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为民》斩获第62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消息顺着越洋电波漂洋过海传到国内时,
北影厂厂长宋志成正对着桌上的催款单皱眉。
老式拨号电话机骤然响起,他抓起听筒听了没两句,脸上的喜色就再也压不住,顺着眉眼漫了出来。
“好好好!太好了!”
一时间,他积压在胸口大半年的郁气,因为这个消息一散而空,眼角竟泛起了热意。
自打从汪老厂长手里接过这副担子,厂子的日子就一年比一年难。
电视慢慢走进千家万户,街头巷尾的录像厅开得遍地都是,老观众被分流走了大半,电影拷贝的发行量一年比一年难看。
厂里连发职工工资都要拆东墙补西墙,洗印车间的胶片耗材钱快凑不齐,退休工人的医药费拖了三个月没报销,背地里已经有人偷偷喊他“宋垮台”。
当时,是他求到了伍六一的头上。
跟他在这间办公室聊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伍六一又拿出了《李为民》这样的故事。
这部片子从开拍那天起,就是全厂人悬着一口气的全部希望。
上映这几个月,成绩其实不算差。
上座率不低,口碑扎实,看过的人都说好。
可终究没跑出《少林寺》《405谋杀案》那样万人空巷的势头,更比不上《红高粱》的现象级热度。
厂里上下虽说满意,却总憋着点没说出口的遗憾。
可这座奥斯卡奖杯不一样。
不光国内票房能借着这股东风再翻一轮,更重要的是能敲开海外市场的门。
能赚外汇,去赚老外们的钱去了。
想到这儿,宋志成只觉得腰杆都硬了几分,连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消息传得比三月的春风还快。
当天夜里,新华社的通稿就顺着电波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大街小巷的报亭刚卸下一摞摞报纸,印着大红标题的报纸,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
《我国影片<李为民>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标题,落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到处都是七嘴八舌讨论的声音:
“咱们中国电影真拿了老美的奥斯卡?这可是头一遭吧!”
“《李为民》我上个月就看了,拍得真好,我家那口子看哭了半盒手绢,真该拿奖!”
“我听说导演叫伍志远,剧本是伍六一写的,爷俩都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一门双杰,都给咱们中国人长脸!”
原本已经步入上映尾声、场次一减再减的《李为民》,一夜之间焕发了第二春。
各家影院连夜加排场次,场场满座,一票难求,不少二刷三刷的观众挤在影院门口,就为了再看一遍这部给国人长脸的片子。
更让所有人提气的消息,紧接着从大洋彼岸传了过来。借着奥斯卡获奖的热度,《李为民》在颁奖礼现场就签下了北美、西欧共十二个国家和地区的发行权,首批版权费合计一百二十六万美元,实打实的硬通货外汇,直接打进了北影厂的对公账户。
消息传回厂区,整个北影厂都沸腾了。
洗印车间的工人攥着胶片欢呼,财务科的小姑娘对着到账通知红了眼。
别说欠发的工资、拖欠的耗材款,连搁置了两年的新摄影棚项目,启动资金都有眉目了。
全国各家电影厂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谁都没想到,原本不声不响的北影厂,居然闷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不光拿了国际大奖,还真金白银赚回了外汇。
消息传到伍六一耳朵里时,听完具体数额,他摇了摇头:
“低了。”
在他看来,《李为民》的故事质地、拍摄水准,若是换成美国或欧洲本土的影片,海外发行报价至少能翻一倍。
可他也清楚,这就是当下中国电影的处境。
品牌没打出去,在国际市场上没有话语权,人家天然带着偏见压价,再好的东西也卖不上应有的价钱。
不过这终究是值得庆祝的一步。
可能,靠着他这只鲶鱼,未来中国电影真的能硬起来,也说不定。
眼下伍六一心里最挂怀的事,却是刚完稿的长篇《梭》。
这部作品,没有后世的蓝本可参照,没有现成的故事框架可借力,从人物到内核,从字句到结构,全是他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心血。
也正因如此,他心里反倒没了底。
当局者迷,自己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分不清好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跑一趟汪曾棋家,请他把把脉。
汪老头今年整七十,前些日子刚写完随笔《七十书怀》,算是给自己这七十年做了个小结。
他人还没正式离休,编制依旧挂在京剧院,只是素来不爱坐班,整日里晃悠在菜市场、书画摊,日子过得闲散自在。
前两回伍六一串门,还笑着调侃他领着工资不上班,是光明正大吃空饷,被老头拿毛笔杆敲了手背。
伍六一熟门熟路摸到地方,见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进去,绕到里间的书房。
汪曾棋正伏在案上写毛笔字,宣纸上墨痕淋漓。
他把路上从小摊拎的两斤枣糕往桌边一放:
“老头,我来了。”
汪曾棋眼都没抬,笔稳稳走在宣纸上,只“嗯”了一声。
伍六一也不打扰,凑过去俯身看,宣纸上正落着四个笔力沉厚的楷书——不拘一格。
“好字!这风骨,绝了!”他真心实意地赞。
话音刚落,汪曾棋也收了最后一笔,提笔轻轻吹了吹纸面的墨痕,斜睨他一眼:
“又来蹭饭?”
