双爆火的现象级作品而言，区区两项提名，实在少得可怜。
霍华德心里明镜似的。
不是片子不够好，是争议实在太大了。
那些守旧的学院评委们怕引火烧身，便做了最折中处理。
给提名，算是承认作品的艺术分量。
但数量压到最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拿奖。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背后分明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处处给《搏击俱乐部》使绊子，只是他暂时还没查到确切的人。
不过他早看开了。
奖项是一时的，作品是一世的。
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届获奖的片子可能没人记得，但《搏击俱乐部》一定会被反复提起。
他侧过头，拍了拍皮特的肩膀，压着声音道：
“布拉德，今天咱们大概率是来走个过场。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皮特闻言笑了笑，没有半分失意：“怎么会。能遇见您和伍先生，能拍出这样一部作品，已经是我天大的运气。能站在奥斯卡的现场，放在一年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语气诚恳，“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伍先生，也谢谢您。”
霍华德满意地点点头。
心里暗叹，伍六一果然没看错人，这小子肯吃苦，外形和天赋都不错，将来必成大器。
而就在他们斜前方几排，一道阴鸷的目光正牢牢钉在他们身上。
那人是哈维·韦恩斯。
他和弟弟鲍勃·韦恩斯一手创办了米拉麦克斯影业，此刻虽还没到日后只手遮天的地步，却已是独立电影圈里响当当的人物，更是奥斯卡公关玩法的开创者。
若是伍六一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这位好莱坞传奇。
这位独立电影黄金时代的绝对巨头，也是奥斯卡史上最负盛名的奖项操盘手。
《低俗小说》《英国病人》《心灵捕手》《莎翁情史》《卧虎藏龙》，无数名留影史的作品都经他手推向巅峰。
他捧红昆汀、马特·达蒙，也把张一谋、王家卫等华语导演送入好莱坞主流视野。
最经典的一役是1999年，他砸下五百万美元公关费。
多轮造势、精准游说，硬是让《莎翁情史》逆转大热门《拯救大兵瑞恩》拿下最佳影片，成了奥斯卡公关史上最教科书级的案例。
也倒逼学院日后不断收紧规则，严打过度营销。
只是这人最终身败名裂，全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他利用制片人的权力，对女演员、女职员肆意潜规则，日后先后有八十多位女性实名指控，其中不乏安吉丽娜·朱莉、格温妮丝·帕特罗这样的一线巨星。
眼下的韦恩斯，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操盘手段已初见锋芒。
去年米拉麦克斯拿下了爱尔兰小众传记片《我的左脚》的北美发行权。
男主角丹尼尔·戴-刘易斯彼时还不算一线明星，六大制片厂根本没把这部小成本片子放在眼里。
是韦恩斯坦首创了游击式拉票法。
在洛杉矶、纽约密集举办学院会员专属私人点映，每场放映后都安排主创与评委面对面交流、晚宴社交，刷足好感。
定向游说演员分会的资深会员，主打“励志残障人士”的温情人设，精准戳中老年评委的审美点。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硬是把这部冷门片子送进了最佳影片、最佳男主等多项提名。
而他，也是伍六一最坚定的反对者，说是“伍黑”都不为过。
原因无他，正是《美国精神病人》。
当初他翻开那本书，越看脸越红，看到最后气得把书狠狠摔在桌上。
他妻子在旁边打趣，说他脸红得像个烤红薯。
书里帕特里克·贝特曼的日常，根本就是他的生活复刻。
定制西装、全套护肤流程、严格的健身计划、为订顶级餐厅费尽心机、连名片的纸张和字体都要暗自攀比。
那本书像手术刀，把他精致体面外壳下的空虚、虚伪与焦虑，剖得一干二净。
这种被看穿的恐惧，最终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不肯承认自己被戳中了痛处，只能靠咒骂作品、憎恨作者来维持自己的体面。
因此在操盘《我的左脚》的同时，他分出了不少精力，专门给《搏击俱乐部》下绊子。
他动用自己在学院的人脉，向演员分会、编剧分会的评委反复暗示，说《搏击俱乐部》宣扬暴力与无政府主义，三观不正，教坏年轻人。
他刻意放大争议。
偏执到什么地步？
所有入围影片，他都要人彻查一遍主创名单，确认没有伍六一参与的痕迹才放心。
就连最佳外语片的参选名单，他都特意扫了一眼。
中国送选的是一部叫《李为民》的片子，他翻了翻主创表，导演、编剧署名都是“志远伍”。虽说也有个“伍”字让他微微不爽，但也没往心里去。
舞台上，颁奖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佳艺术指导颁给了《蝙蝠侠》，最佳视觉效果归了《深渊》，《小美人鱼》毫无悬念拿下最佳原创配乐与最佳原创歌曲。
几座技术奖颁过，现场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很快到了最佳男配角奖项。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笑着念出名字：“丹泽尔·华盛顿，《光荣战役》。”
掌声四起。皮特脸上没有太多失落，只是笑着跟着鼓掌。
霍华德偏过头，低声跟他说：“我说了吧，来日方长。”
皮特点点头，笑容坦然。
接下来的奖项渐渐走向高潮。最佳女配角颁给了《我的左脚》的布兰达·弗里克，最佳男主角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丹尼尔·戴-刘易斯头上。
韦恩斯坐在席位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这一局，他大获全胜。
他甚至微微侧头，往《搏击俱乐部》的方向瞥了一眼，带着点志得意满的轻蔑。
随后，最佳原创剧本颁给了《死亡诗社》。
《搏击俱乐部》的两项提名，尽数落空。
韦恩斯坦心里更畅快了。
在他看来，只要是和伍六一沾边的东西，就不配站在领奖台上。
终于到了最佳外语片环节。
颁奖嘉宾拿着信封，笑着拆开，扫了一眼名单，微微扬眉，随即清晰地念道：
“获奖的是——《李为民》，中国。”
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韦恩斯嗤笑一声，嘴角撇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个国家，能拍出什么像样的片子。”
在他的认知里，东方电影无非是些老旧的功夫片、乡土片，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奖颁给他们，不过是学院为了搞平衡罢了。
聚光灯打向观众席，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上舞台。
他是《李为民》剧组的副导演朱小明，一路跟着剧组从剧本筹备走到拍摄完成，因为英文流利，这次特意被派来领奖。
他接过小金人，站在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学院，谢谢奥斯卡评委们。
这份荣誉，属于《李为民》的全体剧组人员，属于所有为中国电影默默耕耘的同行。
我们带着这部讲述普通人命运的作品来到这里，就是想让世界看到，中国电影人也在认真讲故事，也在用心记录时代。今天的奖项，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也让我们更有底气，继续走下去。”
他顿了顿：“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伍六一先生。
这部电影的原创故事出自他手，从剧本打磨到拍摄指导，他都给了我们太多至关重要的建议。可以说，没有他的付出，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李为民》。谢谢你，伍先生。”
话音落下，韦恩斯脸僵住了。
“什么？”
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伍六一？怎么可能是伍六一？！那个“志远伍”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怕不是他的化名？
真是太卑鄙了！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的脸瞬间涨得铁青。
另一边，霍华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双手用力鼓起掌来，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周围的嘉宾也被台上人的发言所感动，也纷纷跟着送上善意的掌声。
此时，霍华德不经意间一个扭头，瞧见了一个人铁青着脸。
那人他认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想象娱乐算是竞争对手。
虽说一个上游，一个是下游，但在中间地带也多有交集。
他忽然猜到几分。
谁是他的对手，谁是给他们使绊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