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们来说,《渴望》这部剧的开头是共情,镜头对准的是国人最熟悉的生活场景:邻里串门、柴米油盐、工厂上下班、大院家长里短。
而《燕京人在纽约》则不同,一开始就带着人们对于国外生活的期待。
它戳中了正席卷全国的“出国热”心态。
当下,“美国”两个字自带一层镀金滤镜。
在大多数人心里,那是遍地机会、抬手就能摸到好日子的天堂。
听说去那儿刷盘子一个月顶国内干一年,听说人人住洋房开汽车,听说只要肯去就能翻身改命。
绝大多数人从没踏出过国门,所有想象都来自道听途说、亲戚来信和零星的海外传闻,越模糊,越美化,越神往。
而这部剧,是第一次有人扛着摄像机,把最真实的异国生活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全国观众面前。
没有西装革履的华尔街精英,没有随手可得的高薪工作。
在国内受人尊敬、捧着体面饭碗的艺术家,到了纽约要放下身段去餐馆刷盘子。
拿过奖的服装设计师,只能窝在华人服装厂踩缝纫机。
地下室潮得发霉的墙皮、工头刻薄的呵斥、交不起房租的窘迫。
一桩桩一件件,都把“美国梦”的金边敲出了裂痕。
剧集刚播三集,争论就沸反盈天。
有人信,自然有人不信,两边各执一词,吵得沸沸扬扬。
不信的人占了不少,尤其以正憋着劲想出国的年轻人、听了多年“外国月亮圆”的市民居多。
胡同里仗着有个润到美国的亲戚的小伙子撇着嘴:
“扯!我表舅在旧金山洗盘子,俩月就赚回我一年工资,哪至于住地下室?这就是拍电视剧故意夸张,主角没本事混得差罢了。”
大学宿舍的夜谈会吵得最凶,有人拍着床板反驳:
“美国那么发达,缺什么人才没有?用得着让提琴手去刷碗?这就是宣传套路,故意拍惨点,劝咱们别往外跑。”
还有些端着铁饭碗的机关职员,一边嗑瓜子一边笃定:
“苦都是暂时的,熬出头就好了。真要是那么难,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那儿去?我看就是编剧编出来制造冲突的。”
在他们心里,“出国=翻身”的信念早就扎了根,剧里的窘迫与狼狈,要么是失败者的特例,要么是艺术加工的夸张,算不得真。
信的人却觉得,这才是真话。
有早年从南洋归国的老华侨,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叹气:
“这是实话。出门三分难,何况是到人家的地界?话听不懂,规矩摸不清,你在国内再风光,过去也得从头熬。我年轻那会儿,比这还难。”
老一辈的赞同着:
“我看一点不夸张。你想啊,咱们去南方打工都受排挤,何况是去外国?空有一身本事用不上,不从底层干起,还能等着天上掉馅饼?”
这场争论像野火似的,顺着电视信号烧遍了全国。
公交站台上,素不相识的乘客能因为“美国到底是不是天堂”辩上一路。
工厂午休的饭堂里,工友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大学的阶梯教室里,甚至举办了辩论赛。
上一次引发如此量级的全民精神大讨论,还是十年前潘晓那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那一次,一代人叩问的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是个人价值在时代里的位置,是个体与集体的伦理困惑。
而这一次,借着《燕京人在纽约》,整个社会又一次站在了观念的岔路口。
人们争的早已不是一部剧真不真实,而是开放浪潮里的人生选择:
国外的月亮是不是真的那么圆?
我们该继续活在对外部世界的想象里,还是直面一个有苦有甜、真实可触的世界?