“瞧您说的,我在您心里就这么功利啊?”
伍六一装出委屈样,手上却没闲着,伸手就把那张刚写完的宣纸拎起来,小心翼翼抖了抖余墨。
准备一会拿走。
这未来,等汪老没了,这就成宝贝了。
“您给用块印,我带回去。”
汪曾棋笑骂道:“你怎么每次来,都连吃带拿的!”
“回头我给您带块上好的徽墨赔您,而且这次绝不蹭饭!”伍六一一脸坦荡。
汪曾棋挑着眉放下笔,慢悠悠道: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说吧,今天到底什么事。”
伍六一摆摆手,总算说起正事:
“今天真不是奔着饭和字来的。有件事求您。”
“什么事?”
“刚写完个长篇,您帮我把把关,看看路子对不对。”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沓装订整齐的稿纸,摞在案头,足有半尺厚。
“哦?”汪曾棋果然来了兴致,伸手翻了翻最上面几页,
“行,搁这儿吧,我慢慢看。”
“您先看着,我就不打扰了,明天再过来听您指教。”
伍六一知道这么厚的稿子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很是识趣。
汪曾棋挥挥手:“去吧。”
伍六一刚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
“对了老头,明天我想吃大煮干丝,还有红烧狮子头。”
汪曾棋嘴角抽了抽,抬手像赶苍蝇似的往外撵他:
“走走走。”
伍六一嘿嘿一笑,揣着刚顺来的墨宝,心满意足地出了院门。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整,伍六一准时准点又出现在了汪家小院。
这次汪老伴也在,正坐在堂屋择菜,见他进来就笑着招呼:
“呦,六一来了。老汪在厨房忙活呢,你先坐,桌上有枣糕,先垫垫。”
伍六一往桌上一看,可不就是自己昨天拎来的那包,已经切好了码在盘子里。
他忍不住笑,心里暗道这老头还真是不浪费。
没多大工夫,汪曾棋围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见了他就哼了一声:
“还说不是蹭饭的?来得比饭点还准。”
“赶巧了,真是赶巧了。”伍六一厚着脸皮笑,连忙起身接菜。
饭桌上格外热闹,汪老伴一个劲给伍六一夹菜,狮子头、大煮干丝、清炒虾仁摆了满满一桌。
伍六一也不客气,吃得酣畅,连扒了两碗半米饭,才摸着肚子撂下筷子。
等他吃舒坦了,汪曾棋才擦擦嘴站起身,冲书房偏了偏头:
“行了,吃饱了,走吧,书房聊聊。”
进了书房,汪曾棋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了两只青瓷茶杯,撮了点碧螺春进去,沸水冲下,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袅袅白汽裹着茶香漫了满室。
屋里静得很,他捧着茶杯坐进藤椅,半晌没开口。
伍六一端着茶没敢喝,心里七上八下打鼓。
他素常在老头面前松弛惯了,这回却提着点心神。
稿子交出去这一天,他还颇为忐忑。
眼看杯口的茶汽都淡了,对面的人还是没动静,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探问,汪曾棋先出了声。
“你这部东西,我读不懂。”
伍六一心里咯噔一下,往前倾了倾身:
“怎么说?是哪里写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太新了,尤其在技法上。”
汪曾棋抬眼看他,“这两年先锋文学兴起,我也跟着读了不少。
马原的叙事圈套,格非的语言迷宫,余桦的零度叙述,苏同的意象铺陈,老家伙跟着年轻人开了不少眼界,也习惯了被新形式撞一下。
可读你的《梭》,还是觉得陌生,像头一回走苏州的九曲回廊,转个弯就换了一重天地,摸不着路数。”
他放下茶杯,在桌面上虚虚划了道线:
“你上半卷叫顺流,下半卷叫逆流,是个镜面对称的章法。
上半卷从西汉一路写到往后的年月,每个故事都掐在最紧的关口,刀斩似的收住,悬念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下半卷倒着往回走,从未来一步步退回到西汉,把前头的缺口一个个补上。
这不是寻常的倒叙,不是插叙,也不是多线并行,是......是......”
他顿住了,一时找不着妥帖的形容。
伍六一小声接了句:“是不是……反向解密?”
“对!就是反向解密。”
汪曾棋拍了下藤椅扶手,“读者得耐着性子熬过上半卷的悬而未决,揣着满肚子疑问往下走,到下半卷才能一层层拨开云雾,落个踏实。这种阅读体验,我读书六十多年,头一回遇上。”
“看着看着我就想起园林里的回廊,走过去是一院风景,退回来换个角度,又是另一番天地。”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欣赏,“你等着看吧,日后批评家们少不得为这个结构吵上几轮,总得给它起个名字,或许叫镜面结构,或许叫回旋叙事,说不定啊,就直接叫伍六一结构。”
伍六一悬着的心松了大半,又追问了句:“那您觉得这样的写法,到底好不好?”
“当然是好的。”
汪曾棋答得毫不迟疑,“文学总不能困在老框子里,总得有人去探探边界,拓拓新路。单说这份敢闯的心思和落地的本事,你就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
“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玩味,“我倒觉得,这书叫《塞》也不为过。”
伍六一愣了一下,有些纳闷:
“《塞》?这是怎么说?”
“你自己细想,书里每一个主人公,都有着同一个小动作。”
汪曾棋慢悠悠道,“第五成把竹简塞进石缝,李延年把乐谱塞进食盒底,郑君把稿子塞进墙缝的砖洞里......
这个动作很小。
不同于呐喊、冲锋、慷慨就义,是一种卑微的、不指望被看见的交付。
他顿了顿:“古来英雄文学都写举,举旗帜,举刀枪,举火把,要亮给所有人看。可你写的是放,把心念、火种、希望悄悄藏在里面。”
伍六一听得怔住了。
他写的时候只顺着人物的性子走,从没刻意提炼过这个动作,被汪曾棋一句话点透,才恍然惊觉。
原来字里行间早藏着自己潜意识里的东西,连他这个执笔的人都没摸得这么透。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彻底服帖:
“怪不得人说,作家搁笔的那一刻,作品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了。读者总能读出些作者自己都没察觉的门道。”
倒不是读者想多了,是笔墨本就有着人心底的潜意识,落笔时悄无声息,旁人冷眼瞧着,反倒比自己更清楚。
正出神,就听汪曾棋忽然收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叫他的名字:
“六一。”
伍六一抬眼,见老头神色严肃,不由也坐直了些。
“我活了七十年,看人看文也算准。”
汪曾棋看着他的眼睛,“往常你写东西,锋芒都露在外头,笔底有底气,字字有朝气。可我看得出来,你缺少信心,是不是?”
伍六一被说中心事,默然点头。
“我今天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部作品,足够好。它不止是一本好看的书,还真能在文学史上留下痕迹。
不止是中国文学史,放在世界文坛上,也是独一份的东西。往后的人提起这个时代的文学,绕不开你这一本。
你尽管放心,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