就在这场讨论中,伍六一在《求是》上发表了一篇杂文。
标题为:《外国这个月亮,确实要比中国的圆》
“当年胡适之在燕大的开学典礼上说,美国连研究抽水马桶都有专业人士,从而保证了城市整洁,所以在美国能见度高,看到的月亮也更圆。
到了他的徒子徒孙这里就更进了一步,不光美国,只要是外国,月亮一定比中国圆了。
对此,我是赞同的。
在月圆那一刻,如果你恰好位于月亮在地球上的垂直投影点附近,理论上你距离月亮最近,看到的月亮会稍微大一点点。
这个投影点的纬度会不断变化。
在天文学上,月亮只有在南北纬约29度以内的地区才可能位于头顶正上方。
像是在在北半球冬季,佛罗里达州可能看到月亮高悬头顶。
而在南半球冬季,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则可能有类似体验。
不过,若是把这个含义引申出点什么东西,那就有意思了。
钱钟书说过,出洋好比出痘子,非出不可,出过洋,仿佛灵魂才算健全,哪怕只是混了一张文凭,也要处处挂着留洋的名头装点身份。
这话放在今日看,竟半点不过时。
如今不少人谈起外国,先矮三分。
外国的技术是天然顶尖的,外国的制度是绝对完美的,外国的空气都透着自由的香甜,连外国的月亮,都天生要比中国的更圆上三分。
这“圆”,早已不是天文学上那点可以测算的视直径差异,是让人带上了有色眼镜,把所有道听途说的繁华,都叠在了异国的月亮之上。
我为何说外国的月亮确实要比中国的圆?
不是反讽,是实话实说。
论工业底子、城市治理、地下管网等方面,确实比我们更周全。
科研教育,顶尖的实验室、成熟的学术体系,也有太多值得我们俯身学习的地方。
美国肯德基乡村鸡里的炸鸡也的确不错。
这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不因为我们热爱这片土地就凭空消失。
讳疾忌医,闭起眼睛喊“我们什么都好”,才是真正的没出息。
从这个角度说,人家的月亮,确实有更亮、更圆的地方。
承认这一点,正视这一点,才是所有进步的起点。
可道理到了有些人那里,就彻底走了样。
他们不是承认某一国、某一领域的领先,而是认定“但凡外国,样样都好”。
不是抱着学习的心态看差距,而是抱着膜拜的心态全盘照搬。
仿佛只要踏上异国的土地,连呼吸都能高人一等。
只要沾了“洋”字的东西,天然就比本土的金贵。
这就很可笑了。
说到底,这从来不是月亮的差距,是人心的差距。
是太久的落后与封闭,让一些人弯了腰、低了头,连抬头好好看看月亮的底气都没有了。
我从不反对出国。
相反,我始终认为,年轻人该多出去走走,去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去学学人家真正的长处。
清末的先贤留洋,是为了师夷长技以救亡图存。
八十年代的学子出国,是为了带回先进的技术与理念。
今天的人远赴重洋,无论是读书、工作还是讨生活,只要是靠双手打拼,为了开眼界、学长处,都堂堂正正,值得尊重。
出国本身不可耻,在异国他乡扎根生存更需要本事。
可耻的是出了国,就把故土当累赘,把同胞当土气,仿佛踩低了自己的根,就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可悲的是学问没学多少,架子先端了起来,本事没长几分,优越感先溢了出来。
这样的人,就算站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也看不到真正的月光。
其实天上从来只有一轮月亮。
它照过纽约的摩天楼,也照过中国的黄土坡。
它照着别人已经建成的繁华,也照着我们正在赶路的脚步。
圆缺有时,明暗有别,从来不是国界划分的,是一代代人的奋斗决定的。
人家的月亮更圆,我们就学,就赶,就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建设搞上去。不必妄自尊大,更不必妄自菲薄。
终有一天,我们的后人站在这片土地上抬头,也会笑着说一句:
原来我们头顶的月亮,也这样圆。
作者伍六一,写于燕京肯德基乡村鸡前门店”
可能作为文化界,出国访问最多的作家,还没润掉。
伍六一这话,还是有些公信力的。
而伍六一这篇文章,提出了九十年代最稀缺的大国心态:
不妄自尊大,不妄自菲薄。
可从来都是知易行难。
人心里的成见是座大山,从来不是一篇文章就能轻易撼动的。
有人读完击节赞叹,转头听见旁人鼓吹外国,还是忍不住先矮了半截。
有人嘴上说着正视差距,心里却憋着股拧巴的气,半分不肯认人家的长处。
几十年积下来的自卑与自大拧在一处,哪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
伍六一也清楚,自己做不了一掌劈山的神人,顶多是往这座大山底下放了个愚公。
一点点刨,慢慢敲碎人们心里的偏见与虚妄,把平视世界的底气,悄悄种进更多人心里。
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真正能挖平这座大山的,从来不是笔墨文章,是国家发展的重器。
等工厂的生产线转起来,等城市的高楼立起来,等手里的技术、兜里的日子、脚下的基建一点点追上去,等整个国家攒出足够硬的家底,不用谁去反复说教,人们抬头自然就能看清。
自己头顶的这轮月亮,到底圆不圆。
......
这场由剧集引爆的全民大讨论,反倒推着《燕京人在纽约》的收视率一路走高,节节攀升。
虽说终究没追上《渴望》创下的92%的恐怖纪录,但全剧平均收视率稳稳钉在86%,大结局当晚峰值直冲90%,再一次达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万人空巷。
黄金档的傍晚,胡同里溜达的人少了大半,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飘出《千万次的问》的旋律,连路边乘凉的大爷都能哼上两句“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就在这股全民追剧的热潮里,燕京卫视赶工拍出来的24集连续剧《炉火正红》,悄无声息地开播了。
是真的悄无声息。
除了台里自己发了条简讯,连个像样的宣传都没做。
倒不是不想做,是台长夏卫国憋着口气,存心要跟《燕京人在纽约》打对台。
他不信邪,觉得一部讲异国打拼的片子能火成这样,全是靠猎奇噱头,自己这部抓工厂典型、弘扬主旋律的正剧,只要卡在同一个黄金档开播,肯定能把观众拉回来。
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惨烈。
开播当晚,观众的遥控器几乎全钉在了央视二套。
有少数念旧的燕京卫视老观众,强撑着看了半集,也没熬过第一个广告时段,纷纷抬手换了台,末了还得对着电视骂两句:
“拍的什么破玩意儿,假大空!”
“燕京台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最终统计出来的黄金档收视率,是惊人的3%。
哪怕错开正片、放在下午档重播,收视率也堪堪只有5%。
要知道这时候全国上星频道屈指可数,黄金档根本没多少竞品,能拿到这个数字,意味着大多数观众宁可把电视关了坐着聊天,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说一句丢人丢到姥姥家,半点不夸张。
这两天夏卫国在台里几乎抬不起头。
他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专挑没人的走廊走,就怕撞见下属,更怕听见别人议论收视的事。
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烟灰缸堆得满是烟蒂,翻来覆去地想不通:
怎么会这样?
难道世道真变了?
自己那套抓典型、树标杆的路子,就这么过时了?
他越想越不服气,心里反倒迁怒起伍六一来。
什么万人空巷的好剧,在他眼里全是宣扬西方资产阶级思想,哄着年轻人往国外跑,歪风邪气!
就该好好查查,把这种片子都禁了才对。
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胡思乱想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炸响,吓了他一跳。
他抓起听筒,刚要摆台长的架子,那头就传来儿子吊儿郎当的声音:
“爸,我出国的钱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你总不能真让我过去了刷盘子吧?我跟你说,Mary都催好几回了。”
夏卫国瞬间泄了气,压着声音哄:
“祖宗,你再等等,等上面下一笔拨款到了,爸再给你想办法。你也知道,台里最近效益不好......”
“我不管!当初是你说跟着Mary出去能沾光,现在人家都急了!”
“快了快了,爸心里有数。”
他低声下气安抚了好半天,才把儿子哄得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夏卫国更愁了。
自家儿子好面子,装阔骗了个叫玛丽的外国女朋友,家里积蓄早就被造出去大半。
他本来打的算盘是,既然钱都花了,索性让姑娘带着儿子出国去镀镀金,回来也好安排个体面工作。
可出国不是张嘴就行,机票、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原先他还想着,等《炉火正红》爆了,台里效益上去,他顺理成章跟上面申请追加经费。
手里松动了,儿子的事也就好办了。
可现在收视烂成这样,他实在没脸去开口。
但为了儿子的前途,脸面算什么?
他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抓电话听筒,准备先探探上级领导的口风。
刚碰到话筒,电话反倒先响了起来。
夏卫国心里一喜,连忙接起来,语气堆着笑:
“哎呦王局,我正想给您打电话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呢。”
“不用汇报了。”对面的声音浑厚低沉。
“怎么了王局?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燕京台台长的人选,组织上已经重新考量过了。这段时间你先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不要有任何动作。”
“啊?”
夏卫国脑子嗡的一声,“王局,别啊!我对台里是有感情的!收视的事我能整改,您再给我次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末了只传来一声叹息:
“夏卫国,你好自为之。”